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冉阿让 第三卷 陷入泥泞,心却坚贞 八 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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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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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名字数:5274更新时间:23/03/24 11:52:47
他正处在万分颓丧之中,忽然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一个轻轻的声音向他说:
“两人平分。”
黑暗中难道竟还有人?没有比绝望更象梦境的了。冉阿让以为是在做梦,他没有听见一点脚步声。这可能吗?他抬头一望。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这个人穿一件罩衫,光着脚,左手拿着鞋,他脱去鞋肯定是为了走近冉阿让而不让人听到他的走路声。
冉阿让一刻也不犹豫,相遇虽然如此突然,但他认得这个人。这就是德纳第。
可以这么说,冉阿让尽管被惊醒,但他对惊慌也早已习惯,他经受过需要快速对付的意外打击,于是立刻恢复了清醒的头脑。何况,处境也不能更为恶劣,困境到了某种程度已无法再升级,德纳第本人也不能使这黑夜更黑。
一刹那间的等待。
德纳第把右手举到额际来遮阳,接着又皱起眉头眨眨眼,这一动作再加上略闭双唇,说明一个精明的人试着去认出另一个人。但他没有认出来。我们刚才说过,冉阿让背着阳光,加上他又变得如此面目全非,满脸的污泥和鲜血,就是在白天,也未必能被人认出来。相反地,铁栅栏的光——这地窟中的光——正面照着德纳第,确实是这样,他是惨淡的,但能看得清清楚楚,正如俗话所说,说得很对,冉阿让一眼就认出了德纳第。所处情况的不同使得这一秘密的即将开始的两种地位和两个人之间的决斗将对冉阿让有利。两人相遇,一个是面目看不清楚的冉阿让,另一个是毕露的德纳第。
冉阿让立刻发现德纳第没有认出他来。
他们在这半明半暗的地方互相观察了一番,好象在进行较量,德纳第首先打破了沉默:
“你打算怎么出去?”
冉阿让不回答。
德纳第继续说:
“无法用小钩开锁,可是你必须出去。”
“对。”冉阿让说。
“那么对半分。”
“你说什么?”
“你杀了人,好罢,我呢,我有钥匙。”
德纳第用手指着马吕斯,继续说:
“我不认识你,但我愿意帮助你,你得够朋友。”
冉阿让开始懂了,德纳第以为他是一个凶手。
德纳第又说:
“听着,伙伴,你不会没看看兜里有什么就把人杀了。给我一半,我就替你开门。”
他从有着无数洞的罩衫下面露出了一把大钥匙的一半,又加上一句:
“你要见识一下田野的钥匙①是什么样的吗?在这儿。”冉阿让“愣住了”,这是老高乃依的说法,他甚至怀疑所见是否是现实。这是外表看起来可怕的老天爷,以德纳第的形象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善良天使。
德纳第把拳头塞进罩衫的一个大口袋里,抽出一根绳索递给冉阿让。
“拿着,”他说,“我还外饶你这根绳子。”
“一根绳子,派什么用处?”
“你还需要一块石头,但你在外边找得到,那儿有一堆废物。”
“派什么用处,一块石头?”
“笨蛋,你既然要把这傻瓜②丢下河,就得有一块石头和一根绳子,不然他就会漂起来。”
①“拿田野的钥匙”是句成语,意思是“逃之夭夭”。
②傻瓜,原文为黑话pantre。
冉阿让接过绳子,每个人都会这样机械地接受东西。
德纳第弹了一个响指,好象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喂,伙伴,你怎么搞的竟能摆脱那儿的洼地!我没敢冒险去那儿。呸!你好难闻。”
停了一下,他又说:
“我问你话,你不回答是对的,这是学习对付在预审推事前的那难堪的一刻钟。还有,一点不说,就不怕说得太响。我看不清你的脸,又不知道你的姓名,尽管如此,你别以为我就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我什么都知道。你敲了一下这位先生,现在你要把他藏在一个地方,你需要的是河,这是藏祸之处。我来帮你摆脱窘境。在困难中帮助一个好人,我很乐意。”
他尽管赞许冉阿让的缄默,显然他也在设法使他开口。他推推他的肩膀,想从侧面观察他,并用他一直保持着的不高不低的声音叫道:
“说起洼地来,你真是一个古怪的家伙,为什么你不把这个人丢进去?”
