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情欲灼灼

类别:其他 作者:戴维·赫伯特·劳伦斯字数:10632更新时间:23/03/24 12:07:46
他逐渐可以靠他的绘画来养家糊口了。自由商行已经接受了他在各种材料上设 计的几张图样,他还可V在一两个地方卖掉他“的绣花图样和圣坛布的图样之类的东 西。目前这一阶段他挣的钱倒没有多少,但将来很有可能发展。他还和一个陶器商 店的图案设计员交上了朋友,他从那里学到了花样设计方面的知识。他对实用美术 很感兴趣,与此同时,他还坚持不懈地慢条斯理地继续画画。他比较喜欢画那种大 幅的人像,画面很明亮,但不是象印象派画家那样,只用光亮和投影组成画面,他 画的人物轮廓清晰,色调明快,跟米开朗淇罗的某些人像画一样有一种明快感。他 按自认为真实的比例给这些人物加上背景。他凭记忆画了一批画,凡是他认识的人 他都画了。他坚信自己的艺术作品有相当的价值。尽管他有时候情绪低沉,畏缩不 前,但他还是相信自己的绘画。 他二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对母亲说出了自己的一个雄心。 “妈妈,”他说:“我会成为一个人人注目的画家的。” 她用她奇怪的方式吸吸鼻子,就象有几分高兴时耸耸肩膀一样。 “很好,孩子,让我们拭目以待吧。”她说。 “你会看到的,亲爱的妈妈!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自己是不是在小看人!” “我现在已经很满意了,孩子!”她笑着回答道。 “不过你得改变一下。瞧你跟米妮吧!” 米妮是个小女仆,一个只有十四岁的女孩。 “米妮怎么啦?”莫瑞尔太太严肃地问道。 “今天早晨当你冒着雨要出去买煤时,我听见她说‘呃,莫瑞尔太太!那事我 会去干的。’”他说,“看来你倒是挺会差遣下人的啊!” “哪里,这只不过是那个孩子的厚道罢了。”莫瑞尔太太说。 “你还道歉似的对她说:‘你可不能同时做两件事,对吧?’” “她当时正忙着洗碗碟吧。”莫瑞尔太太说。 “她说了些什么?‘洗碗待会再洗又有什么,瞧你那双脚,走起来摇摇晃晃的。’” “是的——那个大胆的小丫头!”莫瑞尔太太说着笑了。 他看着母亲,也大笑起来。因为爱他,母亲又重新变得热情和乐观了。这一刻 仿佛所有的阳光都洒落在她身上。他兴高采烈地继续画着他的画。她心情愉悦时看 上去精神焕发,几乎让他忘记了她头上的白发。 这一年,她和他一起去了怀特岛度假。对于他俩来说,能够一起去度假真是太 让人兴奋了,这是一件使人心旷神恰的事。莫瑞尔太太心里充满了喜悦和新奇。不 过他祈愿她能够多陪他走走,但她不能。甚至有一次她几乎昏倒了,当时她的脸色 是那么的苍白,嘴唇是那么的乌青。看着这一切,他内心痛苦极了,就像胸口给人 剜了一刀似的。后来,她恢复了,他也就忘了痛苦,不过他内心总是隐隐担忧,就 好象一块没有愈合的伤口。 跟米丽亚姆分手之后,他差不多立刻倒向克莱拉。他和米丽亚姆分手之后的第 二天是星期一,他来到了下面工作间,她抬起头来笑着看着他。不知不觉的,他们 之间变得亲密无间了。她从他身上看到一种新的欢悦。 “好啊,希巴女王!”他笑着说。 “为什么这么叫我?”她问。 “我觉得这么适合你,你穿了一件新上衣。” 她脸红了,问道: “那又怎么样呢?” “很合身——非常合身!我可以给你设计一件衣服。” “什么样的?” 他就站在她跟前,他的眼睛随着他说话而闪着光。他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冷 不丁地一下子抱住了她。她半推半就着,他把她的衬衫拉了拉紧,一面抚平了她的 衬衫。 “要比这样更紧身点。”他给她解释着。 不过,他俩都羞得脸儿通红,他马上逃走了。他刚才抚摸了她,他的整个身体 都由于那种奇妙的感觉而颤抖。 他们之间已经有一种默契了。第二天傍晚,在火车到来之前,他先和她去看了 一会儿电影。坐下后,保罗发现克莱拉的手就放在他身边,好一阵子他不敢碰它。 银幕上的画面跳动着闪动着。他握住了她的手。这只手又大又结实,刚好能让他一 把握住。他紧紧地握着它,她既没有动也没有做出任何表示。当他们走出电影院时, 保罗要乘的那趟火车来了,他不禁犹豫起来。 “晚安!”克莱拉说。保罗冲过了马路。 第二天他又来跟她聊天的时候,她却变得相当傲慢。 “我们星期一去散散步好吗?” 她把脸转到了一边。 “你要不要告诉米丽亚姆一声啊?”她挖苦地回答他。 “我已经跟她分手了。”他说。 “什么时候?” “上个星期天。” “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斩钉截铁地跟她说,我认为我已经没有自己的 自由。” 克莱拉没有答腔,于是他回去工作了。她是如此镇静,如此傲慢! 星期六晚上,他请她下班后一起去饭馆喝咖啡。她来了,但神情冷淡而且有些 拒人于门外的样子。他要乘的那列火车要过三刻钟才到。 一我们散会儿步吧。”他说。 她同意了。于是他们走过城堡,进了公园。他有些怕她。她郁郁寡欢地走在他 身边,仿佛不情愿,有一肚子怨气似的。他不敢握她的手。 他们在阴暗处走着,他问她:“我们走哪条路?” “随便。” “那么我们就往石阶上走吧。” 他突然转过身子走了。他们已经走过了公园的石阶。她见他突然撇下她,感到 一阵怨恨,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回头看她,见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突然把她 搂在怀里,紧紧地拥抱了一会儿,吻了她,然后才松手。 “快来啊。”他有些赔罪似的对她说。 她跟着他。他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指尖。他们默默地走着。当他们走到亮光 处时,他松开了她的手。他们俩谁也不说话,一直默默地走到车站。要分手了,他 们只是默默地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晚安。”她说。 他上了火车。他的身体机械地行动着,别人跟他说话时,他仿佛听到一种隐约 的回声在回答他们。他精神有些恍惚。他觉得如果星期一不马上来临的话,自己就 会发疯的。到了星期一,他就可以再看见她了。他的整个生命都放在了这一点上, 可这又被星期天隔着。他简直无法忍受这一点。他要等到星期一才能见她,可星期 天却偏偏挡在中间——要焦躁地过一个小时再一个小时呢。他想用脑袋去撞车厢门。 不过他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路上,他喝了几杯威士忌,谁知喝了酒之后,事情 更糟。不过最要紧的是不能让母亲难过。他吱吱唔唔说了几句,就急急地上了床。 他和衣坐在那里,下巴颏儿支在膝头上,凝视着窗外远处分散着几盏灯火的小山坡。 他既没有想什么,也不想睡觉,只是纹丝不动地坐着,凝视着远处。直到最后他突 然被寒冷惊醒时,他发现表停在两点半上。其实已经过了三点了,他精疲力尽,但 由于现在还是星期天的清晨,他又陷入了痛苦之中。他终于上床躺下。星期天,他 整天骑着自行车,直到实在没劲了才作罢。却不知道自己去了什么地方,只知道过 了这一天就是星期一。他睡到四点钟,醒来后就躺着胡思乱想。