第01节 将计就计

类别:其他 作者:佚名字数:26738更新时间:23/03/24 10:23:00
夜深了,李靖的中军帐中还点着烛光,李靖站在帐中,俯身看放在矮几上的地图。外面传来与哨兵对话的声音,脚步过来,苏定方在帐外轻声问道:“李将军还没有休息吗?”李靖抬起身,说道:“还没有,进来吧。” 苏定方和黄明走了进来,李靖看着他们,问道:“怎么?歇息的鼓已经打过好久了,你们为什么还不睡觉?”黄明说道:“我有件事始终不明白,问大苏,他也不知道,我们两个商量来商量去,觉得还是问问你,由你亲自来回答比较好。” 李靖坐在大椅上,舒展一下有些酸痛的腰肢,笑道:“你们坐下说,有什么不懂的呢?”黄明道:“昨夜颉利趁夜逃走,我们为什么不追击,任他们逃走呢?”李靖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转向苏定方问道:“你也是想知道这个问题吗?”苏定方说道:“其实,末将也知道,如果颉利发现我们只有三千兵马追去,回头打个阻击的话,我们弄不好会全军覆灭,但实际的情况是颉利连夜撤兵,显然要以最快速度与援军会合。他不会也不太可能还派人在后边狙击,这样,三千骑兵就可以轻松地将他落在最后的军队一点点吃掉,或者直插颉利的中军,将他活捉,为什么李将军却下令停止追击呢?” 李靖微微点头道:“苏定方很会动脑子,你说的不错。不过,我们昼夜兼程,实在太累了些。”他见苏定方和黄明都一脸不相信的样子,无奈的笑道:“我们孤师远征,又只须这么寥寥几千人,大家都是军中精锐,军纪自觉性都不差,我要求也就松一些了。定方的名声我多少也听过一些,你十五岁即上战场,后代父领乡卒数千,曾大败王世充手下悍将张金称和杨公卿,是吧?” 苏定方忸怩地说道:“那都是乡亲们奋力保护家乡的缘故。”“不错!”李靖嘉许地看着他道:“你在这个年纪便已知谦虚,前途不可限量。我今年已经六十一岁了,恐怕带不了几年兵了,在公在私,我都要在大唐军中来挑几员虎将。黄明你说,决定战争胜负最重要的是什么?”黄明想了半晌,答道:“是人数,人数多便占优,人数少便会打败仗。”李靖和苏定方不禁都笑了出来,苏定方向一头雾水的黄明道:“我们刚用三千骑兵打退了颉利的一万余兵马,不损一兵一将占领了定襄城,你还说什么人数多少。”黄明立刻哑口无言,说道:“那大苏你说是什么?”苏定方道:“我觉得在于将领。有个好的将领,军队足以以一当十,若将领懦弱无能,便有再多再精的兵卒也没有用。”李靖点点头道:“其实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是,在太上皇晋陽起兵时,李密聚瓦岗,已有几十万之众,手下更有程知节、秦叔宝等干将,最后却为王世充所败,而王世充据洛陽重镇,得天独厚,猛将如云,皇上攻洛陽不克,是他仅有的几次失误之一,然而旋即联窦建德攻唐,落得兵败身亡。由此可知,你们所说也有一定的问题。”苏定方问道:“那依将军看来,什么才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是否是孙子所言的知已知彼呢?” 李靖道:“我提的这个问题本身可能也不太准确,具体到某一战例,往往会有许多突然的变故,比如诸葛亮行火攻计曾数次遇大雨此即天不助他。但在双方为数、装备、粮草等大都一致的情况下,将士、君臣能否上下一心,往往起决定性作用。比如李密败于王世充,是因为他杀了瓦岗寨旧主翟让后自立大龙头,并对旧将多加猜忌,以致离心离德,人心思变。王世充与窦建德二人之间合作不充分,互不信任,二则因为王世充疑心太重,当年大封亲族,令诸将士寒心。身为大将,不仅要知已知彼,做好战略部署,更要处理好上下关系。李牧逐南扫北,连却虎狼之秦师,而匈奴闻之则丧胆,战无不胜,是何等之英雄!” 李靖说到这里忽然停口不说了,苏定方却知道他的意思,李牧最后被秦人施离间计,死在赵王手上,他顺口接下去:“幸好当今皇上圣明,才使李将军得以尽展胸中所学。”李靖感激的瞥了苏定方一眼,刚才他说到李牧便觉得失口,没想到苏定方反应如此之敏锐,给自己圆了场。虽然帐中只有自己三人,但谁敢保证这话不会传到李世民的耳朵中去? 苏定方走到地图前,说道:“李将军,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猜,李绩将军此刻恐怕已不在云中,而赴这里。”苏定方的手自定襄向北,直划到陰山山脉前的白道,又按了一按,续道:“恐怕他的四万大军已经在白道埋伏好,只等颉利了。” 李靖看着苏定方,心中不禁浪涛翻滚,他不但为苏定方兵法上的精通而震惊,更为他的领悟力而不禁有些嫉妒。他不禁在心中叹道:“老了!不服老不行,年轻人竟如此了得,再过几年,怎还能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要知道,苏定方和黄明问的是为何不街尾追击,而李靖却在谈上下一心方是取胜之道。苏定方心领神会,明白了李靖的言处之意。 此次李靖带三千骑兵袭击定襄,如果真的一举擒获颉利,那当然是天大的功劳,但此次大唐尽起全国军中精锐,共计十余万人,分由六位行军总管统率,分进合击。活捉或毙掉颉利,能否做到姑且不论,若真这样,其余几位将军等于一点功劳也没有,有功的是李靖和手下这几千人。那起倾国之兵,还有什么必要?而李靖轻取定襄,靠的是以弱示弱的疑兵之计,若街尾追击,人马俱疲,因此苏定方一点便透,明白李靖实际上已经洞悉了突厥意图,颉利不单单是因为惧怕唐军进行善长的游击战,因此,李绩的四万大军根本不是来合攻定襄,也不是在云中待命,而是早绕到了突厥的后面,等待他们撤军。李靖便是把这个大功拱手让给了他。 黄明亦目瞪口呆,不明白苏定方的结论从何而来,问道:“李将军,李绩将军真的去白道了吗?那么我们岂不是孤立无援?” 李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淡淡一笑,正容道:“敌军已退,我们又是哪里用什么援军?黄明,我给你一个忠告,你要牢记在心。以你的骑射之术,足以威震大漠,立功封爵,指日可待,但你千万不可任军中主帅,连一路之行军总管都不要做,而你无论随哪位主帅,都会稳立战功,明白没有?” 苏定方对黄明补充道:“你没有读过兵法,若领兵打仗,会很吃亏,而若跟着别的将军,凭你的骑射之术,一定能屡建奇功。” 黄明感激地道:“多谢李将军的教诲,我一定铭记在心。”李靖摆摆手,道:“今夜我们说的话,不要说给任何人听,不然,对我们有百害而无一益。” 苏定方笑道:“不过李将军攻破定襄,也是大功一件!”李靖道:“吾皇登基之际,颉利带兵十余万逼我长安,那时黄明已经是侍卫,应该记忆犹新吧?” 黄明点头道:“那次颉利派兴勒为使臣,我便奉陛下来旨软禁他们,兴勒随员中有回纥第一射手扎特朗,我便跟他学了骑射之术。” 李靖点头道:“你自己肯下苦功固是箭术有成的主因,有皇上和扎特朗两位高人指点亦极为重要。