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这样谈开了。接着她说:
“那你最近没有出去?”
“出去了,星期一下午和克莱拉去了克利夫顿园。”
“天气很不好,是吗?”米丽亚姆说。
“可是我想出去,这就行了。特伦特河涨水了。”
“你去巴顿了吗?”她问。
“没有,我们在克利夫顿喝的茶。”
“真的!那真是太好了。”
“对,很好!那儿有个乐呵呵的老太太,她给了我们几朵大丽花,要多漂亮有
多漂亮。”
米丽亚姆低下了头,沉思着。他对她毫不隐瞒,无话不说。
“她怎么会送花给你们呢?”她问。
他哈哈大笑。
“我想这是因为她喜欢我们——因为我们都很快活。”
米丽亚姆把手指放在嘴里。
“你回家晚了吧?”她问。
他终于被她说话的腔调激怒了。
“我赶上了七点的火车。”
“嘿!”
他们默默地走着,他真的生气了。
“克莱拉怎么样了?”米丽亚姆问。
“我看很好。”
“那就好!”她带着点讥讽的口吻说,“顺便问一下,她丈夫怎样啦?没有听
说过他的消息。”
“他找到了别的女人,日子过得相当好,”他回答道,“至少我想是这样。”
“我明白了——你也并不了解。你不觉得这种处境让一个女人很为难吗?”
“实在难堪!”
“真是太不公平了!”米丽亚姆说,“男人可以为所欲为……”
“那就让女人也如此。”他说。
“她能怎样?如果她这样做的话,你就看她的处境好了。”
“又怎么样?”
“怎么样,不可能的事!你不了解一个女人会因此失去什么……”
“是的,我不了解。但是如果一个女人仅靠自己的好名声生活,那就太可怜了,
好名声只不过是块不毛之地,光靠它驴也会饿死的。”
她终于了解了他的道德观,而且知道他会据此行事。
她从来没有直接问过他什么事,但是她对他了如指掌。
几天后,他又见到米丽亚姆时,话题转到了婚姻上,接着又谈到了克莱拉和道
伍斯的婚姻。
“你知道,”他说,“她从未意识到婚姻问题的极端重要性。她以为婚姻是日
常生活的一部分——人总得过这一关——而道伍斯——唉,多少女人都情愿把灵魂
给他来得到他,那他为什么不及时行乐呢?于是她渐渐变成了一个不被人理解的女
人。我敢打保票,她对待他态度一定很不好。”
“那她离开他是因为他不理解她?”
“我想是这样,我觉得她只能这样,这根本不是个可以理解的问题,这是生活
问题,跟他生活,她只有一半是活着的,其余部分是在冬眠,完全死寂的。冬眠的
女人是个难以让人理解的女人,她必须觉醒了。”
“那他呢?”
“我不知道。我倒相信他是尽其所能去爱她,但他是一个傻瓜。”
“这倒是有点象你的父母亲。”米丽亚姆说。
“是的,可是我相信我的母亲起初真从我父亲那儿得到了幸福和满足。我相信
她狂热地爱过他,这是她依然与他生活在一起的原因。他们毕竟已经结合在一起。”
“是的。”米丽亚姆说。
“我想,”他继续说,“人必须对另一个人有一种火一般的激情,真正的、真
正的激情——一次,只要有一次就行,哪怕它只有三个月。你瞧,我母亲看上去似
乎拥有了她的生活及生活所需的一切,她一丁点儿也不感到缺憾。”
“不一定吧。”米丽亚姆说。
“开始的时候,我肯定她和我父亲有过真感情,她知道,她经历过的,你能够
在她身上感觉到。在她身上,在每天你所见的千百个人身上感觉到的。一旦你经历
过这种事,你就能应付任何事,就会成熟起来。”
“确切讲是什么事情呢?”米丽亚姆问。
“这很难说。但是当你真正与其他某个人结合为一体时一种巨大、强烈的体验
就可以改变你整个人。这种体验好像能滋润你的灵魂,使你能够继续生活,去应付
一切,并且使你变得成熟起来。”
“你认为你的母亲跟你父亲有过这种体验吗?”
“不错,她在心底里十分感激他给她的这种体验。尽管现在,两人已经十分隔
膜了。”
“你认为克莱拉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吗?”
“我敢肯定从来没有过。”
米丽亚姆思考着这个问题。她明白他所追求的是什么了——情欲之火的洗礼。
她觉得他似乎在这么做,她明白他追求不到是不会满足的。或许他和一些男人一样,
都认为年轻时纵欲是件最基本的事情。在他如愿以偿后,他就不会再欲火难熬,坐
卧不宁了,这样他就可以平静安定下来,把自己的一生都交托到她的手中了。好,
那么好吧,如果他坚持下去,让他满足他的要求——让他去得到他所要的巨大而强
烈的体验吧。至少等他得到这种东西时,他就不想要了——这是他亲口说的。到那
时他就会想要她所能给他带来的东西了。他就会希望有个归宿,这样他就会好好地
工作。他一定要走,这对米丽亚姆来说固然是件痛心的事,可是她既然能允许他去
酒馆喝杯威士忌,当然也让他去找克莱拉,只要这能够满足他的需求,而将来他就
必须归自己所有。
“你有没有跟你妈妈谈过克莱拉?”她问。
他知道这是验证他对另外那个女人感情认真与否的一次考验,她知道如果他告
诉他的母亲,那么他去找克莱拉就不是简单的事情了,决不是一般男人找个妓女寻
欢作乐而已。
“是的,”他说道,“她星期天来喝茶。”
“去你家?”
“不错,我想让妈妈见见她。”
“噢!”
