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

类别:其他 作者:袁枚清()字数:4228更新时间:23/03/24 12:01:23
 ##祭妹文 乾隆丁亥(1)冬,葬三妹素文于上元之羊山(2),而奠(3)以文曰:   呜呼!汝生于浙(4),而葬于斯(5),离吾乡(6)七百里矣;当时虽觭梦(7)幻想,宁知此为归骨所耶(8)?   汝以一念之贞(9),遇人仳离(10),致孤危托落(11),虽命之所存,天实为之(12);然而累(13)汝至此者,未尝非予之过(14)也。予幼从先生授经(15),汝差肩而坐(16),爱听古人节义事(17);一旦长成,遽躬蹈之(18)。呜呼!使汝不识《诗》、《书》(19),或未必艰贞若是(20)。   予捉蟋蟀,汝奋臂出其间(21);岁寒虫僵,同临其穴(22)。今予殓(23)汝葬汝,而当日之情形,憬然赴目(24)。予九岁,憩书斋(25),汝梳双髻(26),披单缣(27)来,温《缁衣》一章(28);适先生奓户(29)入,闻两童子音琅琅然(30),不觉莞尔(31),连呼“则则”(32),此七月望日(33)事也。汝在九原(34),当分明记之。予弱冠粤行(35),汝掎裳悲恸(36)。逾(37)三年,予披宫锦(38)还家,汝从东厢扶案(39)出,一家瞠视而笑(40),不记语从何起,大概说长安登科(41)、函使报信迟早云尔(42)。凡此琐琐(43),虽为陈迹,然我一日未死,则一日不能忘。旧事填膺(44),思之凄梗(45),如影历历(46),逼取便逝(47)。悔当时不将嫛婗(48)情状,罗缕记存(49);然而汝已不在人间,则虽年光倒流,儿时可再(50),而亦无与为证印(51)者矣。   汝之义绝(52)高氏而归也,堂上阿奶(53),仗汝扶持;家中文墨(54),眣汝办治(55)。尝谓女流中最少明经义、谙雅故者(56)。汝嫂非不婉嫕(57),而于此微缺然。故自汝归后,虽为汝悲,实为予喜。予又长汝(58)四岁,或人间长者先亡,可将身后(59)托汝;而不谓汝之先予以去(60)也。前年予病,汝终宵刺探(61),减一分则喜,增一分则忧。后虽小差(62),犹尚殗殜(63),无所娱遣(64);汝来床前,为说稗官野史(65)可喜可愕(66)之事,聊资一欢(67)。呜呼!今而后,吾将再病,教从何处呼汝耶?   汝之疾也,予信医言无害,远吊扬州(68);汝又虑戚吾心(69),阻人走报(70);及至绵惙(71)已极,阿奶问:“望兄归否?”强(72)应曰:“诺。(73)”已予先一日梦汝来诀(74),心知不祥,飞舟渡江,果予以未时(75)还家,而汝以辰时(76)气绝;四支(77)犹温,一目未瞑(78),盖犹忍死待予也(79)。早知诀汝,则予岂肯远游?即游,亦尚有几许(80)心中言要汝知闻(81)、共汝筹画(82)也。而今已矣(83)!除吾死外,当无见期。吾又不知何日死,可以见汝;而死后之有知无知,与得见不得见,又卒难明(84)也。然则抱此无涯之憾,天乎人乎!而竟已乎(85)!   汝之诗,吾已付梓(86);汝之女,吾已代嫁(87);汝之生平,吾已作传(88);惟汝之窀穸,尚未谋耳(89)。先茔(90)在杭,江广河深(91),势难归葬,故请母命而宁汝于斯,便祭扫也(92)。其傍,葬汝女阿印(93);其下两冢(94):一为阿爷侍者(95)朱氏,一为阿兄(96)侍者陶氏(97)。羊山旷渺(98),南望原隰(90),西望栖霞(100),风雨晨昏(101),羁魂(102)有伴,当不孤寂。所怜者,吾自戊寅年读汝哭姪诗后,至今无男(103);两女牙牙(104),生汝死后,才周睟耳(105)。予虽亲在未敢言老(106),而齿危(107)发秃,暗里自知;知在人间,尚复几日?阿品远官河南,亦无子女(108),九族无可继者(109)。汝死我葬,我死谁埋?