那次颉利列兵渭河北岸,陛下单骑谈和,送上大量金帛财物,渭桥之盟乃皇上及满朝武将心中大耻,此次攻破定襄,他总该高兴了吧?” 李靖猜的不错,自他出兵以来,李世民每日要问的第一件事便是前线有无战报。李道宗在灵州击败欲谷设的消息传来,他并没有太兴奋,他知道,其余各路军马,都是封堵各部落援军以及断绝颉利逃向其他国家路线的,只有李靖与李绩的两路兵马,才是此次进攻突厥的重中之重。 李世民告诉侍卫,值班大臣及宫中宦官,无论白天黑夜,无论他在干什么,是用膳还是睡觉,只要李靖的战报一到,就要用最快速度告诉他。 李靖攻下定襄的奏折以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数日后到了尚书房玄龄手中,房玄龄打开草草一看,顿时喜出望外,马上请见李世民。李世民正在两仪殿对着地图一寸一寸地量,估算李靖的奏折应该到了,一听房玄龄求见,将地图一抛,对侍卫笑道:“李靖大捷的战报到了!” 李世民打开奏折,房玄龄发现他的手竟忍不住颤抖。李世民看完奏折,不禁仰天大笑,对房玄龄道:“你看过奏折没有?三千骑兵,未伤一兵一卒,驱走颉利拿下定襄。当年李陵以步兵五千横扫沙漠,虽然后来降了匈奴,史书上还要赞他用兵神勇,今日李靖可谓震古烁今。自渭桥结盟以来,朕一直引以为耻,心中梗结难消,今日总算出了胸中恶气!” 房玄龄道:“臣以为陛下当日亦不为耻,颉利统兵十五万之众,方能抵长安,陛下一语退兵,是何等沉着。而李靖此次三千骑兵攻破定襄,实是陛下之福。” 李世民点头,脸上笑容不减,道:“此役即胜,颉利已无回天之力,束手就擒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萧后及杨政道既然来降,朕也就不追究了,好好安排就是。只义成公主冥顽不化,为祸突厥不浅,不能轻饶!” 义成公主是前隋的公主,突利之父始毕可汗死后,突利年龄尚小,他的叔叔继汗位,即为处罗可汗,处罗可汗自隋迎义成公主,纳她为妃。岂知义成公主同颉利等人勾结,在处罗生病时让他喝以丹砂、白帆、曾青、慈石炼制的五石汤,因此一病归天,颉利可汗登上汗位,随即又将义成公主纳为妃子。义成对大唐极为敌视,当日颉利乘李世民登基未久,挥师长安便出自她与康苏密的主意。因此李世民对她恨之入骨。 李世民道:“朕去了心中一块石头,该好好的庆祝一下,你传朕旨意,朕要在玄武门设酒宴五天,与诸臣同贺,同时大赦天下,除十恶之囚犯外,都让他们回家去吧,没有过上年,总还可以过过元宵节吧?” 房玄龄虽觉得这场仗意义重大,但并未伤及突厥主力,但见李世民如此高兴,又情知当日渭桥之盟是何等狼狈,便不再出言扫皇上的兴致,跪倒道:“臣受旨,自去准备。”李世民喃喃道:“只不知李绩大军是否已赶到白道城,及时截住颉利?”就在李世民接到李靖战报的时候,李绩已经在白道城大败突厥。 白道是黄河河套东北通往陰山以北的交通要冲,只是一个小镇,但由于商旅往来,亦渐渐繁华。由于白道是通往陰山以北的必经之地,所以李绩与李靖后,亦如此告诉他,也是因为如此,苏定方一眼便看出李绩大军应已经开到这里。 颉利可汗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下令全速撤退。岂知沿途之上,不断有被唐军其他诸路击溃的部落携老带幼,举族来投。带上他们速度还能快到哪里去?等颉利可汗赶到白道的时候,李绩已经布置好了包围圈。 战斗刚一打响便见了分晓。李绩以逸待劳,士气高涨,颉利诸军是新败之师,加之仓皇逃出,又有大量牧民随行。颉利手下两万精锐护着他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冲进了绵延的陰山山脉,而五万余各部落平民就扔在了战场上。 李绩命令不许騷扰平民,若士兵逃入牧民堆中则停止进攻,半日之后抵抗停止,一名老酋长率这五万平民及士兵向李绩投降。 李绩没有追击颉利,而是命令原地扎营,等待与李靖会合。 颉利逃过陰山山口,在保铁山驻下大帐,几日来,从各地逃来的牧民口中颉利了解到,李世民至少派出了四路军马,各地赴定襄援救的军队无不受到阻击。果然,在保铁山驻扎后几天时间,便有两万余残兵汇集,但无不盔甲不全,粮草难济,颉利逐一清点,知道突厥各部落也只有这几万人了,突利确已投唐,这一下使他实力锐减。执失思力夜见颉利,请示反攻在计。颉利长叹道:“我们流动作战,以战养战,不注意屯集粮草,如今,李世民趁冬天来进攻,又把我们从部落所在地一一赶出来,正是为了不让我们得到粮草的补充,如今反攻,谈何容易?” 执失思力含泪道:“我身为叶护,未注意这军国大计,请大汗治罪。”颉利可汗道:“治什么罪,我们逐水草而居,此乃千年不变之习性,高筑墙,广积粮那一套,我们从不放在心上,这又岂是你一人之错?” 执失思力道:“那如今我们该怎么办?请大汗明示!” 颉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上贡,求和,罢战。”执失思力轻呼道:“大汗,那怎么行?我们还有近五万士兵,唐军分兵数路,我们大可一一击破,逐个吃掉他们。”颉利摇摇头,惨笑道:“太迟了!如果在他们进军之初我们就定下这个战术,形势可能与今天相反,但如今我们空有这四万多人,粮草,兵器都不足,在这天寒地冻之时,他们只要坚守不出,就足以耗垮我们。我们不如先降唐,等开春后,水草丰足,战马缓过精神,再攻入中原,逐郡扫荡!” 执失思力磕了个头,刚要起身离开,颉利叫住他,说道:“突利、康苏密已投大唐,米形被杀,如今我的心腹重臣只有你一人了!无论成与不成,只要你能平安回来,我就满意了!” 执失思力拜伏在地上,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的道:“臣万死不足以报大汗重恩,只望大汗多多保重。”说完起身而去。 颉利低声道:“相不到我颉利也有今天!”一滴英雄泪从眼角悄悄滑落。执失思力带着几名亲随,绕过唐军,进入唐境后,向当地县令亮明身份,大唐与突厥开战是举国动员的大事,尤其是边境州县都严加戒备,县令见来的竟是颉利可汗的使臣,又是颉利手下的宰相,叶护执失思力,当然不敢怠慢,急忙向刺史禀报,刺史亦不敢擅断,一面派人好生款待,不失礼数,又用重兵包围驿馆以防执失思力有诈,一面以六百里加急文书将情况写成奏折递交皇上。 两天后奏折到了李世民手上。李世民在两仪殿召房玄龄、长孙无忌、戴胄三人商议。本来杜如晦亦有份参加但他年前便病倒了,一直不见好转。 长孙无忌极力反对让执失思力入朝,认为颉利为人奸诈,反复无常,很不可靠,他历数颉利自李世民在晋陽起义时向突厥借兵,处罗可汗派颉利和突利叔侄率两千军马入中原助阵时起,十余年来的多次出尔反尔的事件后,不屑的言道:“颉利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如今他被打的无力反击,便来投降,他日若实力恢复,一定会再次反叛的。他朝中诸臣,突利、康苏密甚至这个执失思力都可能归唐,惟有他不可能是真心归唐的,我看他不过是想用缓兵之计,拖延时间罢了。” 