冉阿让保持沉默。
德纳第又说,同时把一块当作领结的小布举到喉结处,这个举动更显示了一个一本正经的人的明智:
“说实话,你这样干可能是聪明的。明天工人来补洞,肯定会找到遗忘在这儿的巴黎人①,他们可能会根据线索,一点一点,找到你的足迹,抓到你。有人经过这阴沟。谁?他打哪儿出去的?有人看见他出去了吗?十分机警。阴沟是阴险的,可以告发你。找到这样的东西是罕见的,能引人注意,很少人干事利用阴沟,至于河流则是为众人服务的。河流是真正的坟墓。一个月后,有人在圣克鲁的网里把这人打捞上来。好罢,这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一具腐烂的尸体罢了,谁杀了这个人?巴黎。这样,法院根本不过问,你做得对。”
①巴黎人,原文为黑话pantinois。
德纳第越是话多,冉阿让也就越缄默。德纳第又摇摇他的肩膀。
“现在,把生意结束一下,要平分,你看见我的钥匙了,让我看看你的钱!”
德纳第一副凶相,就象野兽一样,形状可疑,带点恫吓的神气,然而又表现得很亲善。
有一桩怪事,德纳第的态度很不自然,他的神气很不自在,尽管没有装得很神秘的样子,他却低声说话,不时把手指放在嘴上轻声说:“嘘!”很难使人猜出其中的原因。这儿除了他们两人之外没有别人。冉阿让猜想可能还有其他盗贼藏在近处的角落里而德纳第不打算和他们分赃。
德纳第又说:
“让我们结束吧!那傻瓜的衣袋里究竟有多少钱?”
冉阿让在自己的衣袋里寻找。
我们记得,他的习惯总是要带点钱在身边。他过着随时要应付困难的阴暗的生活,这使他不得不这样做。然而这一次他措手不及,昨晚他穿上他的国民自卫军的军服时,心情颓丧之极,所以忘了带上钱包。他只有少数零钱在他背心的口袋里,总共有三十法郎左右。他翻转口袋,里面浸满了污泥,他把一个金路易和两个五法郎的钱币以及五六个铜币放在沟管的长凳上。
德纳第伸长了下唇,意味深长地扭了一下脖子。
“你杀了他没捞到多少钱。”他说。
他开始放肆地摸摸冉阿让的口袋和马吕斯的口袋。冉阿让主要是注意背着光线,随便他干。在翻着马吕斯的衣服时,德纳第用魔术师般灵巧的动作,设法撕下了一角衣襟藏在他罩衫里面而未被冉阿让看见,大概他想这块破布以后可能会帮助他认出被害者和凶手。他在三十法郎之外再也没有找到什么。
“不错,”他说,“两个人加起来,你们也只有这一点钱。”
他全部拿走了,忘了他所说的“平分”。
对铜币他稍稍犹豫了一下,想了想,他嘟囔着也拿了去:
“没有关系!杀人得这一点钱太少了。”
他说完后,又在罩衫下把大钥匙拉出来:
“现在你得出去了,朋友。这里和集市一样,出去是要付钱的。你既然付了,出去吧。”
于是他笑了起来。
他用钥匙来帮助一个陌生人,让除他之外的另一个人从这道门出去,他是否出于完全无私的目的去救一个凶手?这是值得怀疑的。
德纳第帮助冉阿让把马吕斯背上,事后他踮起赤脚的脚尖走到铁栅栏门前,同时向冉阿让做手势让他跟上来。他望望外面,把手指放在唇边,停了几秒钟;经过观察以后,他把钥匙伸进锁眼。铁闩滑开,门转动了。没有一点轧轧声和吱呀声,动作轻巧,显然这铁栅栏门和铰链都仔细地上了油,开的次数比人们想象的要多,这种轻巧是阴森的。这种轻巧使人感到偷偷地来来去去,静悄悄地出出进进的夜行人以及害人的豺狼的脚步。阴渠肯定是某个秘密集团的同谋。这沉默的铁栅栏门就是窝主。
德纳第半开着门,让冉阿让的身子刚刚能通过,他又关上了门,钥匙在锁中转两道,继而又钻进黑暗处,没发出一点比呼吸更大的声响。他好象是用老虎的毛茸茸的爪子在走路。不久以后,这个可怕的老天爷已看不见了。
冉阿让到了外边。
第五部 冉阿让 第三卷 陷入泥泞,心却坚贞 九 内行人看来马吕斯似已死去
他把马吕斯轻轻放在河滩上。
他们出来了!
