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嗳呀,保佑这位绅士的诚实的心和灵魂!”西风说,他转过身来做出极端惊讶的样子:“这位绅士已经醒了。喂,莎士比亚!你好吗,先生?玛丽亚和撒拉怎么样,先生?还有家里那位亲爱的老太太呢,先生,——呃,先生?请你把我的问候附在你要寄去的第一个小包裹里好不好,先生,就说我早就想致敬了,只是怕在货车里打破了呵,先生?”
“不要用平常的礼貌来麻烦这位绅士,你没看见他急于要喝点什么东西吗?”长着络腮胡子的绅士带着开玩笑的神情说。“你为什么不问问这位绅士要喝哪一样呢?”
“嗳呀——要不是你提醒,我倒全忘了,”那一位答。“你要喝什么呢,先生?你要红葡萄酒还是白葡萄酒,先生?或者我可以推荐你喝啤酒,先生;或者,也许你高兴尝一尝黑啤酒吧,先生?允许我有这样的荣幸,让我替你把睡帽挂起来吧,先生。”
说着,发言者就一把从匹克威克先生头上抢去那件服饰用品,一霎眼之间就套上了那醉汉的头,醉汉呢,还是坚决相信他是在替一个人数很多的集会取乐,继续用难以复加的最忧郁的调子乱哼着滑稽歌。
用粗暴的手法从一个人的额头上夺走睡帽、并且戴到一个肮脏的不相识的人的头上,无论这事本身是多么美妙的诙谐勾当,却无疑是一种所谓的恶作剧。匹克威克先生对这件事的看法恰恰是如此,所以他丝毫不透露目的地,猛然跳下床来,给那西风当胸一拳,这一拳打得猛烈,使他失掉很大一部分有时带上他这名字的商品;[注]随后,夺回了睡帽;勇敢地把身体摆成一副防御姿态。
“喂,”匹克威克先生说,他由于激昂,也同样由于耗费了太多的力气而喘息着,“来吧——你们两个——你们两个都上来!”说过这一句大方的邀请话,这位可敬的绅士把他的捏紧的拳头抢了一圈,为的是显一显他的拳术来吓倒敌手们。
或许是匹克威克先生的非常出人意外的勇敢,或许是他跳下床来连头带脚扑向舞蹈家的那种微妙复杂的动作感动了他的敌手们吧。他们是感动了;因为,他们并没有照匹克威克先生暗中预料的此时此地就进行杀人的勾当,反倒停止了动作,互相凝视了一会儿,而他们终于哄然大笑起来。
“好,你有种,因此我更喜欢你了,”西风说。“还是跳上床去吧,否则你要害风湿病了。没有恶意吧,我希望你没有?”那人说着伸出一只手来,像手套铺子的门上有时挂着的一丛黄色的手指那么大小。
“我当然没有,”匹克威克先生非常敏捷地说;激动的场面已经过去,他开始觉得腿有点冷了。
“请您赏我一个光,先生?”那位长着络腮胡子的绅士说,伸出右手,他把“光”说成“公”
“非常荣幸之至,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长久而庄严地握了一阵手之后,重新进了被窝。
“我的名字叫史门格尔,先生,”长着络腮胡子的人说。
“啊,”匹克威克先生说。
“我是叫弥文斯,”穿长统袜子的人介绍说。
“我很乐于知道,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
“咳”史门格尔先生咳嗽一声。
“你说什么吗,先生?”匹克威克先生问。
“不,我没有说什么,先生,”史门格尔先生说。
“我以为是你说了,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
这一切都是很文雅而愉快的;为了使得事情更加愉快,史门格尔先生多次向匹克威克先生保证他对于一位绅士的心清抱着很高的敬意;这个意见的确使他获得了很大的信誉,因为如果他不说,那无论如何也不能设想他居然是懂得的。
“你在过庭吗,先生?”史门格尔先生问。
“在过什么?”匹克威克先生问。
“上法庭呵——葡萄牙街的——解决那个——这事你知道的。”[注]
“啊,不是,”匹克威克先生答。“不,当然不是。”
“你要出去了吧,也许是?”弥文斯试探说。
“我恐怕还没有,”匹克威克先生答。“我拒绝付赔偿费,所以就到这里来了。”
“呵,”史门格尔先生说,“纸头毁了我。”
“你只做文具生意的吧,我猜是,先生?”匹克威克先生天真地说。
“文具生意!不,不;天打雷霹——还是那么低三下四的呢。不做什么生意。我所谓纸头,是说账单呵。”
“啊,你的话是这种意思。我完全懂了,”匹克威克先生说。
“该死!如果一位绅士一定要走逆运的,”史门格尔说。“那又怎样呢?我现在进了弗利特监狱。唔;好呀。那么又怎样呢?我并没有因此搞得更坏呀,不是吗?”