长孙无忌在最初便与颉利打交道,因此对他的性格非常了解,一下便猜到了颉利的真正目的。 李世民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这不可不防,但若他是真的想投降呢?交战以来,我六路兵马连传捷报,可能去援助颉利的诸部落大都被击败,颉利可用之兵不会超过五万,而且都是残兵败将,若颉利想东山再起,恐怕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吧?”房玄龄道:“臣以为,应让执失思力来长安,听听他怎么说。若他心中有鬼,应该能看出来。我大唐为天朝上国,礼仪之邦,若属国遣使来顺,而拒而不见的话,岂不失我大国之礼?况且以东突厥为首,大草原上诸族无不看他脸色,突厥归顺,其他各族敢不觉我大唐圣上心存宅厚,以各族百姓为子民,并无偏私之处!” 这段话说的李世民很爱听,他暗暗点头,问戴胄道:“戴爱卿对此有何看法?”戴胄答道:“臣平素钻研律法,蒙陛下厚爱,迁为民部尚书后着力使百姓安居乐业,实不通军务、兵法与藩属交往,但臣想,陛下兴兵伐突厥,是因为颉利总威胁我大唐,并违背渭桥之盟,与我大唐为敌,而非是想灭掉突厥全族,只要目的达到,突厥臣服,也就可以了。正所谓刑不过罪。陛下曾严令,堂上刑讯需慎重用之,杖不过三百,若该罪应得之刑尚不够三百,即使刑过不招也应释放。臣以为对突厥似乎也应如此办理。”李世民不禁笑道:“戴爱卿未免过于执着于律法了,希望你处理民部诸事不要也一一用律衡量才好。朕已知策。突厥军没有三个月休想恢复元气,而执失思力说颉利自请入朝作为人质,那有一个月应该足够了。若果如长孙爱卿所言,颉利乃是假降,他自不肯入朝,我们便可名正言顺的大举进剿,若他入朝,即使他国中部落恢复了元气,群龙无首又能有什么作为?传朕的旨意,命沿途州县严加照顾,执失思力尽快入朝。六路兵马就地休整待命,补充粮草。” 出了两仪殿,长孙无忌和两位大臣看见太子李承乾过来,连忙见礼,长孙无忌道:“今日为何未见殿下在两仪殿听政?”李承乾叹道:“你皇命我去探望尚书右仆射杜如晦,他已经病重的不能说话,只拉着我的手流泪,真是可怜。”房玄龄惊道:“我前几天去探望他时,他还能坐起进食,虽然身体极弱,头脑却依然很清醒,怎么几天没见就病重至此?” 太子道:“我还要向父皇复命,就不打扰诸臣公了。”待李承乾走远后,房玄龄道:“我与杜公是多年好友,要去探望一番,就先告辞了。”戴胄道:“我也与房丞相一同去吧。” 长孙无忌拱拱手,道:“我正巧有事,就不陪两位大人了,待事办完之后,晚间再去探望杜大人。” 长孙无忌看房玄龄和戴胄乘马远去,冷笑道:“若魏征与杜大人在,哪容你们怂恿皇上做如此愚昧的决定?房玄龄是个没主见的软骨头,皇上怎么说他就怎么说,戴胄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楞头青,还以为自己很了不起。这么拙劣的骗术都看不出来。若李靖在前线得到圣旨,知是你二人所致,非骂死你们不可。李靖冒生命危险立下的战功就被你们这么轻巧的抹掉了。枉是饱读经书的才子,连除恶不尽,必有后患的道理也不懂吗?”李靖的三千轻骑与李绩主力会师的时候,已经两天没怎么吃饭了,他们本来就是随身携带了十几天的干粮,在定襄城不但没有得到补充,反而资助了当地的穷苦牧民,由于急着和主力会师,李靖没等张公谨自代州调拔的粮草送到,便命令起程急奔。这些骑兵都懂的大草原与大沙漠中,马是人性命之本的道理,所以宁可自己不吃也要让马吃饱。等李靖见到李绩,两人目光一触,千言万语便相互交流了,李靖道:“快为我们做饭吧,攻定襄都没有伤一个人,若饿病几个,岂不太冤枉了?”众将捧腹大笑,李绩道:“你的前锋小队早已到了,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要饭吃,我一看,这哪里是兵,纯粹是一群狼!一个百人队吃了我一头猪、三十只鸡近一石米,如果你这三千人也这么吃起来,可真比突厥兵还凶猛无畏呢!” 说笑中,刘公濮等诸将随李靖、李绩二人进了李绩的中军帐,里面已摆好酒席,军中又哪里有什么好菜,两大盆罗卜炖羊肉,两盆白菜粉条炖猪肉,有一小盆菜很稀罕,是绿豆芽。 李靖笑道:“真难为你了,这么天寒地冻的,还能找出绿豆芽来。”李绩道:“真是李将军命好,我的厨子为找点新鲜菜,费尽心机,前几日在白道镇扎营,买点绿豆,他在灶边日夜保温,才生出这么一小盆来。” 这顿饭吃得很痛快,不过李靖年纪大了,不敢多吃,只挑清淡地吃了一点,沾着菜汤吃了块馍,饭菜们便被诸将一扫而光,真如饿狼一般。 待众将退下,李靖问道:“李将军,你攻下白道,截击颉利功不可没,但为何在这里驻守近半月而不乘胜追击呢?”李绩道:“恕末将无礼,请问大总管为何在攻破定襄城后不乘胜追击,任由颉利逃来这里呢?”言罢相视一笑。 在这个六路军马的诸位行军总管中,李道宗为皇帝宗族,柴绍是驸马,是宗亲,李绩原是瓦岗义军李密的手下,薛万彻是先太子李建成的心腹手下,李世民用人一则不避亲嫌,以才为准,二则也煞费苦心,加以协调。李靖听了高士谦的劝告后,改变战略,想让深受李世民信赖的李绩立此大功。 李绩字懋功,本姓徐,十七岁时便随翟让起义反隋。当年河南、山东发大水,隋炀帝令饥民到黎陽仓接受救济,而黎陽仓官吏不按日发放赈粮,每日饿死的饥民以万计,李绩请命带五千士兵过河攻占黎陽仓,开仓放粮,十天时间便募兵二十余万,一举天下闻名。而李密归顺李渊后,李绩将所辖州县户籍统计缄册,密封送至李渊处,李渊大喜,称他为“纯臣”,下诏授职为黎州总管,封为英国公,并赐姓李,归籍入皇宗。而李世民初行功臣实封差第的制度时,李绩食邑九百户,还在高士廉、萧瑀、封德彝等人之上,更远超李靖的食邑四百户。由于他既是同李世民打过仗的旧敌,又算是宗室,李靖认为将颉利送到他手上比较合适,所以将自己的两万军马也交付给他,由他来白道打伏击。 而李绩也知道李靖的良苦用心,而且他也有自己的打算,所以没有进军,而是等李靖到来,亦在等其他各路军马向这里靠拢,那时大功归谁,就看自己的运气了。两人打开地图,正要商量下一步行动,一阵马蹄声急促地传来,外面高叫道:“报!长安八百里加急文书付李靖将军!” 李靖看完手的文书,几乎吐血。李世民下旨,令各军原地休整待命,颉利可汗遣使求和,要求举国内附,自身入朝为质,朝庭已经答充,并派鸿胪寺卿唐俭、将军安修仁赴颉利牙帐所在的保铁山抚慰。旨中还命李靖以定襄道行军总管的名义接颉利回长安。李靖看罢,抬头看李绩,只见他也是一脸怒容,淡然道:“遵旨而行吧,先不要传达给士兵,以免影响军心,只说是恢复体力,补充粮草。” 数日后,唐俭、安修仁先到了李靖、李绩的军中,带来了李世民赏赐了财宝,传达圣旨,对二人称赞一番,然后便要李靖派一队人马护送,前往保铁山去了。 李靖看着榻上的一堆金银帛匹,感到心中愤懑之极,恨不得一脚将它踢飞。这时,门外有哨兵来报,苏定方求见。 