他渐渐清醒——他 仿佛能看见自己——真正的自己,在前面的某处。下午,她会跟他一起去散步。下 午!真是度日如年啊。 时间象是在慢吞吞地爬。他父亲起床了,他可以听见他在走动,后来就去了矿 井,那双大皮靴咚咚地走过院子。公鸡还是喔喔地报晓,一辆马车顺着大路驶过。 他母亲也起床了,她捅开了炉火。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地叫了他几声。他应着,装 做刚醒来的样子。居然装得很像。 他朝车站走去——还有一英里!火车快到诺丁汉姆了。火车会在隧道前面停么? 不过这也没什么,它在午饭前总会开到的。他到了乔丹厂。半小时后她才会来的。 不管怎么说,她快来了。他办完来往的信件。她应该到了。也许她就没来。他奔下 楼梯。啊!透过玻璃门他看到了她。她做俯着身子在干活,这让他觉得他不能贸然 上前去打扰她,可他又忍不住不去。终于,他进去了,他的脸色苍白,神情紧张局 促,但他却装得十分镇静的样子。她不会误解他吧?他在表面上不能露出本来面目 啊! “今天下午,”他艰难地说:“你会来吗?” “我想会的。”她喃喃答道。 他站在她面前,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把脸从他面前扭开。那种没有知觉 的感觉仿佛又笼罩了他,他紧咬着牙上了楼。他把每件事都干得很完善,他还要这 么干下去。整个上午他好像被打了一剂麻醉药似的,看什么都象隔得老远,恍恍惚 惚的,他自己仿佛被一个紧身箍紧紧地憋得喘不过气来。他的另一个自我则在远处 干活,在分类帐上记着帐,他全神贯注地监视着远处的自我,生怕他弄出什么差错 来。 可他不能老是这样痛苦而又紧张。他一直不停地干着,可表还是才指在十二点 钟。他的衣服仿佛都被钉在桌子上,他就那样站在那儿不停地干着,强迫自己写着 每一笔。好不容易到了十二点三刻,他可以结束了。于是他奔下了楼。 “两点钟在喷泉那儿跟我见面。”他说。 “我得要两点半才能到那儿呢。” “好吧!”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看到了那双有些痴狂的黑眼睛。 “我尽量在两点一刻到。” 他只得同意。然后他去吃了午饭。这一段时间他仿佛被打了麻醉药,每一分钟 都无限地延长了。他在街上不停地走着,不知走了多少英里。后来,想起自己可能 不能按时赶到约会地点了。两点过五分,他赶到了喷泉。接下来的那一刻钟对他来 说简直是一种无法忍受的酷刑,这是一种强压住自己本性使它不至于忘形的痛苦。 他终于看见她了。她来了!他早已在等她了。 “你迟到了。”他说。 “只晚了五分钟。”她答道。 “我对你可从来没有迟到过。”他笑着说。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衣服,他看着她那窈窕的身段。 “你需要几朵花。”说着,他就朝最近的花店走去。 她在后面默默地跟着他,他给她买了一束石竹花,有鲜红的,有朱红的。她脸 色通红,把花别在衣服上。 “这颜色很漂亮!”他说。 “我倒宁愿要那种色彩柔和些的。”她说。 他笑了。 “你是否觉得你在街上走着就像一团火?”他说。 她低着头,生怕碰上别人。他们并肩走着,他侧过脸来看着她,她颊边那缕可 爱的头发遮住了耳朵,他真想去摸一下。她有一种丰腴的韵味,就象风中那微微低 垂的饱满的稻穗一样,这让他感到一阵目眩。他在路上晕晕乎乎地走着,仿佛在飞 转,周围一切都在身边旋转。 乘电车时,她那浑圆的肩膀斜靠在他身上,他握住了她的手。他感觉自己仿佛 从麻醉中苏醒过来,开始呼吸了。她那半掩在金发中的耳朵离他很近。他真想吻吻 它,可是车上还有别人。她的耳朵会留着让他去吻的。