汝倘有灵,可能(110)告我?   呜呼!生前既不可想,身后又不可知;哭汝既不闻汝言,奠汝又不见汝食。纸灰(111)飞扬,朔风野大(112),阿兄归矣,犹屡屡回头望汝也。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   乾隆三十二年冬,葬三妹素文在上元的羊山上,并作这篇文章来致祭:   唉!你生在浙江,却葬在此地,远离我们的故乡七百里了;当时你即使做梦、幻想,也怎会知道这里竟是你的埋骨所在呢?   你因为坚守从一而终的贞节观念,嫁了一个品德败坏的丈夫而被遗弃,以致陷在孤苦落拓的境地,虽然这是命中注定,是上天的安排,然而连累你到这种地步,也未尝不是我的过错。我幼年时跟从老师诵读四书五经,你同我并肩坐在一起,爱听那些古人的节义故事;一旦长大成人,你立即亲身来实践。唉!要是你不懂得经书,也许未必会象这样苦守贞节。   我捉蟋蟀,你紧跟我捋袖伸臂,抢着捕捉;寒冬蟋蟀死了,你又同我一起挖穴埋葬它们。今天我收殓你的尸体,给你安葬,而当年的种种情景,却一一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我九岁时,在书房里休息,你梳着两个发髻,披了一件细绢单衣进来,共同温习《诗经》中的《缁衣》一章;刚好老师开门进来,听到两个孩子琅琅的读书声,不禁微笑起来,连声“啧啧”称赞。这是七月十五日的事情。你在九泉之下,一定还清楚地记得。我二十岁去广东,你牵住我的衣裳,悲伤痛哭。过了三年,我考中进士,衣锦还乡,你从东厢房扶着长桌出来,一家人瞪着眼相视而笑,记不得当时话是从哪里说起,大概是说了些在京城考进士的经过情况以及报信人来得早、晚等等吧。所有这些琐碎的事情,虽然已经成为过去,但只要我一天不死,就一天也不能忘却。往事堆积在我的胸中,想起来,心头悲切得像被堵塞似的。它们像影子一样似乎非常清晰,但真要靠近它抓住它,却又不见了。我后悔当时没有把这些儿时的情状,一条一条详细地记录下来;然而你已不在人间了,那么即使年光可以倒流回去,儿童时代可以重新来过,也没有人来为它们对照证实的了。   你与高家断绝关系后回到娘家,堂上老母,依仗你照料扶持;家中的文书事务,期待你去办理。我曾经以为妇女中很少明白经书的意义、熟识古代文物典故的人。你嫂嫂并非不够温柔和顺,但在这方面稍有不足。所以自从你回家后,虽然我为你而悲伤,对我自己来说却很高兴。我又比你年长四岁,或许象世间通常那样年长的先死,那就可以将身后之事托付给你;却没有想到你比我先离开人世。前些年我生了病,你整夜都在打听、探望病情,减轻一分就高兴,加重一分就担忧。后来虽然我的病情稍有好转,但仍半卧半起,感到没有什么好取乐消遣;你来到我的床前,讲一些稗官野史中使人好笑和使人惊奇的故事,给我带来一些欢乐。唉!自今以后,我如果再有病痛,教我从哪里去呼唤你呢?   你的病,我相信医师的话以为不要紧,所以才远游去扬州。你又怕我心中忧虑,不让别人来给我报信。直到病已垂危时,母亲问你:“盼望哥哥回来吗?”,你才勉强答应说:“好。”就在你死前一日,我已梦见你来诀别,心知这是不吉祥的,急忙飞舟渡江赶回家。果然,我于未时到家,而你已在辰时停止了呼吸,四肢尚有余温,一只眼睛还未闭紧,大概你还在忍受着临死的痛苦等待我回来吧。唉!痛心啊!早知要和你诀别,那我怎么肯离家远游呢?即使出外,也还有多少心里话要让你知道、同你一起商量安排啊!如今完了,除非我死,否则就没有相见的日期。可我又不知道哪一天死,才可以见到你;而死后究竟有知觉还是没有知觉,以及能相见还是不能相见,终究是难以明白的啊!如果如此,那么我将终身抱着这无穷的遗恨,天啊!人啊!竟然这样完了吗!   你的诗,我已经付印了;你的女儿,我已替你嫁了出去;你的生平,我已写了传记;只有你的墓穴,还没有安排好。