“一点儿也没有呵,”弥文斯先生答。他说得非常正确的;因为,史门格尔先生的情形不但一点没有坏,反倒好了些,为了使自己适应这地方,他毫无代价地弄到些珠宝饰物,那是在好久以前进了当铺的。
“得啦;但是,”史门格尔先生说,“这是枯燥的工作啊。让我们弄一点浪漫的白葡萄酒漱漱口吧;提议新来的人请客,弥文斯去搞,我帮忙喝。无论如何,那是公平而绅士派头的分工可——见鬼!”
匹克威克先生不愿意冒着再争吵一次的风险,高高兴兴地赞同了这提议,立刻把钱交给弥尔斯先生;这位呢,由于已经快十一点了,就不再耽搁,立刻上咖啡间去,完成他的使命。
“我说呀,”史门格尔看见他的朋友一出房门就用嘘嘘的耳语声说:“你给他多少钱呀?”
“半镑,”匹克威克先生坚定地说。
“他是个邪气得有趣极了的上流家伙,”史门格尔先生说——“有趣得要命。我不知道还有谁能赶得上他;不过——”史门格尔先生说到这里突然停止了他的话,用暖昧不明的态度摇摇头。
“你不会说他可能把这笔钱擅自挪用吧?”匹克威克先生问。
“啊,不——注意,我不是那种意思;我老老实实说吧,他是个邪气的上流家伙,”史门格尔先生说。“不过我觉得,假如有个人下去看看也好,兔得他偶然之间把他的嘴巴伸进酒壶里,或者犯了什么该死的错误,或者上楼的时候把钱丢掉。喂,你老兄跑下楼走一趟,照应照应那位绅士好不好?”
他这要求是对一个矮小的、畏缩的、神经质的、样子显得非常穷苦的男子说的,他一直蜷缩着坐在他的床上,显然被自己所处的奇异环境搞得完全不知所措。
“咖啡间在哪里你知道的,”史门格尔说:“跑下去吧,告诉那位绅士你是来帮他拿酒的。或者——等一下——我对你说吧——我要告诉你我们要叫他怎样办,”史门格尔说,露出他那狡猾的神色。
“怎么样呢?”匹克威克先生说。
“告诉他叫他把找的零钱去买雪茄。好主意。跑去告诉他吧;听见没有?钱不能浪费,”史门格尔转过来对匹克威尔先生说。“我要抽烟。”
这个手段玩得如此巧妙,而且又是以如此不动声色的安详和冷静地神情干出来的,使匹克威克先生简直不想加以干涉,纵使他有这样的权力。不久弥文斯先生拿着白葡萄酒壶回来了,史门格尔先生倒在两只裂了缝的小酒杯里,体贴人微地说,在这样环境之下一位绅士是不能太讲究的,就他自己而言吧,他可不是高做得不能就着酒壶来喝的;为了表示他的诚意,他于是就着酒壶喝一大口来取信于众人,他这一口就把里面喝掉一半。
由于这种媒介,促成了他们相互间的出色的谅解,史门格尔先生于是开始叙述他过去不断发生的种种浪漫的奇遇来款待他的听众,那里面有许多有趣的插曲是关于一匹纯种马和关于一位华贵的犹太妇女的事,这两者都是美得举世无双的,也都是在这些国度里的贵族和上流社会所垂涎欲滴的事情。
远在这些从一位绅士的传记里摘出的精华被叙述完毕之前,弥文斯先生已经上了床,呼呼大睡了:只留下那位畏缩的陌生人和匹克威克先生来充分享受史门格尔先生的经历。
就是最后提到的这两位绅士,也没有充分受到叙述出来的那些动人的情节所应具有的教益。匹克威克先生打了一阵瞌睡,后来模模糊糊感觉到那个醉汉又唱起滑稽歌来,所以史门格尔先生拿一把水壶作为媒介给了他一种温和的暗示,以此来表示他的听众是不欢迎音乐的。随后他又睡着了,有一种混乱的感觉,觉得史门格尔先生仍旧在讲着一个冗长的故事,其中的要点仿佛是,他在他加以详细叙述的某个场合,同时“对付了”一笔账目和一位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