苏定方施礼毕,见李靖恶狠狠地盯着榻上的财物,笑道:“李绩将军也是如此,早把它们分发给众将士了。陛下纳降颉利,这些赏赐是说不会忘记大家功劳的吧。”李靖猛地将头抬起,目光如电,怒视着苏定方道:“颉利降唐乃是军机要务,你怎么知道的?”苏定方被他目光盯得心中一凛,但随即坦然道:“唐俭乃是文臣,又是鸿胪寺卿,若单纯来劳军,他既不够品级,职责也不对。我军若要休整,在这白道小镇上,每一斤粮食都要花费至少三斤才能运到,且住在帐篷里,天寒地冻,哪里是休整的好地方?所以我觉得颉利一定在百般无奈下行缓兵之计,请求降唐,以获得喘息机会,而唐俭大人既然没有回长安,就一定是奉旨去保铁山招降去了。” 李靖点点头,说道:“你猜得不错。不过,你知不知道你如此锋芒毕露,是年轻人的大忌?”苏定方坚定地答道:“我也知道应当老成持重一些,不要显得自己太聪明。但一则将军你不会喜欢无能的庸才,二则此时正值用人之时,不是韬光养晦的时候,如果颉利趁我们准备迎他入长安之际加以调整,逃到薛延陀、回纥等部落,再想抓住他可就不容易了。” 李靖摆摆手道:“你只是一个队长,虽然我很信任你,但你也不要侍宠生骄,总是越级上言,耍些小聪明。你退下吧,好好带你的手下休息,还有,你的猜测不要四处瞎讲,若搅乱了军心我饶不了你。” 苏定方神色黯淡下来,答应了一声,施礼后转身离去,走到门前的时候,忽然停下,没有回头,问了一句道:“李将军,孙子言‘君命有所不受’,这难道不是兵法要决吗?”李靖怒道:“滚!” 李靖和李绩在两天中互相躲着不肯见面,最后还是李绩忍不住了,吃过午饭后来李靖的中军大帐求见。 李靖一见李绩便笑了,说道:“如何?终于沉不住气了吗?”李绩道:“我还是要年轻不少。” 李靖派人请来了张公谨,三人屏退了左右,在大帐中展开密谈。 李绩道:“如若颉利借谈和之机逃往漠北联合拔野古等部,恐怕以我们现有兵力,很难追而歼之,一旦冬去春来,颉利收拾旧部,一定会卷土重来的,那时可就不好对付了,我们今日辛苦营建的大好形势将毁于一旦。”李靖道:“我也有此意,只是怕李将军心意难决,昔日韩信破齐便贵在抓住战机,今日我们岂能坐看战机逝去?我想圣上答充与颉利和谈,以他之英明,未尝看不出颉利的缓兵之计,派使谈判,亦有可能是将计就计,稳住颉利,我们若按兵不动,岂不辜负了陛下的良苦用心?” 张公谨听他们一致要求进军,不禁忧虑的说道:“此时若进攻,时机确是极好,只是违旨不说,唐俭、安修仁还都有在颉利处。”李靖咬牙道:“顾不上他们了,若他们够聪明,运气够好,就会趁乱逃走,不然,攻破突厥与一个鸿胪寺卿比起来,轻重立判,你我之命,不也悬于未知吗?” 见三人意见统一,李靖道:“由我选一万精骑,乘夜出击,李将军同张将军故伎重施,率军统到碛口,颉利若想去漠北,非过碛口不可。” 这样,李靖便又把捉拿颉利的可能推给了李绩,李绩刚要推辞,李靖道:“不必客气了,我为攻突厥六军主帅,谁捉到颉利都有我的功劳,何况,也许我的一万骑就足以将颉利全军击溃。” 三人分工已定,李靖道:“从各军中抽十个营给我,要战马最好、身体最棒、骑术最精的,命他们晚上吃一顿饱饭,做二十天干粮带在身上。” 李绩和张公谨领令,张公谨提醒道:“还要不要给皇上上奏折请旨?”李靖咬牙道:“来不及了,这一来一往要十几天时间,机会稍纵即逝,我上书请旨,但不等旨意下来了。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功劳是大家的,若有旨降罪,由我一人承担!” 《大唐旭日》第02节 百骑奇袭颉利 冬天的白天格外短,整整一下午全军都在准备干粮,二十天的粮食乍一听似乎不少,但实际上,由于李靖下采用了一些浓缩的代用品,所以并不是很累赘。 把粗棉布一尺用一升酽醋浸泡,在烈日下曝干,一直到醋尽为止。每顿饭剪下一小块用水煮,便可抵醋用,这便是两个人二十余天的醋。 将豆豉三升用舂捣成膏糊状,加盐五升,捻成饼子,在烈日下晒干,每顿每人吃枣核大一块,用来代替菜肴,这也可以使两个人支持二十多天。 由于醋布和酱豆饼都是过去做好的,所以下午准备的主要是馍馍、饼等干粮。条件好点的准备些肉干之类。 醋汤、酱豆饼、干粮,这便是李靖军队在急行军时一日三餐的饭。但由于李靖深知“军进未达,将不言渴,军幕未办;将不言倦;军灶未炊,将不言饥”的兵法要旨,自已身体力行,不顾自己已经六十一岁,还和战士们吃同样的饭菜,战士们自然也就没什么怨言了。 尽管如此,三天路赶下来,大家也都有点吃不消了,主要是没有蔬菜。原来在军营的时候天天吃白菜萝卜,吃得一闻到萝卜味便恶心,可现在连白菜萝卜也想了。 眼看到陰山脚下,斥候军苏定方遣人来报,前方发现突厥人的帐篷,大约有一千顶左右,象是平民部落。 其实,突厥又哪里分什么平民与战士了?他们在牧场上的时候就是牧民,拿起了箭、弯刀,披上铠甲便成了战士,这本来就是个全民皆兵的民族。 但是,毕竟在牧民居住的帐篷里,还有老人、妇女和孩子。 李靖下令,包围整个区域,同时每个小队负责五到六个帐篷,待中军旗号一动,即围死每一个帐篷,但不许动武。 人衔枚,马摘铃,一盏茶工夫,前方旗号传来,包围圈已经形成,并已确认了每个小队负责的帐篷,李靖看看天,似乎有了淡淡的薄雾。一定要在雾变浓以前处理好这件事。李靖暗下决心。 被包围这么久还没有发现,看来,真的是个平民的帐篷。 李靖想着,带着黄明及中军护卫的一个百人队策马冲进了帐篷群中,突如其来的变故使里面休息、放牧、玩耍的大人小孩都惊呆了,李靖带人在一座最大的帐篷前停下,护卫的四面散开,佰刀手、长绡手在前,弓箭手在后,形成了一个护卫圈,黄明弓箭在手,扬声道:“大唐皇帝所遣定襄道行军总管李靖到,请你的头领速来迎接!” 大帐之中没有动静,黄明又喊了一遍,见里面象没有人一样,向后一招手,中军李靖的大红色大将军旗向下斜,中军旗手熟练的挥动着手中的五面小旗,随着一声长长的号角,十个营从四面八方同时以号角声作答,号声未落,一万骑兵涌了下来,等踏起的尘埃落定,所有的帐篷都被十名左右的大唐士兵围住,空旷的牧区中格外寂静,一个孩子刚刚吓得哭出来,就被大人捂住了嘴巴,所有的人都躲进了帐篷里,惊惶地关注着外面从天而降的神兵。 黄明忽然听到帐幕中有轻微的弦响,他警觉的道:“将军小心!” 一支鸣镝带着凄厉的啸声穿透帐幕,向李靖射来,黄明从自己的马上跃起,直扑过去,让过箭头,一把捞住箭杆,他觉得箭的势道极沉,几乎脱手,咬牙力卡住了箭尾,自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李靖端坐在马上,连眼睛都没有眨,看护卫们如临大敌,紧张地盯着帐篷,淡淡一笑,说道:“不用那么紧张,如果他有敌意,刚才就不会是去掉箭镞的鸣镝了。这样的箭都能射穿牛皮帐篷,若是点钢箭或破甲箭,你们以为能防得住吗?” 只听帐篷中有人放声大笑,用味道奇特的汉语说道:“兵强而不肯凌弱,围而不攻,临危而色不变,头脑如此冷静,李将军真不愧是李世民手下第一爱将。” 语音甫落,一个人从帐中走了出来,只见他身材高大威猛,脸上一会饱经沧桑的样子,两眼灼灼有神。 