两人都沉默了,事情的进展超过了她的预料,她突然感到一阵悲楚,他竟然这
么快就离开她,彻底抛弃她了。难道克莱拉能被他家人接受吗?他家人向来对自己
怀有很深的敌意。
“我去做礼拜时可能会顺便来拜访,”她说,“我好久没见到克莱拉了。”
“好吧。”他惊讶地说道,无名之火陡然而生。
星期天下午,他去凯斯敦车站接克莱拉。当他站在月台上,他极力想搞清楚自
己是否真的有预感。
“我感觉她会来吗?”他暗自思索着,他竭力想找出答案。他的心七上八下地
十分矛盾。这也许是个预兆。他有种预兆她不会来了!她不会来了,他不能像自己
想像的那样带她穿过田野回家去,他只好自己独自回家了。火车晚点了,这个下午
的时间将会白费了,晚上看来也是如此。他恨她失约不来。如果她不能守信用,那
么她为什么要答应呢?或许她没有赶上——他自己也经常误车——但是这不是原因
啊,为什么她偏偏错过这趟车呢?他很生她的气。他愤怒了。
忽然他看见火车蜿蜒地绕过街角慢慢爬了过来。火车来了,真的来了。可她肯
定没有来。绿色的机车嘶嘶地叫着驶进月台,一长列棕色的车厢靠近了。八扇门打
开了。没有,她没有来!没来!没错!哎,她来了!她戴了顶黑色的大帽子!他立
刻赶到她的身边。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他说。
克莱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人的目光相遇了。他带着她沿着月台匆匆地走着,
把手伸给她,一面飞快地讲着话,以此来掩饰他激动的心情。她看上去很漂亮,帽
子上插着几大朵丝制的玫瑰花,颜色是暗金色的。她的一身黑色的衣服很合身地裹
着她的胸脯和双肩。他和她走着,感到很自豪。他感觉到车站上认识他的人都敬慕
地看着她。
“我以为你肯定不会来了。”他颤声笑着。
她轻喊着笑着答道。
“我坐在火车里,心里一直在想,如果你要不来,我该怎么办呢?”她说。
他激动地抓住她的手,两人沿着狭窄的羊肠小道向前走。他们选择了通往纳塔
尔和雷肯亨庄农场的路。这天天气很好,风和日丽的,到处可见金黄色的落叶,挨
着树林的树篱上长着好多鲜红的野蔷蔽果,他采了一把给她戴上。
保罗把野蔷蔽果戴在她胸前的衣襟上,一边说:“真的,即使因为小鸟要吃它
们,你反对我摘这些蔷薇果。可是这一带的小鸟能吃的东西可太多啦。根本不在乎
这几颗果子。春天一到,你就经常能看到烂掉的浆果。”
他唠唠叨叨地一直说着,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他只知道她很有
耐心地听着,让他把果子戴在她胸前的衣襟上。她望着他这双灵巧的手,生气勃勃
的,感觉自己好象什么还没有见到过似的。直到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
他们渐渐走进煤矿。矿山乌漆麻黑地静静地屹立在稻田之间,一大堆一大堆的
矿渣仿佛正在麦田里升起。
“真可惜,这么美的景色,怎么偏偏有个矿井?”克莱拉说。
“你这样想吗?”他回答,“你知道我已经习惯了。如果看不见矿井的话,我
还会想念呢!是的,各处的矿井我都喜欢。我喜欢一排排的货车及吊车,喜欢看白
天的蒸汽,晚上的灯火。小时候,我总以为白天看到的云柱和晚上看到的火柱就是
一个矿井,蒸汽腾腾,灯光闪闪和火光熊熊的,我想上帝就在矿井的上方。”
当他们快走到他家时,她很沉默地走着,似乎有点畏畏缩缩的,不敢再往前走。
他使劲儿捏了捏她的手指,她满脸通红,但没有什么表示。
“难道你不想进家吗?”他问。
“不,我很想进的。”她回答。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她在他家的处境会多么的特殊和困难。在他看来,就像介绍
一个男朋友给母亲一样,只不过这一个更可爱些。
莫瑞尔家的房子坐落在一条简陋破旧的巷子里,巷子从一座陡峭的小山上直通
下来。可屋子却显得比其它的更象样得多。这是一个很脏很旧、装有一个大凸窗的
独立的建筑。可是屋内的光线仍显得很阴暗。保罗打开了通往庭院的门,屋里呈现
出一片与外界不同的景象。室外,午后的阳光格外明媚,像是另一番天地。小路上
长满了文菊和小树。窗前的草地洒满阳光,草地周围种着紫丁香花。从庭园内放眼
看去,一丛丛散乱的菊花,沐浴着阳光一直伸到埃及榕树旁。再远处是一大片田野,
极目望去是一带小山,靠近小山的是几栋红顶的农舍,沐浴着秋天午后金灿灿的日
光。
身着黑绸衣衫的莫瑞尔太太坐在摇椅里,她灰褐色的头发梳得溜光光的,从前
额的高高的鬓角顺势向后梳着,脸色有些苍白。克莱拉窘迫地跟在保罗后面走进了
厨房。莫瑞尔太太站了起来。克莱拉觉得她像个贵夫人,态度甚至有些生硬。这个
年轻女子感到异常紧张。她显现出愁闷的表情,似乎一切都听天由命了。
“妈妈——克莱拉。”保罗介绍道。
莫瑞尔大大微笑着伸出了手。
“他告诉了我许多关于你的事。”她说道。
克莱拉脸上泛起了红潮。
“我但愿你不介意我的来访。”她支吾着说。
“听说他要带你来,我心里十分高兴。”莫瑞尔太太回答。
望着她们,保罗心中感到一阵刺痛,在丰满、华贵的克莱拉身旁,他的母亲显
得那么矮小、惟淬、灰黄。
“妈妈,今天天气真好!”他说,“刚才我们看了一只(木坚)鸟。”
母亲看着他,此时他已转向她。她觉得穿着这一身黑色的做工考究的衣服的他
看起来真是一位男子汉了。他面色苍白,神态超凡脱俗,任何女人都很难留得住他。
她心里暖烘烘的,继而她又为克莱拉感到难过起来。
“你要不要把你的东西放在客厅里?”莫瑞尔太太亲热地对这个年轻女子说。
“哦,谢谢你。”她回答。
“跟我来,”保罗说完把她带到了一间小客厅。屋里有架老式的钢琴,一套红
木家具,还有发黄的大理石面壁炉架。壁炉里生着火,屋里散乱地放着些书籍、画
板。“我到处乱扔东西,”他说,“这样很容易找么。”
她爱他的美术用具,他的书籍和家人的照片。他马上向他介绍:这是威廉,这
个穿夜礼服的年轻女士是威廉的未婚妻,这是安妮和她的丈夫,这是亚瑟夫妇和他
们的小宝宝。她感到自己好像也成了他们家中的一员。他给她看了照片、书、素描,
他们又接着谈了一会儿。随后他们又回到厨房。莫瑞尔太太把书放在一边。克莱拉
身穿一件细条子黑白相间的雪纺绸衫衣。她发式很简单,只是在头顶上盘个髻,模
样相当地端庄矜持。
“你们搬到斯奈顿林荫路上,”莫瑞尔太太说,“当我还是个姑娘时——姑娘,
我说?——当我还是个年轻女人时我们住在米涅佛巷。”
“噢,真的!”克莱拉说,“我有一个朋友住在6号。”
