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一 李陈庞陈桥列传第四十一

类别:其他 作者:范晔字数:5235更新时间:23/03/24 11:00:01
李恂字叔英,安定临泾人也。少习《韩诗》,韩婴所传《诗》也。教授诸生常数百人。太守颍川李鸿请署功曹,未及到,而州辟为从事。会鸿卒,恂不应州命,而送鸿丧还乡里。既葬,留起冢坟,持丧三年。 辟司徒桓虞府。后拜侍御史,持节使幽州,宣布恩泽,慰抚北狄,所过皆图写山川、屯田、聚落百余卷,悉封奏上,肃宗嘉之。拜兖州刺史。以清约率下,常席羊皮,服布被。迁张掖太守,有威重名。时大将军窦宪将兵屯武威,天下州郡远近莫不修礼遗,恂奉公不阿,为宪所奏免。 后复征拜谒者,使持节领西域副校尉。西域殷富,多珍宝,诸国侍子及督使贾胡督使,主蕃国之使也。贾胡,胡之商贾也。数遗恂奴婢、宛马、金银、香罽之属,一无所受。《袁山松书》曰:“西域出诸香、石蜜。”罽,织毛为布者。北匈奴数断西域车师、伊吾,陇沙以西使命不得通,《前书》曰:“车师前国王居交河城。”伊吾故城在今瓜州晋昌县北。《广志》曰:“流沙在玉门关外,东西数百里,有三断名曰三陇也。”恂设购赏,遂斩虏帅,县首军门。自是道路夷清,威恩并行。 迁武威太守。后坐事免,步归乡里,潜居山泽,结草为庐,独与诸生织席自给。会西羌反畔,恂到田舍,为所执获。羌素闻其名,放遣之。恂因诣洛阳谢。时岁荒,司空张敏、司徒鲁恭等各遣子馈粮,悉无所受。徙居新安关下,拾橡实以自资。橡,栎实也。武帝元鼎三年徙函谷关于新安也。年九十六卒。 陈禅字纪山,巴郡安汉人也。仕郡功曹,举善黜恶,为邦内所畏。察孝廉,州辟治中从事。《续汉志》曰,每州有持中从事也。时刺史为人所上受纳臧赂,禅当传考,传谓逮捕而考之也。无它所赍,但持丧敛之具而已。及至,笞掠无算,五毒毕加,禅神意自若,辞对无变,事遂散释。车骑将军邓骘闻其名而辟焉,举茂才。时汉中蛮夷反畔,以禅为汉中太守。夷贼素闻其声,即时降服。迁左冯翊,入拜谏议大夫。 永宁元年,西南夷掸国王掸音徒丹反。献乐及幻人,能吐火,自支解,易牛马头。明年元会,作之于庭,安帝与群臣共观,大奇之。禅独离席举手大言曰:“昔齐鲁为夹谷之会,齐作侏儒之乐,仲尼诛之。《家语》曰,鲁定公与齐侯会于夹谷,孔子摄相事。齐奏中宫之乐,倡优侏儒戏于前。孔子趋曰:“匹夫而侮诸侯,罪应诛。”于是斩侏儒,手足异处。又曰:‘放郑声,远佞人。’《论语》孔子之言。帝王之庭,不宜设夷狄之技。”尚书陈忠劾奏禅曰:“古者合欢之乐舞于堂,四夷之乐陈于门,故《诗》云‘以《雅》以《南》,《韎任朱离》’。《诗·小雅·鼓钟》之《诗》曰:“以《雅》以《南》,以籥不僭。”薛君云:“南夷之乐曰《南》。四夷之乐唯《南》可以和于《雅》者,以其人声音及籥不僭差也。”《周礼》,鞮鞻氏掌四夷之乐。郑玄注云:“东方曰《韎》,南方曰《任》,西方曰《朱离》,北方曰《禁》。”《毛诗》无“韎任朱离”之文,盖见《齐》、《鲁》之诗也,今亡。韎音昧。《礼记》曰,九夷、八蛮、六戎、五狄来朝,立于明堂四门之外也。今掸国越流沙,逾县度,《前书·西域传》曰:“县度者,山名也。溪谷不通,以绳索相引而度,去阳关五千八百八十里。”万里贡献,非郑卫之声,佞人之比,而禅廷讪朝政,讪,谤也。请劾禅下狱。”有诏勿收,左转为玄菟候城障尉,候城,县,在辽东。