这时黄明已从地上爬了起来,动一动身子,发现没有伤着筋骨,再看来人的模样,不禁高声叫道:“扎特朗,怎么是你!” 原来这个以钝箭头都能射穿牛皮帐篷的箭手,就是曾与兴勒一同出使长安,指点过黄明箭术的回纥第一箭手扎特朗! 李靖也不禁动容,翻身下马,与扎特朗见礼道:“原来这个部落有你这位高人坐阵,怪不得遇乱不慌。 不过,你这个部落驻扎在此,与我大唐是友是敌?”扎特朗无奈的笑道:“我这几千男女老幼,象是要打仗的样子吗?这里边有些是与我一样在突厥的回纥人,另外是受颉利压榨排挤的突厥人,这次借颉利被你打败的机会,一同逃了出来,说起来,你还是我们的救星呢?” 李靖做个手式,中军旗手将五色小旗收到一起,向各军发令,这时雾已大了,旗号打完后,又吹起了号角,十营自己的号角也开始回应,散布在各处的唐军开始收起兵器,迅速汇集,方才还三五成群,转眼间已按建制各归各队,各奔各营。 李靖低声道:“雾越来越大,暂时扎营,保护住部落的平民,派出斥堠军警戒。” 随着李靖的命令,旗手的号角吹出长短不一的声音,一个千人营开了过来,很快用扎槍和绳索围成营地的外栏,在里边拉起帐篷。 扎特朗将李靖让进大帐,李靖向黄明招招手,道:“你也进来吧,难得见到你的老师。” 三人进了帐篷,落座后扎特朗道:“听说颉利可汗遣执失思力入长安向大唐求和,你们皇上已经允许了,为什么你还要进军?” 李靖道:“颉利会是真心求和吗?” 扎特朗又用他那爽朗的声音笑了起来,说道:“我真的害怕你会就此罢手,那样颉利一旦缓过气来,最先遭殃的就是我们这些临战逃脱的叛徒。我看你指挥兵马,才知道中原军队训练有素,虽然个人素质比不上突厥,但阵形训练及全军配合要远远超过突厥和草原各部族,怪不得几百年来,马上民族能取得一时胜利,却无法立足中原。” 李靖谦虚了几句,见黄明一付蠢蠢欲动的样子,笑道:“你这个弟子不负你指点,大有长进,被皇上亲封为‘中原第一箭手’,你又多了一个得意门生。” 扎特朗道:“我哪里算他的师傅?只是稍加点拨了一下而已,从他听弦而知箭的功夫来看,应该进步不小,这段时间一定下苦功夫勤练了。” 黄明道:“前辈的指点让我受益匪浅。刚才我接你的一箭,觉得力道极大,而钝箭射穿牛皮,恐怕四石的强弓也不行吧?” 扎特朗点头道:“你的进步确是不小。我用的是五石弓!” 这下,连李靖也大为震惊。弓的张力以“石”为单位,一石为七十斤左右,常人用一石或两石弓,射程在一百五十步左右,象黄明用三石弓,已属罕见,射程可达二百步。一般来说,五石弓无法以臂力拉开,要用“腰引”“蹶张”这样的工具才行。 扎特朗说自己用五石强弓,当然不是用工具拉开的,那岂不让人笑掉大牙?先不说射箭的精确度,只这臂力、胸腰力量便让人望尘莫及。 扎特朗显然早已习惯了让人用崇敬的眼光凝视,毫不在意的说:“这也没什么,一点蛮力而已。外面雾这么大,行军困难,反正这里离保铁山也就两个时辰的马程,你们休息半天再上路也来得及。” “两个时辰?”李靖站起身说道:“那还休息什么?这么点雾还能挡得住大军前行吗?我们立刻拔营出击!” 扎特朗阻止道:“恐怕不行,我说的两个时辰是指一条小路。若大军过去很不好走,而且雾这么大,路更难走了。” 李靖道:“请你派人给我带路吧。如果我们能在大雾散去之前杀到,会让颉利更加措手不及,效果会更好。” 黄明怯生生地在一旁说道:“我有一个提议不知可不可以说?” 李靖不高兴地瞥了他一眼,道:“你说吧,不要瞎说。” 黄明道:“在出兵之前,大苏,哦,苏定方就曾说过,只要时机合适,三两百骑便可以踏翻颉昨的牙帐,我觉得现在似乎就是这个时机!” 李靖眼睛一亮,说道:“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叫他进来。” 苏定方闻令赶来,脸上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李靖故意冷冷地问他道:“你兴奋什么?是不是猜到什么了?” 苏定方摇摇头,大声道:“没有!” 李靖道:“以你的聪明,怎么会猜不出来?现在想起收敛锋芒了?我给你两个百人队作为先锋,从小路先行,找到顺利牙帐的位置,因为大唐的两位使臣唐俭大人、安修仁将军还在那里,所以不要轻举妄动,待我率大军赶到后,再一同进击,不过你也可以见机行事,明白了吗?” 苏定方施礼道:“得令!不过能不能让黄明也同我们一起去?” 李靖看看黄明一脸恳求的样子,道:“好吧,就让你们一同去,不过千万莫要射到自己人才好。”又转向扎特朗道:“还请将军派向导随他们一同去。” 扎特朗站起身,道:“我给他们带路吧,这条路没人比我更熟悉。” 李靖惊道:“不可以!将军,你的部落怎么能离得开你?” 扎特朗笑道:“有你在这里,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颉利对我族人犯下无数罪行,我定要亲手射死他!” 苏定方亲自选了四队人马,凑成了二百人,其中大多是初生牛犊的年轻人,苏定方命每人带了三袋箭矢,除了武器外,帐篷、军被等其他物品统通扔下不带。整理好队伍后,苏定方去请李靖。 李靖站在大帐前,士兵们一手牵了马站成两排,李靖看着他们兴奋的面孔,说道:“苏定方告诉我,说他要用二百人去踏破颉利的牙帐,我不相信,但现在看到你们,我相信了。我们三千人能攻下定襄城,二百人为什么打不掉颉利的老窝呢?你们说,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二百人齐声回答。 李靖一挥手,下令道:“出发!” 雾越来越大了,若没有扎特朗带路,恐怕一步也走不了,放眼看出去,只能看见两丈左右。 扎特朗在最前面,苏定方紧随其后,后边每一队人都抓着一根长绳,以免掉队。扎特朗每走一段路,都要下马看一下地面的情况,以便确定所走的方面是否正确,一次上马之后,他忽然轻声问苏定方道:“李靖将军知不知道颉利请了一批拓羯效命的事?” 苏定方奇怪的问道:“什么是拓羯?我没有听说过。” 扎特朗道:“李靖将军既然收服了康苏密一定从他口中听说了,不过可能他以前也不知道拓羯的厉害,所以没有在意。” 苏定方笑道:“拓羯能有多厉害呢?难道比突厥精骑还厉害?” 扎特朗道:“他想想看,若非如此,颉利又何必花重金从安国雇他们来?突厥精骑不过是擅长骑射而已,至少还能算人,安国所以训练的拓羯,简直就是吃人的野兽,” 接着,扎特朗低声给苏定方讲起来。安国是昭武九姓国中的一国,有大城四十座,小堡千余。拓羯都是国王招募的职业军人,不事家稼,亦不行入牧,衣食住行,均由国家供养。在选拔时,已尽管选择健壮、勇敢的人,选定后,更在粟特地区对他们进行残酷的训练。若能通过训练,成为拓羯的人,都擅长各种杀人、破坏技术,能用各种兵器,最可怕的是,他们性情勇烈,宾至如归。 安国在九姓国中不算是大国,但未有人敢侵犯他,就是因为他们的士兵主力便是由拓羯构成的。而且其他国家或个人都可以向安国雇用拓羯来给自己当保镳或替自己打仗。当然,价格也是非常昂贵的。 