尤其是,他仿佛不是他自己, 而是她的什么附属品,就好象照耀在她身上的阳光。 他赶紧移开了眼光。外面一直在下着雨,城堡下巨大的峭岩高耸在小镇的平地 上,雨水从上面直泻下来,留下一道水迹。电车穿过中部火车站那片宽广的黑沉沉 的广场,经过了白色的牛场,然后沿着肮脏的威福路开去。 她的身子随着电车的行驶轻轻晃动着,由于她紧靠着他,他的身体也随之晃动。 他是一个精力充沛、身材修长的男人,浑身好象有着使不完的精力。他的脸长得粗 糙,五官粗犷,貌不出众,但浓眉下的那对眼睛却生气勃勃,不由得叫她着了迷。 这双眼睛似乎在闪烁,然而实际却十分平静,目光与笑声保持着一定的协调。他的 嘴巴也是如此,正要绽出得意的笑容却又戛然而止。他身上有一种显而易见的疑虑。 她沉思般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他们在旋转式栅门前付了两枚半便士,然后走上了桥。特伦特河水已经涨得很 高,河水在桥下悄悄急速地流过。不久前的这场雨可不小,河面上是一大片粼光闪 闪的洪水。天空也是灰蒙蒙的,到处闪耀着银光。威福教堂里的大丽菊由于浸透了 雨水,成了一团湿漉漉的黑红色花球。河边草地和榆树廊边上的小道上看不到一个 人影。 黑黑的河面上泛着银光,一股淡淡的薄雾弥漫在绿荫覆盖的堤岸和斑斑点点的 榆树上空。河水浑然成一体,象怪物似的互相缠绕着,悄悄地以极快的速度飞奔而 去。克莱拉一声不响地在他身边走着。 “为什么,”她慢慢地用一种相当刺耳的语调问他:“为什么你与米丽亚姆分 手?” 他皱了皱眉。 “因为我想离开她。”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愿意再和她继续下去,而且我也不想结婚。” 她沉默了片刻。他们沿着泥泞小道小心翼翼地走着,雨滴不停地从榆树上往下 掉。 “你是不想跟米丽亚姆结婚呢还是你根本不愿结婚?” “两者兼而有之。”他答道:“兼而有之。” 因为路上积了一滩滩的水,他们只好跨上了阶梯。 “那么她怎么说呢?”克莱拉问。 “米丽亚姆吗?她说我只是一个四岁的小孩子,说我老是挣扎着想把她推开。” 克莱拉听后沉思了一会儿。“不过你和她交朋友的时间不算短了吧?” “是的。” “你现在不想再要她了?” “是的,我知道这样下去没什么好处。” 她又陷入了深思。 “你不觉得你这样对她有点太狠心了吗?”她问。 “是有点。我应该早几年就和她分手,但再继续下去是一点好处也没有的,错 上加错并不能得出正确的结论。” “你多大了?”克莱拉问。 “二十五了。” “我已经三十了。”她说道。 “我知道你三十了。” “我就要三十一了,——也许我已经三十一了吧?”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这个。这有什么关系!” 他们走进了园林的入口处,潮湿的红土路上沾满了落叶,穿过草丛一直通向陡 峭的堤岸。两侧的榆树就像一条长廊两旁的柱子一般竖立在那儿,枝桠互相交叉, 形成了一个高高的拱顶,枯叶就是从那上面落下来。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空旷、寂 静和潮湿。她站在最上面一层的台阶上,他握着她的双手,她则笑着望着他的双眼, 然后跳了下来。她的胸脯紧贴在他的胸前。他搂住了她,在她脸上吻着。 他们一路沿着这条滑溜溜的陡峭的红土路走着。此时,她松开了他的手,让他 搂住她的腰。 “你搂的这么紧,我胳膊上的血脉都不通了。”她说。 他们就这么走着。他的指尖可以感觉到她的乳房的晃动。四周静悄悄的,一个 人也没有。左边,透过榆树干和枝桠间的缝隙可以看到湿漉漉的红色耕地。