腐烂的气息、黑暗、恐怖已在他的后面。健康、纯洁、新鲜、欢快、可以随意呼吸的空气已充满他的周围。四周一片寂静,这是太阳在碧空西沉时令人心旷神怡的寂静。黄昏来临,夜开始了,这是个大救星,是一切需要以黑影作大衣逃出苦难的人的朋友。苍穹广阔安详,在他脚下河水潺潺,有如接吻。可以听到爱丽舍广场上榆树丛中鸟巢在空中对话,互道晚安。寥寥几颗明星(在浅蓝色的天顶上稍稍有点惹人注目,这只有沉思冥想者才能发现)在无边无际的天空中发出难以辨认的微弱的闪光。夜把无极的一切温存撒在冉阿让的头上。
这是明暗难辨的绝妙时辰,天已黑了,数步之外人就看不清,然而在走近时却还有足够的余晖来辨认。
有几秒钟冉阿让情不自禁地被这庄严而又抚慰人的宁静所侵袭,人每每有这样一种忘怀的时刻,痛苦不再折磨悲惨的人,思想里一切都消逝了,和平就象夜幕笼罩下梦想着的人,在黄昏的余晖里,有如在明亮的天空里那样,心里布满了星星。冉阿让情不自禁地仰望头上这辽阔皎洁的夜色,他堕入冥想,在永恒苍穹庄严的寂静中,他沉浸在祈祷和出神之中,于是突然间,好象又恢复了责任感,他弯腰向着马吕斯,又用手心捧了点水,轻轻地洒几滴在他的脸上。马吕斯的眼睛没睁开,但半开的嘴还有呼吸。
冉阿让正要把手重新伸入河中,忽然间,他感到一种不知什么的干扰,好象有什么人在他身后似的,虽然还没看见。
我们曾在别处提到过这种大家都知道的感觉。
他转过头来。
正象刚才一样,确有一个人在他后面。
一个魁梧的大个子,裹着一件长大衣,两臂交叉在胸前,右拳握着一根可以见到铅锤头的闷棍,站在正蹲在马吕斯身旁的冉阿让后面几步的地方。
由于在薄暮中,这鬼魂出现似的,一个普通人在黄昏时见到是要害怕的,一个深思熟虑的人害怕的是闷棍。
冉阿让认出来这是沙威。
读者一定猜到了追捕德纳第的不是别人就是沙威。沙威出乎他的意料离开街垒之后,就到了警署,向警署署长本人作了口头汇报,在简短的接见以后,他就立刻复职,他的职责包括,我们还该记得他身上的字条,监视爱丽舍广场的右河滩,那儿最近已引起当局的注意。他在那里见到了德纳第并追踪他。其余的事我们都已知道了。
我们也明白了这扇门如此殷勤地在冉阿让面前打开,是德纳第在耍手腕。德纳第感到沙威一直在这儿,凡是被监视的人都有灵敏的嗅觉,得扔根骨头给这警犬。送上一个凶手,这该是多么意外的收获呀!这是替罪羊,从来不会被拒绝的。德纳第把冉阿让放出去替代他,同时给一个猎物,使他放弃追踪,使自己在一桩更大的案件中被忘记,使沙威没有白等,这总会使密探得意,而自己又挣了三十法郎。至于他本人,打算就这样来转移视线脱身。
冉阿让从一个暗礁又撞到另一个暗礁上。
这两次接连的相遇,从德纳第掉到沙威手中,实在使人难堪。
沙威没认出冉阿让,我们已经说过,因为冉阿让已很不象他本人了。沙威不垂下手臂,而用一种觉察不出的动作使拳头抓稳闷棍,并用简短镇定的声音说:
“您是谁?”