苏定方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你见过拓羯吗?” 扎特朗的脸上浮过一抹苦笑,说道:“他们的射箭技术便是我教的!我曾受聘做他们的箭术教头,当时亲眼目睹了他们精湛的武艺和残忍的心态,我曾发誓,不到不得已,决不和他们为敌。你知道吗,他们有几个人能拉得开六石的强弓!” 苏定方吸了一口冷气,说道:“颉利手下有多少拓羯在?” 扎特朗道:“恐怕不会超过五十个,太多了,他哪里雇得起?” 苏定方道:“幸好还不算多,若有上几百人,我这二百人还不够他们一人一个。” 说话间,他们已从小路转上了大道,扎特朗对苏定方道:“这里距颉利的牙帐不足三十里。” 苏定方咬一咬牙,说道:“如果我想不出主意,我们可能不是那些拓羯的对手。”他命令道:“收起长绳,做好战斗准备,攻破颉利牙帐后,每人可选三件能装得下的珍宝,不许出声,离颉利只有三十里!” 扎特朗道:“一让抢珍宝,老实人也便成了野兽,想不到你小小年纪,打起仗来便这么狠!你不怕李靖怪罪你吗?” 苏定方道:“突厥入我中原,什么时候不是烧杀抢掠无恶不做?我这二百人又能抢得了多少东西?至于李将军,我想他能知道我这是迫不得已。”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前行,有几次被人察觉扎特朗用突厥话和他们熟练的应答,用在无意中听到的口令,顺利过关。并非是突厥不小心,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雾中过去的这二百来人,竟然是来进攻的。 在离突厥牙帐不过六七里的地方,扎特朗取下他的大弓,架上了一去箭,向苏定方道:“前面是牙帐的警戒,口令与外面不同,我们只能以快打快地冲过去!” 话音未落,浓雾中传来一声厉喝,是突厥语的“口令”,扎特朗的弓已张开,苏定方发现他的手臂稳定地如一块磐石一般。二百多名战士一线排开,都看着扎特朗和苏定方。 对面的哨兵又喊了一声,不等他说完,扎特朗的箭已没入浓雾之中,对面的声音嘎然而止。 苏定方手一挥,命道:“吹号角,冲上去,见人便杀!” 苏定方带来了四名号手,此刻同时吹起了号角,二百余骑三人一组冲了过去。 二百人排成了一个扇面,听到前面有动静便乱箭齐发,见帐篷便放火烧,若看到马厩,便将战马放出,任其四散奔逃,突厥的整个营区立刻乱成了一团。浓雾中谁也不知道唐军来了多少人马,只见四面八方似乎都有敌人的影子。 黄明、苏定方二人紧跟扎特朗,只见扎特朗根本不用眼看,只策马向前飞奔,听到前边有人的叫喊声,抬手一箭立刻音响全无,待马奔到原来说话的地方,竟大都是头颈的要害部位中箭,往往一箭贯穿。黄明这才知道,自己虽然也被称为第一箭手,但实际上有多大的差距。 扎特朗领的,正是颉利的可汗牙帐的方向,那里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地。颉利可汗在保铁山有四万余部队,若在正常情况下做战,这二百人都不令让他正眼看上一眼,而若被他回过神来,集结部队,收缩到牙帐附近,也会难有作为,所以只要他们冲破颉利的牙帐,就算不能斩下他的人头或活捉他,也能使他乱了阵脚,那时苏定方的任务,就只余集结部队,顽抗到李靖大军到来了。 正向前冲着,忽然一支冷箭射来,苏定方猝不及防,被射落马下,黄明立刻勒住了马,向扎特朗道:“你带人去抄颉利老巢,我来照顾大苏!” 两名士兵亦跳下马来,黄明一看,竟都是在长安时的玩伴,扎特朗道一声“保重”,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向前奔去。 三人扶起苏定方,伤的不重,只是正射在肩胛上,恐怕左臂是无法再同人动手了。 苏定方见远处隐隐约约有一座帐篷,道:“你们把我放在那里就可以了,然后去杀敌吧!我们人本来就不多,不能这样一下减员四个。况且人多了,也容易被突厥发现。” 一个士兵扶着苏定方,另一个牵着马,四人小心翼翼地摸到帐篷边,非常幸运,这是一座粮仓,守仓的士兵显然已经逃走了。苏定方指着粮仓一侧道:“我们不能时帐篷,否则可能被自己人放火烧死,我就靠在一侧装死就可以了。” 黄明在这么紧张的情况下也不禁被苏定方逗得一笑,道:“你是装死的人吗?你死了都能吓别人。”他对两名士兵道:“大苏就交给你们了。无论如何你们都不许离开他,我去取颉利的首级,功劳是咱们大家的!” 不多时,黄明已看到那座圆而又高高的大帐,他的心激动地跳了起来,他终于可以实现每一个大唐将士梦寐以求的愿望了。 黄明左手稳住弓,右手一探,挟住了三支小羽的短箭,这种箭射程短,但力量足,穿透力很强,非常适合近战使用。 黄明没有减速,旋风一般冲进了大帐,为了不成为靶子,他使用从韦磐提处学到的策马之术,轻夹马腹,马在进帐的一刹那,由极快的速度下突然停顿,再向左方挪了一个马位,这两个动作都做得极快,若有人在帐中埋伏,以弓箭瞄入口的话,一定会全部射空的,可是没有预想中的伏击,大帐中围了一圈矮几,几上还有水果菜肴,正对着帐门的矮几后,端坐着两人,黄明认得他们,正是大唐派来抚慰颉利的鸿泸寺卿唐俭和将军安修仁。在他们两侧,几十名士兵刀出鞘,箭上弦,都是李靖派来护送他们的唐军。 唐俭微笑道:“无论你是谁,都辛苦了,李靖竟然真的不管我们死活,若不是我早有所料,还真的能被他害死呢!” 黄明道:“让两位大人受惊了,不知颉利可汗去了哪里?” 唐俭道:“你们一来进攻,他就骑上千里马跑了,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了,李靖将军又在哪里呢?” 黄明道:“李将军随后便到。”一边说着,一边带马出去,又问了一句道:“刚才有没有唐军来过?” 安修仁开口道:“有一个胡人带了几名士兵来过,往那个方向追去了!” 黄明一直往他指的方向追过去,一面喊道:“你们耐心等候,李将军很快便来救你们!” 黄明加快了速度,让战马以全速奔跑着,没想到颉利居然吓成这个样子,跑得如此之快。谁知道扎特朗他们能否追得上呢? 路上不时有突厥军的零星士兵,黄明无心恋战,能躲则躲,有时便以弓箭连续射杀,箭无虚发,这时他才明白当年李世民授他们箭法时曾言,若箭术精湛,敌人不会近身的道理。正急如风火的赶路间,忽然黄明的战马身子一侧,将黄明摔了出去,接着轰然倒地,黄明爬起身,只见马腹上插着两支长箭,眼看是活不成了,而后面的路上有一长溜血迹,显然是早就中箭了,但马一直坚持到此刻才倒下,黄明含泪抽出腰刀,一刀砍断了马的颈部,让它免受痛苦。 这时雾已经渐渐变薄了,黄明从马上摘下仅剩的一个箭囊,刚要去找一匹马,听到有蹄声奔来,附近避无可避,而听蹄声,敌人要有三五骑,黄明一咬牙,将箭抽出十余支摆在马尸上,手中挟上三支,对着蹄响的地方瞄准。 为了偷袭时容易辩清敌我,他们的二百骑都穿的李靖所带黑甲轻骑兵的黑甲。蹄声越来越近,四骑从雾中闪出,都没有穿黑甲,显然是突厥军,黄明想也不想,三箭齐射,三匹马先后摔倒在地。