右边, 往下看,可以看见远处下面的榆树树顶,还可以听见汩汩的流水声。间或还可以瞥 见下面涨满了河水的特伦特河在静静地流淌着,以及点缀在浅滩上的那几头小牛。 “自从柯克·怀特小时候来这过儿以后,这儿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他说。 虽然他说着话,但他却一直盯着她不满地撅着的嘴巴以及耳朵下的脖子,脸上 的红晕在脖子这儿与皮肤的蜜乳色交融在一起。她走路时,挨着他的身子微微晃动 着,而他则挺得象很绷紧的弦。 走到榆树林的一半,就到了河边这片园林的最高处。他们踟蹰不前,停了下来。 他带她穿过路旁树下的草地。红色的悬崖陡峭地斜向河流。河水掩映在一片树木和 灌木丛下,闪着银光。下面远处的浅滩绿油油的绵延成一大片。他和她互相依偎着 站在那儿,默默无言,心中惶惶不安。他们的身体一直紧紧地依偎着。河水在下面 汩汩地流着。 “你为什么恨巴克斯特·道伍斯?”他终于问道。 她优雅地向他转过身来,向他仰起脖子,翘起嘴巴,双目微闭,她的胸向前倾 俯,她像在邀请他来吻。他轻声笑了,随即闭上了眼,同她长长地热吻着。她的嘴 和他的仿佛融为一体,两人紧紧地拥抱着,就这样过了许久才分开。他们一直站在 这条暴露在众人眼里的小路边上。 “你想不想到下面河边上去?”他问。 她看了看他,任凭他扶着。他走到斜坡边上,开始往下爬。 “真滑。”他说。 “没关系。”她应道。 红土坡比较陡峭,他打着滑,从一簇野草丛滑到另外一簇,抓住灌木丛,向树 根下的一小块平地冲去。他在树下等着她,兴奋地笑着。她的鞋上沾满了红土,这 使她走起来非常困难。他皱起了眉头。最后他终于抓住了她的手,她就站在他身边 了。他们头顶悬崖,脚踏峭壁。她的脸颊鲜红,双眼熠熠闪光。他看了看脚下的那 一段陡坡。 “这太冒险了,”他说,“而且不管怎么说,也太脏了些,我们往回走吧!” “可别是因为我的缘故啊。”她赶紧说。 “好吧,你瞧,我帮不了你,只会碍事。把你的小包和手套给我。瞧你这双可 怜的鞋子!” 他们站在树下,在斜坡面上休息了一会儿。 “好了,我们又该出发了。”他说。 他离开了,连摔带滚地滑到了下一棵树旁,他的身体猛然撞到树上,吓得他半 天喘不过气来。她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跟着,紧紧拽着树枝和野草。就这样他们一步 步地走到了河边。倒霉的是河水已经将小道给淹没了,红土斜坡直接伸到了河里。 保罗脚跟深深隐入泥土,身子拼命往上爬。突然小包的绳子“啪”的一声断了,棕 色的小包掉了下来,滚进了河里,顺水漂走了。他紧紧地抓着一棵树。 “哎呀,我真该死!”他怒气冲冲地大叫着。接着,又开始哈哈大笑起来,她 正冒险往下走。 “小心!”他提醒着。他背靠着树站在那儿等着她。“来吧。”他张开双臂喊 道。 她放心地往下跑,他抓住她,两人一起站在那儿看着黑黝黝的河水拍打着河岸, 那个包早已漂得不见影子了。 “没关系。”她说。 他紧紧地搂住她吻着。这块地方刚刚能容纳得下四只脚。 “这是一个圈套!”他说:“不过那边有条野径,上面有人走过,所以如果咱 们顺着沟往下走的话,我想我们一定能重新找到这条路。” 河水打着旋飞快地流着。河对岸,荒芜的浅滩上有牛在吃草。悬崖就矗立在保 罗和克莱拉的右边。他们背靠村干,站在死水一般的寂静中。 “我们往前试着走走。”他说。于是他们在红土中沿着沟里某个人钉靴踩出来 的脚印,挣扎着往前走去。他们走得浑身发热,满脸通红。他们的鞋上粘着厚厚的 泥,沉重而艰难地走着。终于,他们找到了那条中断了的小道。路上布满了河边冲 来的碎石头,不管怎样,在上面行走可比在泥泞中跋涉好多了。他们用树枝把靴子 上的泥剔干净。他的心急促地狂跳着。 