话题就这样扯开了。她们谈论诺丁汉姆城堡和城堡里的人,两人都对此十分感
兴趣。克莱拉仍旧相当紧张,莫瑞尔太太仍然带着几分尊严,她语言简练,用词精
确。可是保罗看得出她们谈得越来越投机,越来越和谐。
莫瑞尔太太把自己同这个年轻的女人比较了一下,发现自己显然紧张一些。克
莱拉态度十分恭敬。她知道保罗对母亲极其尊重,她本来很害怕这场聚会,本来以
为会遇到一位相当严峻冷酷的妇人。出乎意料之外,她发现这个矮小、兴致正浓的
女人居然谈笑自如。于是她觉得,就跟保罗在一起时的感觉一样,她决不会扫莫瑞
尔太太的兴。他的母亲身上有一股执着劲,充满自信,好像她一生中从没有遇到可
担忧的事似的。
不一会儿,莫瑞尔下楼来了。他刚刚睡醒午觉,衣衫不整,呵欠连天的。他搔
着斑白的头发,穿着长袜在地上啪哒啪哒地走着,他的坎肩露在衬衫外,敞着怀。
似乎他与家中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
“爸爸,这位是道伍斯太太。”保罗说。
莫瑞尔打起精神,保罗看见他和克莱拉彬彬有礼地点头握手。
“噢,真的!”莫瑞尔大叫,“很高兴见到你——我很高兴,我向你保证。你
不要拘束。请随便点,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你很受欢迎。”
克莱拉惊讶于这个老矿工如此的热情好客,如此的彬彬有礼,又如此殷勤!她
认为他很讨人喜欢。
“那你是不是远道而来?”他问。
“只是从诺丁汉姆城堡来的。”她说。
“从诺丁汉姆来?那你可真碰上了个好天气。”
说完,他蹒跚走进洗碗间去洗脸洗手,然后习惯性地拿着毛巾走到壁炉边上来
擦干。
喝茶时,克莱拉感觉到这一家人十分高雅沉静。莫瑞尔太太神态从容悠闲,一
边喝茶,一边招呼着客人,一切在不知不觉中进行着,并没有打断她的话。椭圆形
的桌子非常宽大,印有柳条花纹的深蓝色盘杯映衬着光滑的桌布显得十分漂亮。桌
上还放着一小盆小白菊花。克莱拉觉得她的到来把这小圈子衬得更圆满了,她心里
十分高兴。可是她总是有些害怕莫瑞尔一家子的这种沉静的气氛。她学习他们谈话
时的语气,一种不温不火的口气。氛围虽然冷淡一些,可是十分明朗,大家显得都
很自然,十分和谐。克莱拉喜欢这种气氛,可是不知何故心里总有种恐惧感。
母亲和克莱拉聊天时,保罗在收拾桌子。克莱拉发觉他轻快、生气勃勃的身体
走来走去,像被一阵风推动着,也正如风尘中的一片树叶,飘忽无定。她几乎被他
迷住了。莫瑞尔太太看到她身子虽然向前倾着,似乎在倾听,却心不在焉,这个老
女人不禁又替她感到遗憾。
等到收拾完桌子,保罗来到花园里,留下了两个女人在屋里谈话。这是一个阳
光温暖、烟雾蒙蒙的下午,舒适恰人。克莱拉的目光透过窗子,跟随着他在菊花丛
中游逛着,她感到好像有种不可知的东西把她与他拴在一起,他那看起来是那么洒
脱自在,倦情闲散的动作显得格外轻松自如。他把沉甸甸的花枝绑在桩子上时,动
作是那么飘逸,她感到如此幸福以至于想高声喊叫。
莫瑞尔太太站起身来。
“我帮你洗碗碟吧。!,克莱拉说。
“嗳,没有几件,我一会儿就洗完了。”另一个说。
然而,克莱拉还是擦干了茶具,而且心里十分高兴能和他母亲相处得这么融洽,
可是受折磨的是不能跟着他去花园。最后她找到了脱身的时机,她感觉好像是脱去
了腕上的绳索似的。
下午的阳光照得德比郡的群山一片金色。保罗走进对面一个花园里,站在一丛
淡色的紫苑旁边,观察最后一群蜜蜂爬进蜂窝里。听到她来了,他悠闲地转过身来
说:
“这些小东西劳碌了一天,该休息啦。”
克莱拉站在他身旁。眼前的红色矮墙以外是村庄和一带远山,在金色的阳光中
若隐若现。
这时米丽亚姆正好走进园门。她看见克莱拉走近他,看见他转过身去,又看见
他们一起休息。他们之间这种默契地形影不离使她认识到他们算是圆满如愿了。在
她看来,他们好象是结了婚。她沿着狭长的花园里的那条煤渣路慢慢走过来。
克莱拉已经从一棵蜀蔡梢头上采下了一节花穗,正在把穗子掰碎了取里面的种
子,粉红色的花朵在她低垂的脑袋上凝视,好象在保护她似的。最后一批蜜蜂全进
入了蜂房。“好好数数你的钱,”保罗笑着说,她正把一粒粒扁扁的种子从钱串子
似的花德上掰下来。
“我很富有呢!”她微笑着说。
“有多少钱?嗳!”他用手指啪地打了个榧子。“我能把这些钱变成金子吗?”
“我想你恐怕也不行。”她大笑。”
他们都盯着对方的眼睛,哈哈大笑。就在这时,他们才发现米丽亚姆来了。转
瞬之间,一切都变了。
“你好,米丽亚姆!”他大叫着,“你说过你要来的!”
“是的,你忘记了吗?”
她和克莱拉握了握手,并说:
“真出乎意料能在这儿见到你。”
“是的,”另一位回答,“我也有些奇怪我到这儿来。”
一阵迟疑。
“这里很美,是吗?”米丽亚姆说。
“我很喜欢这里。”克莱拉回答。
随即米丽亚姆就意识到克莱拉被接受了,而她从未被这里的人接受过。
“你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吗?”保罗问。
“是的,我去阿加莎家里吃了茶。我们正要去做礼拜,我只是过来看一下克莱
拉,就一会儿工夫。”
“你应该到这儿来吃茶。”他说。
米丽亚姆爆发出简短的大笑,克莱拉不耐烦地转过身去。
“你喜欢菊花吗?”他问。
“是的,菊花很好看。”米丽亚姆回答。
“你最喜欢哪种?”他问。
“我也不知道,青铜色的那一种吧,我想是的。”
“我想你可能没见到过菊花的全部品种。来看看,来看看哪些是你们最喜欢的,
克莱拉。”
他领着两个女人回到他家的花园,花园里种着五颜六色的花,只是花丛长短不
齐地沿着花径一直通到田野。他知道这种情形而没有使他尴尬。
“看,米丽亚姆,这些白色的花是从你们家的花园里移种过来的。它们在这儿
长得不是特别好,是吗?”
“不错。”米丽亚姆说。
“但是它们比其它的耐寒。你们种的太娇宠了。花儿长得又长又嫩,可是很快
就凋谢了。这些小黄花我很喜欢。你想要些吗?”
当他们出来的时候,教堂的钟声开始响了起来。钟声响彻整个城镇,飘过田野。
米丽亚姆看着钟楼,钟楼傲然挺立于此起彼伏的屋顶之上,她想起了他给她带来的
素描。那时情形虽然不同,可是他毕竟还没完全离开她呀!她问他借了本书读,他
跑进了屋里。
“什么!那是米丽亚姆吗?”母亲冷冷地问。
“是的,她说她顺便来看看克莱拉。”
“那么你告诉过她,对吗?”母亲带着讽刺的语气问。
“是的,我为什么不能告诉她呢?”
“当然啦,你没有任何理由不告诉她。”莫瑞尔太太说着又回到了她的书本上
去了。他对母亲的讽刺挖苦有些发怵,生气地皱着眉头想:“为什么我不能按我的
意愿去做事?”