诏“敢不之官,上妻子从者名”。禅既行,朝廷多讼之。会北匈奴入辽东,追拜禅辽东太守。胡惮其威强,退还数百里。禅不加兵,但使吏卒往晓慰之,单于随使还郡。禅于学行礼,为说道义以感化之。单于怀服,遗以胡中珍货而去。 及邓骘诛废,禅以故吏免。复为车骑将军阎显长史。顺帝即位,迁司隶校尉。明年,卒于官。 子澄,有清名,官至汉中太守。 禅曾孙宝,亦刚壮有禅风,为州别驾从事,显名州里。 庞参字仲达,河南缑氏人也。初仕郡,未知名,河南尹庞奋见而奇之,举为孝廉,拜左校令。坐法输作若卢。若卢,狱名。 永初元年,凉州先零种羌反畔,遣车骑将军邓骘讨之。参于徒中使其子俊上书曰:“方今西州流民扰动,而征发不绝,水潦不休,地力不复。言其耗损,不复于旧。重之以大军,疲之以远戍,农功消于转运,资财竭于征发。田畴不得垦辟,禾稼不得收入,搏手困穷,无望来秋。两手相搏,言无计也。百姓力屈,不复堪命。臣愚以为万里运粮,远就羌戎,不若总兵养众,以待其疲。车骑将军骘宜且振旅,留征西校尉任尚使督凉州士民,转居三辅。休徭役以助其时,止烦赋以益其财,令男得耕种,女得织纴,纴音如深反。杜预注《左传》云:“织纴,织缯布也。”然后畜精锐,乘懈沮,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则边人之仇报,奔北之耻雪矣。”书奏,会御史中丞樊准上疏荐参曰:“臣闻鸷鸟累百,不如一鹗。《前书》邹阳谏吴王之辞也。鹗,大雕也。昔孝文皇帝悟冯唐之言,而赦魏尚之罪,使为边守,匈奴不敢南向。《前书》冯唐谓文帝曰:“臣闻魏尚为云中守,匈奴远避,不近云中之塞。上功莫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而赏太轻。”文帝悦,是日令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也。夫以一臣之身,折方面之难者,选用得也。臣伏见故左校令河南庞参,勇谋不测,卓尔奇伟,高才武略,有魏尚之风。前坐微法,输作经时。今羌戎为患,大军西屯,臣以为如参之人,宜在行伍。惟明诏采前世之举,观魏尚之功,免赦参刑,以为军锋,必有成效,宣助国威。”邓太后纳其言,即擢参于徒中,召拜谒者,使西督三辅诸军屯,而征邓骘还。 四年,羌寇转盛,兵费日广,且连年不登,谷石万余。参奏记于邓骘曰:“比年羌寇特困陇右,供徭赋役为损日滋,官负人责数十亿万。责音侧懈反。今复募发百姓,调取谷帛,炫卖什物,以应吏求。外伤羌虏,内困征赋。为羌寇所伤也。遂乃千里转粮,远给武都西郡。涂路倾阻,难劳百端,疾行则钞暴为害,迟进则谷食稍损,运粮散于旷野,牛马死于山泽。县官不足,辄贷于民。民已穷矣,将从谁求?名救金城,而实困三辅。三辅既困,还复为金城之祸矣。参前数言宜弃西域,乃为西州士大夫所笑。今苟贪不毛之地,营恤不使之民,恤,忧也。不使之人谓戎虏凶犷,不堪为用。暴军伊吾之野,以虑三族之外,言劳师救远,以为亲戚之忧虑。果破凉州,祸乱至今。夫拓境不宁,无益于强;多田不耕,何救饥敝!故善为国者,务怀其内,不求外利;务富其民,不贪广土。三辅山原旷远,民庶稀疏,故县丘城,可居者多。丘,空也。今宜徙边郡不能自存者,入居诸陵,田戍故县。孤城绝郡,以权徙之;转运远费,聚而近之;徭役烦数,休而息之。此善之善者也。”