“是我。”
“是谁,您?”
“冉阿让。”
沙威用牙咬住闷棍,屈膝弯腰,用两只强大的手放在冉阿让肩上,象两把老虎钳似的把他夹紧,仔细观察,认出了他。他们的脸几乎相碰,沙威的目光令人感到恐怖。
冉阿让在沙威的紧握下毫不动弹,好象狮子在忍受短尾山猫的爪子。
“侦察员沙威,”他说,“您抓住我了。其实,从今天早晨起我早已把自己看作是您的犯人了,我丝毫没有在给了您地址后又设法从您那儿逃脱的打算,您抓住我吧!只是请答应我一件事。”
沙威好象没有听见似的,他眼睛盯住冉阿让,耸起的下巴把嘴唇推向鼻子,这是一种凶狠的沉思着的表现。后来,他放下冉阿让,一下子直起身来,一把抓住闷棍,并且似梦非梦,不象在问而是含含糊糊地说:
“您在这儿干什么?这人又是谁?”
他一直不再用“你”这种称呼来和冉阿让说话。
冉阿让回答时,他的声音好象把沙威唤醒了似的:
“我正想和您说说他的事,您可以随意处理我,但先帮我把他送回家,我只向您要求这一件事。”
沙威的面部起了皱,在旁人看来这是他每次有可能让步时的表现,他并没有拒绝。
他重新弯下腰,从口袋里抽出一块手帕,在水中浸湿,拭去了马吕斯额上的血迹。
“这人曾是街垒里的,”他轻声地好象在自言自语,“就是那个别人管他叫马吕斯的人。”
头等密探,在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还在观察一切,听着一切,听到了一切并收集了一切。在垂死之前还在侦察,靠在坟墓的第一级石阶上,他还在记录。
他抓住了马吕斯的手寻找他的脉搏。
“是一个受了伤的人。”冉阿让说。
“是一个死人。”沙威说。
冉阿让回答:
“不,还没有死。”
“您把他从街垒带到这儿来的吗?”沙威说。
他的心事一定很重,因而他一点也没有追究这个使人不安的从阴沟里把人救出来的事,也没有注意到冉阿让对他的问话默不作答。
冉阿让也好象只有一个念头,他说:
“他住在沼泽区受难修女街,他的外祖父家里……我不记得他外祖父的名字了。”
冉阿让在马吕斯的衣服里搜寻,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出马吕斯用铅笔写的一页,递给沙威。
空中还有足够的浮光可以看出字迹。况且沙威的眼睛有着夜鸟那种象猫一样的磷光。他看清了马吕斯写的几行字,嘴里咕哝着:“吉诺曼,受难修女街六号。”
于是他叫了一声:“车夫!”
我们还记得有辆车在等着,以备不时之需。
沙威留下了马吕斯的笔记本。
不久,马车从饮马处斜坡上下来,到了河滩,马吕斯被放在后座长凳上,沙威和冉阿让并排坐在前面长凳上。
车门又关上,马车向前飞跑,上了河岸向巴士底狱的方向驶去。
他们离开河岸到了大街。车夫,象一个黑影坐在他的座位上,鞭打着他那两匹瘦弱的马。车中是冰冷的沉默,马吕斯,一动不动,身体靠在后座角上,头垂在胸前,双臂挂着,两腿僵硬,仿佛只等着一口棺材了。冉阿让就象一个亡魂,沙威好象石像;在漆黑的车中,每次经过路灯时,车内如被间隔的闪电照成灰暗的苍白色,命运把他们结合在一起,好象在使这三个一动不动的悲剧性的尸体、幽灵、石像在共同凄惨地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