“你以前从未见过莫瑞尔太太?”米丽亚姆正和克莱拉说着话。
“没有,可是她人可好啦!”
“是的,”米丽亚姆说着低下了头,“在某些方面她是非常好。”
“我也这样认为。”
“保罗告诉过你很多她的事吗?”
“他谈了很多。”
“哦!”
两个女人一直沉默着,直到保罗拿着书回来。
“你要我什么时候还书?”米丽亚姆问。
“只要你喜欢,什么时候都可以。”他回答。
克莱拉转身走进屋里,保罗陪着米丽亚姆走到了大门口。
“你什么时候想来威利农场?”后者问道。
“我可说不准,”保罗回答。
“妈妈让我告诉你,只要你愿意来,无论何时她都很高兴见到你。”
“谢谢你,我很愿意去,只是我说不准时间。”
“噢,好吧!”米丽亚姆苦涩地大叫,转身离开了。
她走下小径,嘴唇一直都凑在保罗给她的鲜花上。
“你真的不想进屋吗?”他说。
“不,谢谢。”
“我们要去做礼拜。”
“噢,我会再见到你的!”米丽亚姆心里痛楚万状。
“是的。”
他们分开了,保罗对她有种犯罪感。米丽亚姆则心如刀绞,她蔑视他,但内心
认为他依旧属于她自己,她相信是这样的,然而他却跟克莱拉要好,把她带回家去,
还和她一起坐在他母亲身边做礼拜,给她一本赞美诗,几年前他也曾经给过她自己
的。她听到他很快地跑进了屋里。但是,他没有直接进去,站在草地上,突然听到
母亲的声音,接着传来克莱拉的回答:
“我讨厌米丽亚姆那种猎狗似的警觉性。”
“不错,”母亲很快说,“对,现在你也讨厌她这一点了吧!”
他顿时怒火中烧,对她们背地里谈论这个姑娘他感到愤怒。她们有什么权利说
那些话?这些话倒真挑起了他对米丽亚姆仇恨的火焰,与此同时,心里又强烈地反
感克莱拉毫无顾忌地如此谈论米丽亚姆。他认为在品行上,这两个女人中米丽亚姆
毕竟好一些。他走进屋里,母亲看起来很激动,她的手很有节奏地敲着沙发扶手,
正如女人们疲惫不堪时一样。他忍受不了看见这种动作。屋子里好一阵沉默,之后
他才开始说话。在教堂,米丽亚姆看见他为克莱拉翻着赞美诗,想当年他也曾为她
这样翻过。布道时,他能通过礼拜堂看见这个坐在教堂另一头的姑娘,她的帽子在
脸上投下阴影。看到他和克莱拉在一起,她会怎么想?他从没功夫仔细揣度,只感
觉到自己对米丽亚姆太狠心了。
做完礼拜后,他对米丽亚姆说声“再见”就和克莱拉一起去潘特里克山。这是
个黑乎乎的秋天的夜晚。当他留下姑娘一个时,心里极不忍心,“可是这是她活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能让她亲眼看见他和另外一个漂亮女人在一起,这让他感到很
欣慰和喜悦。
黑暗中能闻到湿树叶的香味。当他们一路走时,克莱拉的手懒懒地、暖暖地放
在他的手中。他心里充满了矛盾,内心激烈的争斗使他感到非常绝望。
到了潘特里克山顶时,克莱拉依偎在他的身边走着。他伸出胳膊搂住她的腰。
他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在行走时在他胳膊底下剧烈地运动,刚才由米丽亚姆引起的郁
闷心情轻松多了。他浑身热血沸腾,搂得越来越紧。
接着,“你依旧和米丽亚姆旧情不断。”她轻轻地说。
“只是说说话罢了。除此我们之间没有别的来往。”他苦涩地说。
“你的母亲不喜欢她。”克莱拉说。
“不错,否则我早和她结婚了。但是,现在真的都结束了!”
突然,他的声音里满含怨气。
“如果我现在和她在一起的话,我们就要谈些基督教的奥秘啊,或者诸如此类
的话题。感谢上帝,幸好我没有和她在一起!”
他们沉默地走了好一段时间。
“但是你不可能完全抛弃她。”克莱拉说。
“我没有抛弃她,因为没有什么可抛弃的。”他说。
“可她有东西要抛弃。”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和她不能成为生活中的朋友,”他说,“但是我们仅仅是
朋友而已。”
克莱拉挣脱他的拥抱,不再跟他相依相亲。
“你为什么要挪开?”他问。
她没有回答,相反却离他更远了。
“你为什么想自己一人走?”他问。
依旧没有回答,她气愤愤地走着,低垂着头。
“因为我说过我要和米丽亚姆作朋友!”他大喊。
她一句话也不回答他。
“我告诉你我们之间仅仅是谈谈话而已。”他坚持着,而试着重新搂抱她。
她反抗着。突然,他大步跨到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活见鬼!”他说,
“你现在到底想干什么?
“你最好追求米丽亚姆去。”克莱拉嘲笑着说。
他感到血往上涌,威胁似的站在那里。他温怒地低着头。巷子里阴暗冷清,突
然他双臂抓住了她,身子向前探去,疯狂地用嘴在她脸上吻着,她转过头去尽量避
开他,但他抱着她不放。那张刚毅而无情的嘴伸向她,她的乳房被他像墙一般坚硬
的胸膛压得生痛,只得无助地在他的臂膀里松弛下来,不再挣扎。他又一遍遍地吻
着她。
他听到有人从山上下来。
“站住!站起来!”他哑着嗓子说,抓着她的胳膊抓得她好疼。如果他一松手
的话,她将会躺倒在地上。
她叹着气,眩晕地走在他身边,两人都沉默地向前走去。
“我们从田野里走过去吧。”他说,这时她才清醒过来。
可是她还是听任自己由他帮着跨过台阶,她和他一直沉默着走过一块黑黑的田
野。她知道这是通往诺丁汉的路,也通往车站。他好象在四处张望。他们走上光秃
秃的小山顶,山顶上有一架旧风车的黑影。他停住了脚步。他们一起高高地站在黑
暗的山巅,看着眼前夜间星星点点的灯火,到处是亮光闪闪,那是黑暗中高低不平
的散落的村落。
“就像在群星中散步。”他颤声笑着说。
说完他双臂搂着她,紧紧地搂着。她把嘴移到一边,倔强地小声问:
“现在几点了?”
“没关系。”他哑着嗓子哀求着。
“不,有关系——有嘛!我必须走了!”
“还早着呢,”他说。
“几点了?”她坚持着。
四周围是一片被星星点点的灯光点缀着的夜色。
“我不知道。”
她把手伸到他的胸前,找他的怀表。他感到浑身火烧火燎。她在他背心的口袋
里掏着,而他站着直喘粗气。黑暗之中,她只能看到圆圆的灰白的表面,却看不见
数字。她弯下身子凑上表面。他喘着气直到他能重新把她搂在怀里才平息了内心的
骚动。
“我看不见。”她说。
“那就别费劲儿了。”
“好吧,我走了!”她说着转身就走。
“等等,我来看!”但是他看不见,“我来划根火柴。”
他暗中希望时间晚一些,她赶不上火车就好了。她看见他用手拢成灯笼形,当
他划亮火柴时,他的脸被火光照亮了,他双眼盯着表。很快黑暗又袭来了。她眼前
漆黑一片,只有脚边扔着一根亮着的火柴杆。他在哪儿?
