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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名字数:2431更新时间:23/03/24 12:02:35
三代以上,无经之名,经始于周公、孔子。乐正崇四术[2]。春、秋教以《礼》、《乐》[3],冬、夏教以《诗》、《书》。及至春秋,旧法已亡[4],旧俗已熄,诈谋用而仁义之路塞,孔子惧,乃修明文、武、周公之道,以制义法而作《春秋》[5]。《春秋》亦经也。孔子虽未尝以是教人,然其平日所雅言于人者[6],莫非《春秋》之义也。卫君待子为政,子曰:“必也正名乎”[7];陈恒弑其君,请讨之[8],季氏伐颛臾、旅泰山,则使欲止之[9]。此皆《春秋》之义也。至于哀公问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10]《论语》卒篇,载“尧曰”一章[11],柳宗元曰:“是乃夫子所常常讽道之辞云尔。”子曰:“道之以德,齐之以礼”[12],“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13]义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14]又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15]又曰:“假我数年,卒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16]故庄周曰:“《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17]六经之为道不同,而其以致用则一也。此周公、孔子之教也。
及秦兼天下,席狙诈之俗[18],肆暴虐之威,遂乃荡灭先王之典法,焚烧《诗》、《书》,于时不特经之用不兴[19],并其文字而殄灭之矣[20]。汉兴,购求遗经,于是群经始稍稍复出。或得之屋壁[21],或得之淹中[22],或得之宿儒之口授,而固已残缺失次,断烂不全,赖其时一二老师大儒[23],辛勤补缀,修明而葺治之。于是《易》有四家,《书》与《诗》三家,《礼》、《春秋》两家,号为十四博士[24]。则章句所由兴[25],家法所由异[26],汉儒之功,万世不可没矣。自是而至东京[27]、魏、晋,以逮于南北朝,累代诸儒,递相衍说,辨益以详[28],义益以明,而其为说亦益以多矣。及至唐人,乃为之定本定注,作为“释文”[29],举八代数百年之纷坛,一朝而大定焉。天下学者,耳目心志,斩然一齐,兼综条贯,垂范百代,庶乎天下为公,而可谓之大当也。然其于周公、孔子之用,犹未有以明之也。
及至宋代,程、朱诸子出,始因其文字以求圣人之心,而有以得于其精微之际,语之无疵,行之无弊,然后周公、孔子之真体大用,如拨云雾而睹日月。由今而论,汉儒、宋儒之功,并为先圣所攸赖[30],有精粗而无轩轾[31],盖时代使然也。
道隐于小成[32],辨生于末学[33],惑中于狂疾[34],诞起于妄庸。自南宋庆元以来[35],朱子既没之后,微言未绝,复有钜子数辈[36],蠭起于世,奋其私智,尚其边见[37],逞其驳杂,新慧小辨,各私意见,务反朱子。其所谓道,非道;而所言之韪,不免于非[38]。其于道,概乎未尝有闻焉者也。逮于近世,为汉学者,其蔽益甚,其识益陋,其所挟惟取汉儒破碎,穿凿谬说,扬其波而汩其流[39],抵掌攘袂[40],明目张胆,惟以诋宋儒、攻朱子为急务。要之,不知学之有统,道之有归,聊相与逞志快意以鹜名而已[41]。
吾尝譬之:经者,良苗也;汉儒者,农夫之勤菑畲者也[42],耕而耘之,以殖其禾稼;宋儒者,获而舂之,蒸而食之,以资其性命,养其躯体,益其精神也。非汉儒耕之,则宋儒不得食;宋儒不舂而食,则禾稼蔽亩[43],弃而无用,而群生无以资其性命。今之为汉学者,则取其遗秉滞穗而复殖之[44],因以笑舂食者之非,日夜不息,曰:吾将以助农夫之耕耘也。卒其所殖,不能用以置五升之饭,先生不得饱,弟子长饥。以此教人,导之为愚;以此自力,固不获益。毕世治经,无一言几于道,无一念及于用,以为经之事尽于此耳矣,经之意尽于此耳矣。其生也勤,其死也虚,其求在外,使人狂,使人昏,荡天下之心而不得其所本,虽取大名如周公、孔子,何离于周公、孔于[45]!其去经也远矣。尝观庄周之陈道术,若世无孔子,天下将安所止[46]?观汉唐儒者之治经,若无程朱,天下亦安所止[47]?
或曰:天下之治方术多矣,百家往而不返,小大精粗,六通四辟[48],一曲之士各有所明[49],虽不能无失,然大而典章制度,小而训诂名物,往往亦有补前儒所未及者,何子罪之深也?曰:昔者,周尝封建诸侯矣,诸侯而下为卿、大夫,卿、大夫而下为士,士之下为庶人。周固天下之共主也,及至末孙王赧[50],不幸贫弱,负责无以归之,逃之洛阳南宫謻台[51]。当是时,士庶人有十金之产者,因自豪,遂欲以问周京之鼎[52],十金之产,非不有挟也,其罪在于问鼎[53]。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今之大,全赖程朱出而明之,乃复以其謏闻驳辨[54],出死力以诋而毁訾之,是何异匹夫负十金之产而欲问周鼎者也?是恶知此天下诸侯所莫敢犯也哉?故余既明汉儒之有功若彼,而复辨诸妄者之失若此。后有作者,亦足以明余非乐为是譊譊也,其亦有所不得已焉者也。
注释:
方东树(1772—1851),字植之,其居室名“仪卫轩”,学者因称仪卫先生;安徽桐城人,诸生,文学家兼学者。青年时期从姚鼐学古文,为姚鼐著名弟子之一。中年以后专攻学术,以治经史著称,于文论亦有研讨。曾主讲庐州、亳州、宿松、廉州、韶州等书院。所著《汉学商兑》一书,从批判汉学家的立场出发,指出了汉学考据的不少错误,有一定学术价值;所著《昭昧詹言》为清代著名诗话之一。鸦片战争时期在广东,著《化民正俗对》,陈禁烟之道;著《病榻罪言》,论御敌之策,表现了一定的反帝爱国思想。
著作除《昭昧詹言》外,有《仪卫轩义集》及诗集、《老子章义》、《书林扬觶》等共十余种。《清史稿》有传。
汉学指汉儒所创的考据训诂之学,又称“朴学”。明清之际,学者顾炎武等主张“通经致用”,推重汉儒朴实学风,反对宋儒空谈义理。清初阎若璩、胡渭等用训诂考据方法治经,有所创获。至乾、嘉年间,惠栋、戴震等进一步继承和发展了汉儒的训诂方法,汉学的旗帜从而张扬开来。汉学对于整理古籍、辨别真伪,有过不少贡献,但同时也逐渐形成了一种烦琐的、为考据而考据的学风。方东树站在宋学(即程朱理学)立场写了《汉学商兑》,指摘汉学烦琐考据的弊端,在学术上有所贡献,但对汉学持全盘否定态度,则表现了桐城派维护宋儒理学的门户之见。通过此文,可以看出桐城派对于汉学和宋学的基本态度。
方东树作为桐城派的理论家,更多的是从思想上维护其文派的地位,而对于桐城派写作上简洁雅驯的要求,则不拘泥。其所作文章,常不顾文重义复,尽情发挥,故集中多长文。此文及下面的《答叶溥求论古文书》,即属于此类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