骘及公卿以国用不足,欲从参议,众多不同,乃止。 拜参为汉阳太守。郡人任棠者,有奇节,隐居教授。参到,先候之。棠不与言,但以薤一大本,水一盂,置户屏前,自抱孙儿伏于户下。主簿白以为倨。参思其微意,良久曰:“棠是欲晓太守也。水者,欲吾清也。拔大本薤者,欲吾击强宗也。抱儿当户,欲吾开门恤孤也。”于是叹息而还。参在职,果能抑强助弱,以惠政得民。 后以参为辽东太守。永建元年,迁度辽将军。四年,入为大鸿胪。《尚书》仆射虞诩荐参有宰相器能,以为太尉,录《尚书》事。是时三公之中,参名忠直,数为左右所陷毁,以所举用忤帝旨,司隶承风案之。时当会茂才孝廉,参以被奏,称疾不得会。上计掾广汉段恭因会上疏曰:“伏见道路行人,农夫织妇,皆曰‘太尉庞参,竭忠尽节,徒以直道不能曲心,孤立群邪之闲,自处中伤之地’。臣犹冀在陛下之世,当蒙安全,而复以谗佞伤毁忠正,此天地之大禁,人主之至诫。昔白起赐死,诸侯酌酒相贺;季子来归,鲁人喜其纾难。纾,缓也。季子,鲁公子季友也。闵公之时,国家多难,以季子忠贤,故请齐侯复之。《公羊传》曰:“季子来归。其言季子何?贤也。言其来归何?喜之也。”夫国以贤化,君以忠安。今天下咸欣陛下有此忠贤,愿卒宠任,以安社稷。”书奏,诏即遣小黄门视参疾,太医致羊酒。 后参夫人疾前妻子,投于井而杀之。参素与洛阳令祝良不平,《谢承书》曰“良字邵平,长沙人。聪明博学有才干,以廉平见称”也。良闻之,率吏卒入太尉府案实其事,乃上参罪,遂因灾异策免。有司以良不先闻奏,辄折辱宰相,坐系诏狱。良能得百姓心,洛阳吏人守阙请代其罪者,日有数千万人,诏乃原刑。 阳嘉四年,复以参为太尉。永和元年,以久病罢,卒于家。 陈龟字叔珍,上党泫氏人也。泫氏故城,今泽州高平县也。泫音公玄反。家世边将,便习弓马,雄于北州。 龟少有志气。永建中,举孝廉,五迁五原太守。永和五年,拜使匈奴中郎将。时南匈奴左部反乱,龟以单于不能制下,外顺内畔,促令自杀,坐征下狱免。后再迁,拜京兆尹。时三辅强豪之族,多侵枉小民。龟到,厉威严,悉平理其怨屈者,郡内大悦。 大将军梁冀与龟素有隙,谮其沮毁国威,挑取功誉,挑取犹独取也。独取其名,如挑战之义。不为胡虏所畏。坐征还,遂乞骸骨归田里。复征为《尚书》。冀暴虐日甚,龟上疏言其罪状,请诛之。帝不省。自知必为冀所害,不食七日而死。西域胡夷,并、凉民庶,咸为举哀,吊祭其墓。 桥玄字公祖,梁国睢阳人也。七世祖仁,从同郡戴德学,著《礼记》章句四十九篇,号曰“桥君学”。成帝时为大鸿胪。祖父基,广陵太守。父肃,东莱太守。 玄少为县功曹。时豫州刺史周景行部到梁国,玄谒景,因伏地言陈相羊昌罪恶,乞为部陈从事,部犹领也。穷案其奸。景壮玄意,署而遣之。玄到,悉收昌宾客,具考臧罪。昌素为大将军梁冀所厚,冀为驰檄救之。景承旨召玄,玄还檄不发,案之益急。昌坐槛车征,玄由是著名。 举孝廉,补洛阳左尉。左部尉也。时梁不疑为河南尹,玄以公事当诣府受对,耻为所辱,弃官还乡里。后四迁为齐相,坐事为城旦。刑竟,征,再迁上谷太守,又为汉阳太守。时上邽令皇甫祯有臧罪,玄收考髡笞,死于冀市,冀,县名,属汉阳郡。一境皆震。郡人上邽姜岐,守道隐居,名闻西州。玄召以为吏,称疾不就。玄怒,来督邮尹益逼致之,曰:“岐若不至,趣嫁其母。”趣音促。益固争不能得,遽晓譬岐。岐坚卧不起。郡内士大夫亦竞往谏,玄乃止。时颇以为讥。