他们来到平地上。保罗突然看到水边静静地站着两个人影,他不禁心里一惊。 原来是两个人在钓鱼。他转过身去冲克莱拉举手示意,克莱拉犹豫了一下,把外套 扣子扣好,两人一起继续向前走去。 钓鱼人好奇地看了看这两个扰乱了他们的清静的不速之客。他们生的那堆火, 现在已经快熄灭了。大家都寂默无声。两个钓鱼人又回过头去继续钓他们的鱼,就 像两尊雕像站在这闪光的铅色河边。克莱拉红着脸低头走着,保罗心里暗自好笑。 俩人向前继续走着,消失在杨柳树林里。 “哼,他们真该被淹死。”保罗低声说。 克莱拉没有回答,两人费劲地沿着河边这条泥泞小道走着。突然,小道消失了, 眼前是结实的红土形成的河堤,笔直地通向河面。他停住了,恶狠狠地低声诅咒着。 “过不去了。”克莱拉说。 他直直地站在那儿,环顾着四周。前方是河流中的两个小沙洲,上面长满了柳 树,但这只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悬崖高耸在他们的头顶,像一堵峭壁。后面不远处 就是那两个钓鱼人。午后,对面岸上冷冷清清的,有几头牛在远处默默地吃着草。 他又暗自低声咒骂起来,接着抬眼盯着巨大而又陡峭的河岸。难道除了回头就再没 有别的路可走了吗。 “等一会儿。”说着他就努力在旁边陡峭的红土河堤上站稳,敏捷地往上爬去。 他看着每棵树的根部,终于找到了要找的地方。山上并排长着的两棵毛榉树下有一 小块空地。平地上铺满了湿湿的落叶,不过能踏过去。这地方也许正好在那两个钓 鱼人视线外,他扔下雨披,招手冲她示意,让她过来。 克莱拉拖着脚走到他身边。到了平地上,她目光沉滞地看着他,把头枕在他肩 上。他四处看了看,然后紧紧地拥抱着她。除了对岸上那只小小的牛外,谁也看不 见,他们很放心。他深深地吻着她的脖子,感觉到她的脉搏在怦怦地跳动。此时万 籁俱寂。寂静的午后,除了他俩外,再无他人。 当她抬起头来时,一直盯着地下的保罗,突然发现湿漉漉的山毛榉的黑根上撒 下不少鲜红的石竹花瓣,仿佛点点滴滴的血渍,这些细小的红色斑点从她胸前一直 流淌到她的脚下。 “你的花都碎了。”他说。 她一边捋着头发,一边神情郁郁地看着他。突然,他指尖抚摸着她的脸颊。 “为什么你看起来心事重重的?”他责怪她。 她忧郁地笑了笑,仿佛感到了内心深处的孤独。他抚摸着她的脸颊,深深地吻 着她。 “别这样!”他说,“别烦恼了!” 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指,笑得浑身直哆嗦。然后,她松开手。他把她的头发从 额前撩开,抚摸着她的额头,温柔地吻着她。 “千万别发愁!”他柔声地恳求她说。 “不,我没发愁!”她温柔地笑着,显出十分听话的样子。 “哦,真的么,你可别发愁啊。”他一面抚摸着她,一面恳求道。 “不发愁?”她吻吻他,安慰他说。 他们又艰难地爬回了崖顶,用了一刻钟的时间。他一踏上平地,就扔掉了帽子, 擦去了额上的汗,吁着气。 “我们可算回到平地上来了。”他说。 她喘着粗气坐在草丛中,脸色涨得鲜红。他吻了她一下,她忍不住笑了。 “来,现在我帮你把靴子擦干净,免得让体面人笑话你。”他说。 他跪在她的脚边,用树枝和草擦着靴子上的泥巴。她把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 扳过他的头亲吻着。 “我现在应该干什么呢?”他说着,看着她笑了起来,“是擦靴子呢,还是谈 情说爱呢,回答我!” “我爱让你怎么样你就怎么样。”她答道。 “我暂时先做你的擦鞋伙计,先不管别的。”哪知两人都直直地互相望着,不 停地笑着,接着他们又啧啧连声地吻了起来。 “啧,啧,啧!”他像他母亲一样发出咂舌头的声音,“有个女人在身边,什 么也干不成。” 