为了让马尽快失去战斗力,黄明所取得都是马的要害,几乎都一箭毙命。黄明探手取箭,又是三箭连珠,刚才落马的人两人中箭,而依然在马上的骑士挥刀拨开了射向他马的长箭,继续冲了过来。 黄明默念着:“别慌!别慌!”又是三箭连珠,那名突厥骑士挡住了两支,第三支终于没能挡住,正中前胸,他翻身落马,而战马来势不减。等马奔到身前,黄明拎着弓箭跃身跳了上去,继续赶路,便在这查,他感到胁下一热,伸手一摸,一支箭插在那里,是刚才他未来得及射杀的人回敬的。 黄明用力将箭拔出,一阵疼痛几乎让他昏过去,他撕下一角战袍堵在伤口处,为了解开战甲,他不得不暂时勒住马。 等黄明包好伤口,透过已变得稀薄的雾,他看到地上躲着一具黑甲的唐军尸体。 黄明把马带过去,发现这尸体上有着三道箭伤和数处刀、槍伤,有一道肩部的伤口根本没有出血,竟是在他死后砍的。谁对人如此的残忍?黄明不禁打了个冷颤。 黄明的眼光向远处望去,发现远方还有一具唐军尸体,再看,远处还有,每具尸体都受了十处以上的伤,有的手脚被砍断,有的耳鼻被割下来,死状惨不忍睹。 黄明发现,这些人都是跟着扎特朗去抄颉利牙帐的士兵,心不由一下子提了起来,难道扎特朗也同他们一起殉难了? 扎特朗带人首先闯入了颉利的牙帐,不过他没那么冒失,先进行了试探后才闯进去,当然所见与黄明所见相同。幸好唐俭和安修仁事先到李靖军中传旨劳军后才到保铁山的,扎特朗带的士兵中有人见过他们,不然,恐怕也得成了杀红了眼的扎特朗的箭底游魂。 扎特朗带人继续追赶,因为跟着他的这些人骑射工夫也不错,所以他们一路上没受什么象样的抵抗,士兵们也只轻伤了几个。扎特朗估计,颉利可汗仓皇逃走,身边人不会太多,而且他逃出一段路后,很可能会停下来看看战局,收编一下逃出的士兵,因此并不是没有追上的可能。 忽然几支箭射了过来,箭又准又快,力道十足,三名士兵中箭落马,扎特朗一看这又长又粗,箭镞分作六棱的大箭,暗叫不妙,这正是他所教的拓羯士兵所用的大箭。 四骑兵马如凶神恶煞般在薄雾中出现了,早已被鲜血激起悍性的唐兵呐喊着冲了过去,扎特朗情知他们不是拓羯的对手,拿起自己的强弓,挑上三支羽毛较大,箭身最长的箭,趁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到冲去的唐兵身上,如闪电般三箭一支接一支射了过去,两人应箭而落,第三人眼疾手快,用手中弯刀拨开了羽箭。 扎特朗掉转马头便跑,他知道尽管只余下了两名拓羯,那十来个唐兵也不是对手,自己还想去取颉利的脑袋,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更不能死在拓羯手中。 拓羯是颉利可汗重金聘来的,一定会用来保护最重要的人,既然这里见到了拓羯,就说明一定会有厉害的头脸人物在附近。 扎特朗耐心的寻找着,忽然听到轻轻地抽泣声,是女人的声音,扎特朗询声看去,不禁心中一惊。尽管女人穿一身牧民衣服,但也挡不住她的相貌和气度。扎特朗一眼认出,这女人是处罗、颉利两位可汗的夫人,出过无数馊点子的前隋公主,义成公主。 当然,此刻她浑身泥污的躲在一丛灌木后面,实在与平素高高在上的样子扯不上边。 扎特朗纵与颉利有天大的仇恨,也无法冲这个可怜的女人射上一箭,他下了马,走过去说道:“你害怕什么?难道唐军还会伤害你不成?” 义成公主不肯答话,只是低头哭泣,扎特朗站在她身旁,感到比遇到最勇猛的拓羯都难对付。他只好强打精神道:“你不要哭了,小心哭坏身子。颉利大汗往哪个方向走了?” 义成公主止住哭声,但没有答话,扎特朗又问道:“颉利大汗逃到哪个方向去了?”这一次声音便有些宏亮了。 义成公主忽然指着扎特朗身后道:“那不是他吗?” 扎特朗回头去看,除了淡淡的雾外什么也没有,他知道上当了。急着回头时,腰眼上挨了干净利落的一刀。 看着扎特朗痛苦地倒下,义成公主站起身,冷笑道:“哭坏身子?我是那么蠢的人吗?” 两名浑身是血的拓羯走了过来,他们也受了不轻的伤,两个人护着义成公主步行着向远方逃去。 义成公主一个女人手劲要小的多,这一刀并没有让扎特朗马上毕命。扎特朗看着他们的背影,挣扎着要用弓箭去射他们,他发现,平时视若无物的弓突然变得象山一样的沉重,怎么举也举不起来,而他们三个人的背影也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 迷雾之中,扎特朗仿佛听到有个人在叫他的名字,他挣扎着睁开眼睛,看到黄明满脸泪水的看着自己,他努力的扯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道:“大男人哭什么?战士死在战场上不是死得其所吗?我只是有些不甘心,中了奸计死在女人的手上,义成公主是大唐的死敌,你一定要杀掉她,既是为我报仇,也为大唐立上一功。” 黄明抹了一把眼泪,起身道:“我一定追上她,杀了她给你报仇!” 扎特朗示意他拿自己的弓,艰难的点了点头,然后合上了双眼,手依然指着他们逃走的方向。黄明摸摸扎特朗的脉搏,发现已经停止了,他摘下扎特朗的箭袋,取过他的大弓,轻声说道:“放心吧,我一定追上他们,为你报仇! ” 黄明拉过马,翻身上去,胁下的伤口又是一痛,黄明屏住呼吸,停了一会,感到额头上满是汗滴,他拂了一下,策马向扎特朗指的方向追去。 义成公主和两个仅剩的护卫拓羯一边走着一边寻机找马,但此时奔过的空马一般都受惊了,这两名拓羯伤势很重,若杀一匹马可能还绰绰有余,若活捉一匹却力有未逮。因此他们走的并不快。 黄明追上了刻钟工夫,看到了前边由两人护卫着前行的女人,他用汉语大喊了一声:“义成公主!”对方果然回过了身,看到她,两名护卫立刻转身停住了脚步,而女人继续向前走。 黄明抽出扎特朗的一支足有五尺长的大羽长箭,架到他的大弓上,伸手拉弓,果然只拉开了一点,黄明牙关紧咬,吐气开声,“”地一声将弓拉成了满月,他感到自己全身都在紧张的跳动着,胁下的伤口又在大量地出血,他甚至还感到有些晕眩,这是失血过多的先兆,但这一切都没能让他松开手,他的手忽然稳定了下来,他稳稳地托住了,瞄准了急急逃走的义成公主。 黄明在瞄准精度最高的一刹那射出了箭,他感到右臂像失掉了一样又酸又麻,然后便一头从马上掉了下来,他没有看到射出的箭和后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 这一箭几乎没有什么弧度的疾射而去,一名拓羯不及挡隔,竟闪到义成公主身前,用自己的身子保护公主,箭从他的小腹穿了进去。但这箭的力道实在太强了,它不但带着这名拓羯向后走了几步,更穿过他射进了义成公主的后心。 义成公主不加置信的转过身,慢慢瘫倒在地上。而帮她挡箭的拓羯再也支撑不住,也摔了下去。 另一名拓羯不逃跑了,反而回身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黄明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晕死过去的。