“怎么啦?”她害怕地问。
“你赶不上了。”他的回答从黑暗中传来。
沉默了一会儿,她感到了他的力量,听出他的话里的口气,不禁感到害怕。
“几点了?”她平静而明确地问,心里飘过一丝无助的感觉。
“差两分九点,”他回答,极勉强地以实相告。
“那么我能在十四分钟内从这儿赶到车站吗?”
“不能,只能……”
她又能辨清在一码以外的他的黑影了,她想逃开。
“可是我能行吗?”她央求道。
“如果你赶快的话还来得及,”他粗声粗气地说,“不过,你可以从从容容地
步行这段路。克莱拉,离电车站只有七英里的路程,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不,我想赶火车。”
“可是为什么?”
“我——我想赶上这趟火车。”
他的口气忽然变了。
“很好,”他又生硬又冷淡地说,“那么走吧。”
他一头冲向黑暗。她跑在他身后,直想哭,此刻他对她又苛刻又狠心。她在他
身后跌跌撞撞地跨着高低不平的黑黑的田野,上气不接下气随时要摔倒的样子。但
是车站两旁的灯光越来越近了。突然,他大叫着撒腿跑了起来。
“火车来了!”
隐隐约约听见一阵咣当咣当地行进声,在右边远处,火车像一条发光的长虫正
穿越黑暗冲过来。接着吮当声停了。
“火车在天桥上。你正好赶上。”
克莱拉上气不接下气地跑着,最后终于赶上了火车。汽笛响了。他走了,走了!
——而她正坐在载满旅客的车厢里。她感到自己过于绝情。
他转过身就往家里跑,不知不觉已回到了自己家的厨房。他面色十分苍白。双
眼忧郁,神情癫狂,好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母亲看着他。
“哟,你的靴子倒是真干净啊!”她说。
他看着自己的双脚,随后脱下大衣。母亲正揣度他是否喝醉了。
“那么,她赶上火车了?”她问。
“是的。”
“我希望她的双脚可别这么脏。我不知道你究竟把她拉到哪里去了!”
他站着一动不动,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喜欢她吗?”最后他勉勉强强地问。“是的,我喜欢她。但你会厌烦她的,
我的孩子,你知道你会的。”
他没有回答。母亲注意到他一直在喘着粗气。
“你刚刚跑过吗?”她问。
“我们不得不跑着去赶火车。”
“你们会搞得精疲力尽的。你最好喝点热牛奶。”
这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兴奋剂了,可是他不愿意喝,上床睡觉去了。他脸朝下
趴在床罩上,愤怒而痛苦的泪水像泉似的涌了出来。肉体的痛苦使他咬紧嘴唇,直
到咬出了血。而他内心的一片混乱使得他无法思考,甚至失去知觉。
“她就是这样对待我的,是吗?”他心里说,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他把脸深埋
在被子里。此刻他恨她。他每回想一遍刚才的情景,对她的恨意就滚过一次。
第二天,他的一举一动间出现了一种新的冷淡。克莱拉却非常温顺,简直有点
多情。但是他对她很疏远,甚至有点轻蔑的味道。
她叹着气,依然显得很温顺,这样一来,他又回心转意了。
那个星期的一个晚上,荷拉·伯恩哈特在诺丁汉姆的皇家剧院演出《茶花女》。
保罗想去看看这位著名的老演员,于是,他请克莱拉陪他一起去。他告诉母亲把钥
匙给他留在窗台上。
“我用订座吗?”他问克莱拉。
“是的,再穿上件晚礼服,好吗?我从未见你穿过晚礼服。”
“可是,上帝,克莱拉!想想吧,在剧院里我身穿着晚礼服!”他争辨着。
“你不愿意穿吗?”她问。
“如果你想让我穿,我就穿。不过,我会感到自己像个傻瓜似的。”
她取笑他。
“那么,就为我做一次傻瓜,好吗?”
这个要求使他血液沸腾。
“我想我是非穿不可了。”
“你带只箱子干什么用啊?”母亲问。
他的脸涨得通红。
“克莱拉要我带的。”他说。
“你们订的是什么位子呀?”
“楼厅——每张票三先令六便士!”
“天哪!我肯定要这么贵啊!”母亲讽刺似的大叫。
“这种机会很难得,仅仅一次嘛!”他说。
他在乔丹厂打扮起来,穿上件大衣,戴上顶帽子。然后在一家小咖啡厅里和克
莱拉碰头,她和一个搞妇女运动的朋友在一起,她穿了件旧的长大衣,一点也不合
身,大衣上有个小风兜罩着头,他讨厌这件衣服。三个人一起去了剧院。
克莱拉在楼上脱大衣。这时他才发现她穿着一件类似晚礼服似的裙装。胳膊、
脖子和一部分胸脯裸露着。她的头发做得很时髦。礼服是朴素的绿绸纱似的料子做
成的。很合身,他觉得她显得格外典雅高贵。他可以看得见衣服下的身体,仿佛衣
服紧紧裹着她的身子似的。他看着她,似乎能感觉到她笔直的身体的曲线,他不由
得攥紧了拳头。
整个晚上,保罗坐在那裸露的美丽胳膊旁。眼巴巴地望着她那结实的脖颈,健
壮的胸脯和她那绿绸纱礼服下的乳房以及紧身衣里面的曲线。他心里不由得又对她
恨起来,让他活受罪,遭受这种可望而不可及的煎熬。可是当她正襟危坐,似乎若
有所思凝视前方时,他又爱上了她。好像她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于了命运的淫威,只
能听天由命似的。她无能为力,好像被比自己更强大的力量控制着。她脸上显示出
一种永恒的神情,似乎她就是深思的斯芬克斯像,这让他情不自禁地想吻她。他故
意把节目单掉在地上,然后弯下身子去捡。趁机吻了吻她的手腕。她的美对他来说
是一种折磨。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仅仅在灯光熄灭时,她才把身子陷下去一点靠
着,于是他用手指抚摸着她的手和胳膊。他能闻到她身上发出的淡淡的香味。他浑
身热血沸腾着,甚至不断卷起一阵阵白热化浪潮,使他失去了知觉。
演出在继续,他茫然地盯着台上却不知道剧情发展到什么地方,似乎那一切离
他太遥远,已化为克莱拉丰满白皙的胳膊,她的脖颈和她那起伏的胸脯。这些东西
似乎就是他自己,而戏在很远的某个地方继续演着,他也进入了角色。他自己已不
存在了。唯一存在的是克莱拉灰黑色的双眼,朝他靠过来的胸脯和他双手紧紧捏住
的胳膊。他感到自己又渺小又无助。她不可抗拒的力量在驾驭着他。
幕间休息时,灯全都亮了,保罗痛苦异常。他很想跑到某个地方,只要灯光又
暗下来就行。在恍惚中他逛出去想喝点什么。随即灯熄灭了,于是,克莱拉的奇怪
又虚幻的现实情形及戏中的情节又紧紧抓住了他。
演出继续着。但是,他心里满塞着一种欲望,冲动地只想吻她臂弯处那蓝色细
脉。他能摸到那细脉。如果不把嘴唇放到那上面,他的面部就会僵化。他必须吻它,
可是周围还有其他人!最后他迅速地弯下身子,用嘴唇碰了它一下。胡子擦过她敏
感的肌肤,克莱拉哆嗦了一下,缩回了她的胳膊。
戏终于散了,灯亮了,观众们掌声四起,他这才回过神儿来,看看手表。他错
过了要赶的那班火车。
“我只好走回家了!”他说。
克莱拉望着他。
“很晚了吗?”她问。
他点点头,随后他帮她穿上她的大衣。
“我爱你!你穿这件礼服真美!”他在她的肩头喃喃地说道。
她仍然保持沉默。他们一起走出剧院。他看到出租汽车在等着顾客,在熙熙攘
攘的人群中,他感觉好像遇到了一双仇视他的棕色的眼睛,但是他不知道是谁。他
和克莱拉转身离开,两人机械地朝火车站走去。
火车已经开走了,他得步行十英里回家。
“没关系。”他说,“我非常喜欢走路。”“你要不愿意,”她脸涨得通红说,
“我可以和母亲睡。”
他看了看她。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你的母亲会说什么?”他问。
“她不会介意的。”
“你肯定吗?”