他温柔地唱着歌,又开始擦着靴子。她摸着他那浓密的头发,他吻了吻她的手 指。他一直用劲地擦着她的靴子,好不容易才把它们弄得像个样了。 “好了,你瞧!”他说,“我是不是一个妙手回春的巧匠?站起来!咳,你看 上去就象英国女王一样无懈可击!” 他把自己的靴子稍微擦了两下,然后又在水里洗了洗手,唱着歌。他们一直走 到了克利夫顿村。他发狂地爱着她,她的一举手一投足,衣服的每道皱痕,都让他 感到一股热流,她处处都让人喜爱。 他俩来到一个老太太家里喝茶,她为他俩的到来而感到高兴。 “你们怎么也不选一个天气好点的日子来啊!”老太太说着,忙忙乎乎地走来 走去。 “不,”他笑着说,“我们一直认为今天是个好天气呢。” 老太太好奇地看着他。他容光焕发,脸色神情都与往日不同,乌黑的眼睛炯炯 有神,笑意盈盈。他高兴地持着小胡子。 “你们真的这么认为吗?”老太太大声说,那双老眼闪出一丝光芒。 “没错!”他笑着说。 “那么我相信今天是个好日子。”老太太说。 她忙手忙脚地张罗着,不想离开他们。 “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也喜欢小萝卜,”她对克莱拉说,“我在菜园里种了一 些——还有一些黄瓜。” 克莱拉脸色通红,看起来十分漂亮。 “我想吃些小萝卜。”她说。 听了这话,老太太乐颠颠地去了。 “要是她知道就糟了!”克莱拉悄悄地对他说。 “哦,她可不会知道的,我们的神态是这样的自然。你那样子真能把一个天使 长也哄骗过去。我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这样装得自然一点——如果别人留我 们作客,让别人心里高兴,我们自己也高兴——那么,我们就不算是在欺骗了!” 他们继续吃着饭。当他俩正要离开的时候,老太太胆怯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三 朵娇小的盛开着的大丽花,如蜜蜂般整洁,花瓣上斑斑点点,红白相间。她站在克 莱拉的面前,高兴地说: “我不晓得是否……”说着用她那苍老的手把花递了过来。 “啊,真是太漂亮了!”克莱拉激动地大叫着接过了花朵。 “难道都给她吗?”保罗嗔怪地问。 “是的,都应该给她。”她满面春风,十分欢喜地回答,“你得到的已经够多 的了。” “噢,可是我想要她给我一朵。”他笑着说。 “她要是愿意的话,会给你的,”老太太微笑着说。随即高兴地行了个屈膝礼。 克莱拉相当沉默,心里有些不安。当他们一路走去时,保罗问: “你不感到有罪吗?” 她用一双惊慌失措的灰眼睛看了看他。 “有罪?”她说,“没有。” “可是你好像是感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是吗?” “不,”她说,“我只是在想要是他们知道了会怎样。” “如果他们知道了,他们就会感到不可理解。眼下,他们可以理解,而且他们 还会高兴这样。关他们什么事?看,这儿只有树和我,你难道就不觉得多少有点不 对吗?” 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搂到自己面前,让她盯着自己的眼睛。有些事情使他感 到烦恼。 “我们不是罪人,对吗?”他说着,不安地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是。”她答道。 他吻了吻她,笑了。 “我想你喜欢自己多少有点犯罪感,”他说,“我相信夏娃畏缩着走出伊甸园 时,心里是乐滋滋的。” 克莱拉神采飞扬、平和宁静,这倒也使他高兴。当他一个人坐在车厢里的时候, 他感到自己异常的幸福,只感到周围的人那么可亲、可爱,夜色是那么美丽,一切 都那么美好。 