他胁下的箭伤一直没有处理好,所以始终在大量流血,刚才他射的那一箭,更是凝聚了全身的力量,箭伤进一步撕裂,鲜血已将伤口上下的衣服浸透。 拓羯举着钢刀一步步走过来。在安国,任务的成功率成为决定好坏拓羯的标准,而此次四个人受颉利可汗之托保护义成公主,非但没有达到目的,反而丢了三名同伴。若不拿黄明出气,怎么能对得起自己和同伴所受的艰苦训练? 拓羯一步一步走向黄明,他似乎听到了弦的声音,但由于他受伤很重,已失去了正常的反应速度。等他看到箭时,再想躲已经来不及了,三支箭命中了他的胸前要害。 苏定方在两名唐朝士兵的搀扶下,慢慢的走了过来,刚才情急之下他也咬牙射了一箭,几乎令他倾尽全力。 苏定方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单膝跪地,把黄明的上半身扶起,不住的叫他,黄明缓缓睁开眼睛,艰难的说道:“可惜,我……我不能……看……看到你成……成为大将军的样子了。”苏定方眼含热泪道:“别胡说了,大男人受这么一点点伤怎么就会死呢?你会没有事,很快变的活蹦乱跳的。” 黄明摇摇头道:“我知道我……我肯定不……不行了,告诉水玲,我对……对不起她。” 黄明精神忽然焕发起来,原本苍白的脸上飞起两抹红晕,说话的口齿也清晰起来。 黄明盯着苏定方道:“也许我们错了。我为了建功立业,不惜扔下水玲,可召集呢?再也见不到她了,大苏,你一定要以我为借鉴,千万不要让女孩伤心了。这时我才明白,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不是豪言壮语,而是害怕战死沙场,扔下妻儿老小,死都不得瞑目呀!” 从四面八方传来了嘹亮的号角声,苏定方喜道:“黄明你听!李将军的大军杀到了!只要一见到军医,你就有救了!”低头看时,却见黄明已经闭上了双眼。 苏定方在喝一所,眼泪终于不受控制的流下来,他把头埋在黄明的胸前,泣不成声,低声道:“黄明,你说要同我在沙场上建不朽功业,可这才是第一仗呀!” 两刻钟后,苏定方见到了李靖,李靖听说扎特朗、黄明两位顶尖箭手双双毙命于此,也不禁恻然,苏定方低声道:“是我害死了他们!若我不是逞强胜,坚持说几百人便可踏平颉利的牙帐,也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李靖道:“你看看你的身周,有多少士兵战死在这保铁山?难道都是因为你的缘故吗?你承担的起这个责任吗?如果没有你的二百骑奇兵,两军正面对垒的话,会有数千万计的士兵阵亡,黄明他们以一人之性命换得如此多的士兵,难道还不值吗?” 苏定方勉强振作精神道:“是!李将军教训的是,有一件事我必须首先向您报告,请你治我擅专之罪。” 苏定方说的便是在进攻前下令每人可取三件珍宝的事。李靖不禁吸了口冷气,沉吟片刻后说道:“我虽然听了康苏密的劝告,但却过于大意了,没有想到拓羯竟如此强悍,方才我验证了一下,死去的拓羯身上至少都有十处伤口,而身边至少躺着五名唐军的士兵,你这一仗不容易!活着的人取几件珍宝算什么?这道命令出自我口,与你没有关系。” “李将军!”苏定方不禁惊呼出声,纵容士兵抢掠,将来一定会受御史弹劾,李靖竟把这么大的麻烦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李靖道:“我已经老了,此次又立如此大功,有些过错有益无害。你是少年之中最有将才者,大唐未来三十年还要靠你去带兵,你有智有勇有情,只要记得胜不骄败不馁,我看足以纵横天下了!” 这当面的盛誉令苏定方手足无措,李靖拍拍他的肩膀,道:“去追杀残敌,收编士兵吧,收兵后我为你们摆酒庆功。” 苏定方转身出了大帐,脚步一下变得沉重起来。他若有命回长安,如何向在陇佑陪哥哥牧马的水玲交待? 苏定方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当年在长安时,常常在酒酣之际以箸击桌,高声放唱的歌:“顶天立地我少年,上阵杀敌勇向前,杯盛敌血当酒饮,马踏突厥牙帐翻,何顾娇妻盼我日复日,纵马大漠年复年……” 寒风吹过,苏定方才发现脸上的两道泪痕已凝成冰痕。 《大唐旭日》 万国来朝(大结局) 李靖这次奇兵迭出,一万精骑趁雾突袭,阵斩突厥军一万余骑,俘虏十多万人,突厥投奔颉利的各部落几乎都未来得及逃走,而保铁山附近的几十万头牛 等牲畜全部落入李靖之手,颉利只带了一万多骑仓皇逃出。 此役彻底摧毁了颉利的突厥军主力及突厥部族的有生力量,可以想见,若无大唐在将来支持,东突厥早晚会被西突厥或草原其他强大起来的部族吃掉。 还有一个大收获是此役击毙了李世民下旨命务要拿获的义成公主,这样,虽然颉利逃脱,但功劳也已不小。 李靖在清扫战场后,命令部队继续前进,衔尾追击颉利的逃兵。 颉利一口气逃出五百余里才开始收敛四逃的将领、士兵,仔细清点,也不过一万余人,颉利知道仅余的办法便是逃过碛口,到回纥等部落暂避一时,以待他日东山再起。 李绩带三万主力部队马不停蹄的赶路,终于赶在颉利之前赶到了碛口,再次设置埋伏,但这次和白道阻击战不同,白道之役双方实力相当,李绩是乘其不备,以消灭其有生力量为目的。而此次李绩的兵力战绝对优势,于是张开大口袋,务求全歼颉利的逃兵。 颉利的士兵已经成为惊弓之鸟,双方甫一接触,颉利的大军便已溃败了,这倒给李绩的全歼大计带来许多困难。李绩将留在手中做预备队的五个千人营全部撒了出去,用来歼灭逃逸出包围的小股部队。 李绩碛口伏击大获全胜,颉利在十几名拓羯的拼死护卫下逃出,若去薛延陀、回纥等部族,碛口是必经之路,颉利因李绩已牢牢地看死了碛口,无路可走,只好改而往西,准备投奔吐谷泽。 李靖与李绩再次会师,李绩再次让颉利逃脱,将李靖送到手上的功劳拱手让出,见李靖后向李靖请罪,李靖笑道:“你自己不愿封官晋爵,我又何必怪你?颉利在我六路合围之下,不会跑得很远的。” 果然不出李靖所料。颉利一路西逃,逃到阿史那苏尼失的部落之中。 当年始毕可汗在位时,任命他父亲启民可汗的母弟苏尼失为沙钵罗设,在灵州西北建立他的牙帐,统治着一个小邦国。 苏尼失即使在颉利可汗同中原关系最恶劣的时候也从来未对唐朝有过叛离的行为,总是按时纳贡完差。颉利可汗逃到他的部落,他不敢不收,但又一直在心中嘀咕。 而唐军大同道行军总管李道宗追过来,他的部队自在灵州击溃吐谷泽的部队后,一直在这附近等着捞点散兵游勇,没想到颉利竟逃到这里来,送来了一条大鱼。 而颉利由于将财物都扔下未能带在身上,无力再付拓羯兵那昂贵的佣金,拓羯们认钱不认人,尽管他们为自己的威名着想,决不会投降,但他们也不再追随颉利,于是离开他转投到西突厥等地,为当地权贵卖命或干脆绕道回国去了。 颉利的身边本来冲出来的人便不多,这个更是雪上加霜,颉利得知苏尼失被李道宗追计自己的时候带人连夜出逃,藏到了苏尼失部落附近的一片深谷之中。 李道宗身为皇室宗族,被封任城王,苏尼失既然向大唐效忠,当然不敢惹他,举倾国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