“当然肯定。”
“我可以去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
“那好。”
他们转身折回,在第一个车站上了电车。清新的风扑打着他的脸,路上漆黑一
片。电车在急驶中向前倾斜。他坐在那儿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你母亲会不会已经睡下了?”他问。
“也许吧。我希望她没睡。”
在这条僻静、幽暗的小街上,他们是唯一两个出门的人。克莱拉很快地进了屋
子。他迟疑着,“进来吧!”她招呼着。
他跃上台阶,进了屋子,她的母亲站在里屋门口,高高大大的而且充满了敌意。
“你带谁来了?”她问。
“是莫瑞尔先生,他错过了火车。我想我们可以留他过夜。省得让他走十英里
的路。”
“嗯,”雷渥斯太太大声说道,“那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你邀请了他,我当然
非常欢迎。我不介意,是你管这个家嘛!”
“如果你不喜欢我留在这儿,我就离开。”保罗说。
“别,别,你用不着,进来吧!我很想知道你对我给她准备的晚餐有何意见。”
晚饭是一小碟土豆片和一块腌肉。桌上将就地摆着一个人的餐具。
“你可多吃些腌肉,”雷渥斯太太继续说,“可上豆片没有了。”
“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他说。
“噢,你千万不要客气!我可不喜欢听这个。你请她去看戏了吧?”最后一个
问题里有一种讽刺的意味。
“怎么啦?”保罗很不自在地笑了笑。
“哎,就这么一点儿腌肉!把你的大衣脱下来吧。”
这个腰板挺得笔直的妇人正努力揣摩情况。她在碗橱那儿忙碌着。克莱拉接过
了他的大衣。屋子里点着油灯,显得非常温暖舒适。
“天哪!”雷渥斯夫人大叫道,“我说你们两人打扮得可真光彩照人呀!打扮
得这么漂亮干什么?”
“我想,我们自己也不知道。”他说道,感觉自己受了愚弄。
“如果你们想出风头的话,在这个房子里可没有你们这样两个打扮花枝招展的
人的地盘。”她挖苦着,这是相当尖刻的讽刺。
穿着晚礼服的保罗和穿着绿礼服裸着胳膊的克莱拉都迷们了。他们感到在这间
厨房里他们必须互相保护。
“瞧那朵花!”雷渥斯太太指着克莱拉说,“她戴那花究竟想干什么?”
保罗看了看克莱拉。她红着脸,脖子也涨得通红。屋子里出现了一阵沉默。
“你也喜欢她这样,对吗?”他问。
她母亲震慑住了他俩。他的心怦怦跳得厉害,他忧虑重重。但是他必须跟她周
旋。
“我看着很喜欢!”老女人大叫,“我为什么喜欢她拿自己出丑?”
“我看见过好多人打扮得更傻。”他说,现在克莱拉已经在他的保护之下了。
“哼!什么时候?”她挖苦似地反驳。
“当他们把自己打扮得奇形怪状时。”他回答。
身材高大的雷渥斯太太站在壁炉前的地毯上一动不动,手里拿着她的叉子。
“他们都是傻瓜。”最后她回答道,然后转身朝向了煎锅。
“不,”他赌气似的争辨道,“人应该尽可能把自己打扮得更漂亮。”
“你管那叫漂亮啊!”母亲大叫,一面用叉子轻蔑地指着克莱拉,“这——这
看上去好象不是正经人的打扮。”
“我相信你是妒嫉,因为你不能这样出风头。”他大笑着说。
“我!如果我高兴的话,我可以穿着夜礼服跟任何人出去。”母亲讥讽地回答。
“可为什么你不愿意呢?”他坚持着问,“或者你已经穿过了?”
长时间的沉默。雷渥斯太太在煎锅前翻弄着腌肉,他的心剧烈地跳着,生怕自
己触犯了她。
“我!”最后她尖叫道,“不我没有穿过!我做女佣时,只要哪个姑娘袒着肩
膀一走出来,我就知道她是什么货色。”
“你是不是太正派,所以才不去参加这种六便士的舞会。”
克莱拉低垂着头坐着,她的双眼又黑又亮。雷渥斯太太从火上端下煎锅,然后
站在他身边,把一片片腌肉放在他的盘子里。
“这块不错!”她说。
“别把最好的都给我!”他说。
“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母亲答道。
老太太的语调里有种挖苦似的轻浮意味,保罗明白她已息怒了。
“你吃一点吧!”他对克莱拉说。
她抬起灰色的眼睛看着他,带着一副耻辱、孤寂的神情。
“不了,谢谢!”她说。
“你为什么不吃呢?”他不经意地问。
他浑身热血沸腾像火烧似的。雷渥斯太太巨大的身体重又坐下,神态冷淡。他
只好撇下克莱拉,专心对付她的母亲来。
“他们说莎拉·伯恩哈特都五十岁了。”他说。
“五十!她都快六十岁了!”她不屑地回答。
“不管怎样,”他说,“你从未想到过!她演得极出色,我到现在还想喝彩呢!”