我家祖先的坟墓在杭州,但是江广河深,势难将你归葬到祖坟,所以请示母亲的意见而把你安葬在这里,以便于祭奠扫墓。在你的墓傍,葬着你的女儿阿印,在下面还有两个坟墓,一个是父亲的侍妾朱氏,一个是我的侍妾陶氏。羊山空旷辽阔,朝南是一片宽广的平地,西望面向着栖霞山;风风雨雨,清晨黄昏,你这个羁留在异乡的精魂有了伴侣,当不致于感到孤独寂寞。可怜的是,我自从戊寅年读了你写的哭姪诗后,至今没有儿子;两个牙牙学语的女儿,在你死后出生,才只有一周岁。我虽因母亲健全而不敢说自己老,但齿牙摇动,头发已秃,自己心里知道,在这人世间尚能活几天?阿品弟远在河南为官,也没有子女,我家九族之内没有可以传宗接代的人。你死有我安葬,我死后由谁来埋葬呢?你如果死后有灵的话,能不能告诉我?   唉!生前的事既不堪想,死后的事又不可知;哭你既听不到你回话,祭你又看不到你来享食。纸钱的灰烬飞扬着,北风在旷野里显得更猛,我回去了,但又连连回过头来看你。唉,真悲痛啊!唉,真悲痛啊!   袁枚(1716—1798),清代文学家。字子才,号简斋。钱塘(今浙江省杭州市)人。乾隆四年(1739)进士。历任溧水、江清、沐阳、江宁等地知县。乾隆十四年(1749)丧父,辞官不复仕。筑随园于江宁小仓山,优游林泉近五十年。世称随园先生,自号仓山居士、随园老人。卒年八十二岁。作品有《小仓山房诗文集》、《随园诗话》及笔记小说《子不语》等三十余种。   袁枚在文理论上提倡“性灵说”。认为“诗者,性情也。性情之外无诗”。主张“作诗不可无我”。要求诗可口可乐能反映真性情,亦即表现诗人的个性。指出诗歌的任务在于抒写性灵,形式应该为这个原则服务,而不能束缚它。袁枚的这些理论,在当时很有影响。   袁枚的诗,和赵翼、蒋士铨齐名,世称袁、赵、蒋,为“江右三大家”。诗中大多反映士大夫的闲情逸致,也有不少真挚清新的作品。其文骈、散兼工,均负盛名。行文不囿陈规,自出新意,运笔如舌,畅达自如。   袁枚的三妹袁素文,婴儿时就由父亲作主,许配给江苏如皋高家。十多年后,高家因儿子品德败坏,自愿解除婚约。但因素文本人深受封建礼教的贞节观影响,结果还是巡了过去。婚后,丈夫横暴放荡,对她百般虐待,素文均逆来顺受;直到丈夫赌博输钱,竟要卖掉她时,方才告诉父亲。父亲为她向官府早诉,经判决,脱离了夫妻关系。素文回到娘家,“侍母倚兄”,从此过着悒郁忧伤的独身生活,最后,于乾隆二十四年(1759)十一月病死,终年四十岁。(袁枚曾为她写过一篇《女弟素文传》,见《小仓山房文集》卷七。)   袁素文端庄持重,好学能诗。袁枚自幼和她一同读书游戏,后来又生活在一起,兄妹感情特别深厚。素文死后八年,袁枚致祭时依然激情如决,遂写下了《祭妹文》这首哀悼文中的名篇。   文章一开始,作者以沉痛的笔触,概述了素文一生畸零的遭遇和悲惨的命运情感深厚,寓意深刻。接着追溯往事,抒写生离死别之情,时如独白,时同对语,往复萦回,哀惋凄恻;篇末则声泪俱下,文虽终而悲未尽。由于叙事和抒情融合无间,因而所叙之事,愈是琐屑,愈见真切;所抒之情,愈是缠绵,愈见深挚。   祭文多用骈体,讲求声韵和对仗,取其便 于在灵前育读。袁枚是清代骈文名家,此文却别出机杼,纯用散体,不事藻饰,而直抒胸臆。这篇真情贯注、以情感 人的散体祭文,和韩愈的《祭十二郎文》有明显的继承关系;同时,也是作者在文学理论上所倡导的“性灵说”的具体实践。   袁素文是封建礼教的牺牲品。袁枚由衷同情妹妹的不幸遭遇,但对她的盲从封建贞节观念却不以为然。“使汝不识诗书,或未必艰贞若是”。他看到了这一悲剧的根本原因在于封建礼教,在提倡“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封建社会里,袁枚能有这样深刻的认识,确是难能可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