后谢病免,复公车征为司徒长史,拜将作大匠。 桓帝末,鲜卑、南匈奴及高句骊嗣子伯固并畔,为寇钞,四府举玄为度辽将军,假黄钺。玄至镇,休兵养士,然后督诸将守讨击胡虏及伯固等,皆破散退走。在职三年,边境安静。 灵帝初,征入为河南尹,转少府、大鸿胪。建宁三年,迁司空,转司徒。素与南阳太守陈球有隙,及在公位,而荐球为廷尉。玄以国家方弱,自度力无所用,乃称疾上疏,引众灾以自劾。遂策罢。岁余,拜《尚书》令。时太中大夫盖升与帝有旧恩,前为南阳太守,臧数亿以上。玄奏免升禁锢,没入财贿。帝不从,而迁升侍中。玄托病免,拜光禄大夫。光和元年,迁太尉。数月,复以疾罢,拜太中大夫,就医里舍。 玄少子十岁,独游门次,卒有三人持杖劫执之,入舍登楼,就玄求货,玄不与。有顷,司隶校尉阳球率河南尹、洛阳令围守玄家。球等恐并杀其子,未欲迫之。玄嗔目呼曰:“奸人无状,玄岂以一子之命而纵国贼乎!”促令兵进。于是攻之,玄子亦死。玄乃诣阙谢罪,乞下天下:“凡有劫质,皆并杀之,不得赎以财宝,开张奸路。”诏书下其章。初自安帝以后,法禁稍弛,京师劫质,不避豪贵,自是遂绝。 玄以光和六年卒,时年七十五。玄性刚急无大体,然谦俭下士,子弟亲宗无在大官者。及卒,家无居业,丧无所殡,当时称之。 初,曹操微时,人莫知者,尝往候玄,玄见而异焉,谓曰:“今天下将乱,安生民者其在君乎!”操常感其知己。及后经过玄墓,辄凄怆致祭。自为其文曰:“故太尉桥公,懿德高轨,泛爱博容。国念明训,士思令谟。幽灵潜翳,恳哉缅矣!操以幼年,逮升堂室,特以顽质,见纳君子。增荣益观,皆由奖助,犹仲尼称不如颜渊,《论语》孔子谓子贡曰:“汝与回也孰愈?”子贡曰:“赐也何敢望回。”子曰:“吾与汝俱不如也。”李生厚叹贾复。复少好学,师事舞阴李生。李生奇之,曰:“贾君国器也。”士死知己,怀此无忘。又承从容约誓之言:‘徂没之后,路有经由,不以斗酒只鸡过相沃酹,车过三步,腹痛勿怨。’虽临时戏笑之言,非至亲之笃好,胡肯为此辞哉?怀旧惟顾,念之凄怆。惟,思也。奉命东征,屯次乡里,北望贵土,乃心陵墓。裁致薄奠,公其享之!”《魏志》曰“建安七年,曹公军谯,遂至浚仪,遣使乙太牢祀桥玄,进军官度”也。 玄子羽,官至任城相。 论曰:任棠、姜岐,世著其清。结瓮牖而辞三命,结犹构也。《庄子》曰:“原宪处鲁,居环堵之室,桑枢而瓮牖。”《周礼》:“一命受职,再命受服,三命受位。”谓任、姜辞太守之辟也。殆汉阳之幽人乎?《易》曰:“履道坦坦,幽人贞吉。”庞参躬求贤之礼,故民悦其政;桥玄厉邦君之威,而众失其情。夫岂力不足欤?将有道在焉。桥玄之舍姜岐,以道不可违,故不得以威力逼也。如令其道可忘,则强梁胜矣。语曰:“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郑玄注《论语》云:“匹夫之守志,重于三军之死将者也。”子贡曰:“宁丧千金,不失士心。”昔段干木逾墙而避文侯之命,《高士传》曰,段干木者,晋人也。守道不仕。魏文侯造其门,段干木逾墙而避之。泄柳闭门不纳穆公之请。泄柳,鲁之贤人也。鲁穆公时,请见之,泄柳闭门而不纳。事见《孟子》。贵必有所屈,贱亦有所申矣。 赞曰:李叟勤身,甘饥辞馈。禅为君隐,之死靡贰。龟习边功,参起徒中。桥公识运,先觉时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