“我倒愿意看看那个老不死的女人让我喝彩的情形!”雷渥斯太太说,“她现
在到了该想想自己是不是老的时候了,不再是一个喊叫的卡塔马兰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
“卡塔马兰是马来亚使用的一种船。”他说。
“这是我的口头禅。”她反驳道。
“我母亲有时也这样,跟她讲多少次也没用。”
“我想她常扇你耳光吧。”雷渥斯太太心情愉悦地说。
“她的确想扇,她说她要扇的,所以我给她一个小板凳好让她站在上面。”
“这是你母亲最糟糕的地方。”克莱拉说,“我母亲不论干什么从来都用不着
小板凳之类的东西。”
“但是她往往用长家什也够不着那位小姐。”雷渥斯太太冲着保罗反驳道。
“我想她是不愿意让人用长家什去碰的。”他大笑,“我想肯定是这样的。”
“我想把你们两个的头打裂,对你们也许倒有好处。”她母亲突然大笑起来。
“你为什么总跟我过不去呢?”他说,“我又没有偷你的任何东西。”
“不错,不过我会留神看着你。”这个老女人大笑道。
晚餐很快结束了。雷渥斯太太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保罗点上了支香烟,克莱拉
上楼去寻了一套睡衣,把它放在火炉的围栏上烤着。
“哎呀,我都已经忘记它们了!”雷渥斯太太说,“它们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从我的抽屉里。”
“嗯!你给巴克斯特买的,可他不愿意穿,对吗?”——她哈哈大笑。
“说他宁可不穿裤子睡觉。”她转身对保罗亲呢地说,“他不愿意穿睡衣这类
东西。”
年轻人坐在那儿吐着烟圈。
“各人习惯不同嘛!”他笑着说。
随后大家随便谈论了一会儿睡衣的好处。
“我母亲就喜欢我穿着睡衣,”他说,“她说我穿了睡衣像个江湖小丑。”
“我想这套睡衣你穿了准合身。”雷渥斯太太说。
过了一会儿,他偷偷瞥了一眼嘀嘀嗒嗒作响的小闹钟,时间已经十二点了。
“真有趣,”他说,“看完戏后总要过好几个小时才能睡。”
“该到睡觉时间了。”雷渥斯太太一边收拾着桌子一边说。
“你累吗?”他问克莱拉。
“一点儿也不累。”她回答着,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们来玩一盘克里贝奈牌游戏好吗?”他说。
“我早忘记了怎么玩。”
“好吧,我再来教你。我们玩会儿克里贝奈牌好吗?雷渥斯太太?”他问。
“随你们便,”她说,“不过时间真的很晚了。”
“玩两盘游戏我们就会困了。”他回答。
克莱拉拿出纸牌,当他洗牌时,她坐在那儿转动着她的结婚戒指。雷渥斯太太
在洗碗间清洗着碗碟。随着时间的推移,保罗感到屋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十五个二,十五个四,十五个六,两个八……”
钟敲了一点。游戏继续玩着。雷渥斯太太做好了睡觉前的一切准备工作。她锁
上了门,灌满了水壶。保罗依旧在发牌记分。克莱拉的双臂和脖子使他着迷。他觉
得他能看出她的乳沟。他舍不得离开她。她望着他的双手。感觉到随着这双手灵巧
的运动,她的骨头都酥了。她离他这么近,他几乎能触摸到她似的。可是又差那么
一点儿。他鼓起了勇气。他恨雷渥斯太太。她一直坐在那里,迷迷糊糊地几乎睡着
了。但是她坚决固执地坐在椅子上。保罗瞅了一眼她,又瞥了瞥克莱拉,她遇到了
他瞥来的目光,那两眼充满愤怒、嘲讽,还有无情的冷淡。她羞愧难当的目光给了
他一个答复。不论怎样,保罗明白了,她和他是同一个想法。他继续打着牌。
最后雷渥斯太太僵硬地站起身来,说道:“已经这么晚了,你们俩还不想上床
睡觉吗?”
保罗继续玩着牌没有回答。他恨透了她,几乎想杀了她。
“再玩一会儿。”他说。
那老女人站起身来,倔强地走进洗碗间,拿回了给他点的蜡烛,她把蜡烛放在
壁炉架上,然后重新坐下。他对她恨之入骨,于是他扔下了纸牌。
“不玩了。”他说,不过声音里依旧是愤愤的。
克莱拉看到他的紧闭着的嘴,又瞅了她一眼。像是一种约定似的。她俯在纸牌
上,咳嗽着想清清嗓子。
“我很高兴你们终于打完了。”雷渥斯太太说,“拿上你的东西。”——她把
烤的暖暖和和的睡衣塞到他的手里——“这是你的蜡烛。你的房间就在这一间上面,
上面只有两间房,因此你不会找错的。好吧,晚安,希望你睡个好觉。”
“我准能睡个好觉,向来睡觉很好。”他说。
“是啊,像你这种年纪的人应当睡得很好。”她答道。
他向克莱拉道了声晚安就上楼去了。他每走一步,擦洗干净的白木楼梯就发出
嘎吱嘎吱的响声。他气呼呼地走了。两扇门正对着。他走进房间掩上门,但没有落
闩。
小屋里放着一张大床。克莱拉的几个发夹和发刷放在梳妆台上。她的衣服和裙
子挂在墙角的一块布下。一张椅子上赫然放着一双长丝袜。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屋子。
书架上放着他借给她的两本书。他脱下衣服叠好,坐在床上静静地听着,然后,他
吹灭了蜡烛,躺下,还不到两分钟,几乎就要睡着了,突然,传来咔嚓一声——他
被惊醒了,难受地翻来覆去,就好像什么东西突然咬了他一下,把他气疯了。他坐
了起来,望着黑乎乎的屋子。他盘起双腿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静静地听着,他
听见在外面很远的地方有一只猫,接着听见她母亲的沉重又稳健的脚步声,还听见
克莱拉清脆的嗓音。
“帮我解一下衣服好吗?”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那母亲说:“喂!你还不睡吗?”