保罗到家时,莫瑞尔太太正坐着看书。眼下身体不太好,面色煞白。当时他并 没注意到,后来想来却令他终身难忘,她没对他提及自己的病,因为她觉得这毕竟 不是什么大病。 “你回来晚了!”她看着他说。 他双眼炯炯有神,满面红光,对她微笑着。 “是的,我和克莱拉去了克利夫顿园林。” 母亲又看了他一眼。 “可别人不说闲话吗?”她说。 “为什么?他们知道她是个女权主义者之类的人物,再说,如果他们说闲话又 能怎样!” “当然,这件事并没有什么错,”母亲说道,“不过你也知道人言可畏的,刀 一有人议论她如何……” “噢,这我管不着。毕竟,这些闲言碎语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想,你应该为她考虑考虑。” “我当然替她考虑的,人们能说什么?—一说我们一起散步罢了!我想你是妒 嫉了。” “你知道,要是她不是一个已婚妇女的话,我是很高兴的。” “行了,亲爱的妈妈。她和丈夫分居了,而且还上台讲演,她早已是离开了羊 群的孤羊。据我看来,可失去的东西,的确没有,她的一生对她已无所谓了,那么 什么还有价值呢?她跟着我——生活这才有了点意义,那就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我们都必须付出代价!人们都非常害怕付出代价,他们宁可饿死。” “好吧,我的儿子,我们等着瞧到底会怎么样。” “那好,妈妈,我要坚持到底的。” “我们等着瞧吧!” “她——她这人好极了,妈妈,真的她很好!你不了解她!” “可这和娶她不是一回事。” “或许事情会好些。” 沉默了好一会儿。有些事他想问问母亲,但又不敢问。 “你想了解她吗?”他迟疑地问。 “是的,”莫瑞尔太太冷冷地说,“我很想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人很好,妈妈,很好!一点儿也不俗气!” “我从未说过她俗气。” “可是你好象认为她——比不上……她是百里挑一的,我保证她比任何人都好, 真的!她漂亮,诚实,正直,她为人不卑不亢,请别对她吹毛求疵!” 莫瑞尔太太的脸被气红了。 “我绝对没有对她挑三拣回,她也许真像你说的那样好,但是——” “你不同意。”他接着替她说完下文。 “你希望我赞成吗?”她冷冷地问道。 “是的——是的!——要是你有眼力的话,你会高兴的!你想要见见她吗?” “我说过我要见她。” “那么我就带她来——我可以把她带到这儿来吗?” “随你便。” “那么我带她来——一个星期天——来喝茶,如果你讨厌她的话,我决不会原 谅你。” 母亲大笑起来。 “好象是真的一样。”她说道。他知道自己已经赢了。 “啊,她要在这儿真是太好了!她某些方面真有点象女王呢。” 从教堂出来后,他有时仍旧与米丽亚姆和艾德加一起散散步。他已经不再去农 场了。然而她对他依然如故,她在场也不会使他尴尬。有一天晚上只有她一个人, 他陪着她。他们谈起书,这是他们永恒的话题。莫瑞尔太太曾经说过,他和米丽亚 姆的恋爱就象用书本燃起来的一把火——如果书烧光了,火也就熄灭了。米丽亚姆 也曾自夸她能象一本书一样了解他,甚至还可以随时找到她所想读的章节、段落。 轻信的他真的相信米丽亚姆比其他人更了解他。所以他很乐意同她谈他自己的事, 就象一个天真的自我主义者。很快话题就扯到他自己的日常行为上了,他还真感到 无上的荣幸,因为他还能引起她这么大的兴致。 “你最近一直在做些什么?” “我——哟,没有什么!我在花园画了一幅贝斯伍德的速写,快画好了。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