“不,现在还不呢。”她镇静地回答。
“噢,那好吧!如果你嫌时间还不够晚,就再待会儿吧。不过,我快睡着了的
时候,可别吵醒我。”
“我一会儿就睡。”克莱拉说。
保罗随即听到她母亲慢吞吞地爬上楼梯。烛光透过他的门缝闪亮着,她的衣服
擦过房门,他的心不停地跳着。随后,四周又陷入黑暗。他听见她的门闩喀喀响了
一下,接着她不慌不忙地准备上床。过了许久,一切还是静悄悄的。他紧张地坐在
床上,微微颤抖着。他的门开了一条缝。等克莱拉一上楼,他就拦住她。他等待着,
周围一片死寂,钟敲了两个,接着他听到一阵轻轻的刮壁炉围栏的声音。此时,他
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浑身不停地发抖。他感到他非下楼去不可,否则他会没命的。
他跳下床,站了一会儿,浑身抖个不停。然后径直向门奔去。他尽可能轻轻地
走着。第一级楼梯发出开枪似的声音。他侧耳倾听,老妇人在床上翻了翻身,楼梯
上一片漆黑。通向厨房的楼梯角门下透出一线光亮,他站了一会儿,接着又机械地
朝下走去。每走一步,楼梯就发出一声嘎吱声。他的背部起满了鸡皮疙瘩,他生怕
楼上的老女人忽然打开房门出现在他的后面。他在底下摸到了门,随着咔嗒一声巨
响门闩被打开了。他走进厨房,砰地一声关上了身后的屋门,老妇人现在不敢来了。
保罗呆呆地站在那儿:克莱拉跪在壁炉前地毯上的一堆白色的内衣上,背对着
他取暖。她没有回头,只是蜷缩着身子坐在自己的脚跟上。那丰腴、美丽的背正对
着他。她的脸掩藏着。她靠着火想自己暖和起来,壁炉一边是舒适的红色火光,另
一侧是温暖的阴影。她的双臂有气无力地垂着。
他哆嗦得厉害,牙关紧咬着,紧握着双拳,勉强使自己镇定下来。于是,他朝
她走去,手搭在她的肩头。另一只手放在她的颏下,托起她的脸来。他的触摸使她
全身不由地痉挛似的颤抖起来,一下,两下。她依然低着头。
“对不起!”他喃喃说道,意识到自己的双手非常凉。
随即她抬起头看着他,像个胆小的怕死鬼。
“我的手太凉了。”他咕哝着。
“我喜欢。”她闭上眼睛悄声说。
她说话时的热气喷在他的嘴上。她用双臂抱着他的膝盖。他睡衣上的丝带贴着
她摇来晃去,使她不禁一阵阵地战栗。他的身体渐渐地暖和起来,慢慢不再抖了。
最后,他再也无法这样站下去了。他扶起了她,她把头埋进他的肩膀。他的双
手无限温情地慢慢抚摸着她。她紧紧地依偎着他,尽力想把自己掩藏起来。他紧紧
地搂着她。最后,她终于抬起头来,一语不发,如怨如泣,似乎想要弄明白自己是
否应该感到羞愧。
他双眼乌黑,异常深遽平静。好像她的美和他对这种美的迷恋伤害了他的情感,
使他感到无限的悲痛。他眼内含着一丝痛楚,悲凄地望着她,心里十分害怕。在她
面前,他是那么谦卑。她热烈地吻着他的双眼,接着把他搂向自己。她把自己献了
出来。他紧紧地搂抱着她。片刻之间两人的热情就如火如茶地燃起来。
她站着,任凭他疼爱她,全身伴随着她的快乐而颤抖着。她本来受到损伤的自
尊心得到了医治。她的心病也治愈了。她感到非常快乐,她又感到扬眉吐气,她的
自尊心曾受过挫伤,她也一直备受鄙视,可现在她又恢复了快乐和自豪。
她恢复了青春,唤发起诱人的魅力。
他满面春风地望着她,两人相视而笑了,他把她默默地抱在胸前。时间一分一
秒地过去了,两个人还是直直地站立着紧紧地拥抱,亲吻,浑然一体,像一尊雕像。
他的手指又去抚摸她。心思恍惚,神情不定,感到不满足。热浪又一阵阵地涌
上心头,她把头枕在他的肩上。
“你到我屋里来吧。”他咕哝着。
她望着他,摇摇头,闷闷不乐地噘着嘴巴眼睛里却热情洋溢。他定睛凝视着她。
“来吧!”他说。
她又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来呢?”他问。
她依旧心事重重、悲悲切切地看着他,又摇摇头。他的眼神又变得冷酷起来,
终于让步了。
他回屋上床后,心里一直纳闷,为什么她拒绝坦然地与他投怀送抱,并让她母
亲知道。
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们的关系可以确定了,而且她可以和他一起过夜,不必像
现在那样,非得回到她母亲的床上去。
这真不可思议,他实在不能理解。他很快沉沉睡去。
早上一醒来,他就听见有人在跟他说话,睁眼一看,只见高大的雷渥斯太太,
低着头严肃地看着他,手里端着一杯茶。
“你想一直睡到世界末日吗?”她说。他顿时放声大笑。
“现在应该是五点钟吧。”他说。
“啧,”她回答,“已经快七点半了。我给你端来一杯茶。”
他摸摸脸,把额前一绺乱发撩开,坐起身来。
“怎么会睡到这么晚呢!”他喃喃地说。
他因被别人叫醒而愤愤不已。她倒觉得这很有趣。她看见他露在绒布睡衣外的
脖子白净圆润,像个姑娘的一样。他恼怒地抓着头发。
“你抓头皮也没有用处,”她说,“抓头皮也不能抓早啊。咳,你要让我端着
杯子一直站着等你多长时间?”
“哎哟,把杯子砸了!”他说。
“你应该早点起床。”老妇人说。
他抬眼望着她,赖兮兮地放声大笑起来。
“可我比你先上床。”他说。
“是的,我的天哪,你是比我先上床!”她大叫道。
“你看,”他说着搅着杯里的茶,“你竟然把茶端到我的床边,我母亲准会认
为这定能把我这一辈子给宠坏了。”
“难道她从来不端茶给你吗?”雷渥斯太太说。
“如果让她做的话,那就像是树叶也要飞上天去了。”
“哎哟,看来我一直把家里人宠爱惯了!所以他们才会变得那么坏。”老太太
说。
“你只有克莱拉这么一个亲人了,”他说,“雷渥斯老先生早就去世了。所以
我觉得家里坏的人只有你一个。”
“我并不坏,只是我心肠很软而已。”她走出卧室时说,“我只是糊涂罢了,
千真万确!”
克莱拉默默地吃着早饭,不过,那神气仿佛他已是她的人了。这使得他欣喜万
状。很显然雷渥斯太太非常喜欢他,他干脆就谈起他的画来。
“你这么辛苦劳碌地忙你的那些画,究竟有什么好处啊?”她母亲大声说,
“我很想问个清楚,究竟有什么好处?你最好还是尽兴地玩乐吧!”
“哎,”保罗大叫道,“我去年靠我的画挣了三十个金币呢。”
“真的吗?这样看来,这件事倒真值得考虑考虑。可是跟你花在画画上的时间
比一比,那可真算不了什么。”
“而且有人还借了我四英镑,那人说愿意付给我五个英镑,让我画他夫妇俩带
着狗还有他们的乡下别墅。我给他们画了,画了些鸡、鸭,可没有画狗。他很恼火,
因此我只能少收一英镑。我真烦腻画这些,我也不喜欢狗。画了这么一幅画,等他
把那四英镑给我之后,我该怎么花呢?”
“噢!你知道自己怎么用这笔钱。”雷渥斯太太说。
“可是我想把这四英镑全部花光。咱们可以去海滨玩一两天,怎么样?”
“都有谁?”
“你,克莱拉和我。”
“什么,花你的钱!”她有些生气地大叫。
“为什么不花?”
“你这样费力不讨好地过日子,早晚会因此吃苦头的!”
“只要我花得高兴就行了。你难道不愿赏光?”
“不是,由你们俩自己决定吧。”
“你愿意去了?”他惊奇地问道。
“你甭管我愿不愿意去,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雷渥斯太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