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戴望舒:诗歌 (2)

类别:其他 作者:戴望舒字数:4665更新时间:23/03/24 12:10:49
  我保存着一个浸在酒精瓶中的断指;   每当无聊地去翻寻古籍的时候,   它就含愁地向我诉说一个使我悲哀的记忆。   它是被截下来的,从我一个已牺牲了的朋友底手上,   它是惨白的,枯瘦的,和我的友人一样,   时常萦系着我的,而且是很分明的,   是他将这断指交给我的时候的情景:   “为我保存着这可笑又可怜的恋爱的纪念吧,望舒,   在零落的生涯中,它是只能增加我的不幸的了。”   他的话是舒缓的,沉着的,像一个叹息,   而他的眼中似乎是含着泪水,虽然微笑是在脸上。   关于他的“可怜又可笑的爱情”我是一些也不知道。   我知道的只是他是在一个工人家庭里被捕去的;   随后是酷刑吧,随后是惨苦的牢狱吧,   随后是死刑吧,那等待着我们大家的死刑吧。   关于他“可笑又可怜的爱情”我是一些也不知道。   他从未对我谈起过,即使在喝醉了酒时;   但是我猜想这一定是一段悲哀的故事,他隐藏着,   他想使它跟着截断的手指一同被遗忘了。   这断指上还染着油墨底痕迹,   是赤色的,是可爱的,光辉的赤色的,   它很灿烂地在这截断的手指上,   正如他责备别人底懦怯的目光在我们底心头一样。   这断指常带了轻微又黏着的悲哀给我,   但是它在我又是一件很有用的珍品,   每当为了一件琐事而颓丧的时候,我会说:   “好,让我拿出那个玻璃瓶来吧。”   到我这里来   到我这里来,假如你还存在着,   全裸着,披散了你的发丝:   我将对你说那只有我们两人懂得的话。   我将对你说为什么蔷薇有金色的花瓣,   为什么你有温柔而馥郁的梦,   为什么锦葵会从我们的窗间探首进来。   人们不知道的一切我们都会深深了解,   除了我的手的颤动和你的心的奔跳;   不要怕我发着异样的光的眼睛,   向我来:你将在我的臂间找到舒适的卧榻。   可是,啊,你是不存在着了,   虽则你的记忆还使我温柔地颤动,   而我是徒然地等待着你,每一个傍晚,   在菩提树下,沉思地,抽着烟。   祭日   今天是亡魂的祭日,   我想起了我的死去了六年的友人。   或许他已老一点了,怅惜他爱娇的妻,   他哭泣着的女儿,他剪断了的青春。   他一定是瘦了,过着飘泊的生涯,在幽冥中,   但他的忠诚的目光是永远保留着的,   而我还听到他往昔的熟稔有劲的声音,   “快乐吗,老戴?”(快乐,唔,我现在已没有了。)   他不会忘记了我:这我是很知道的,   因为他还来找我,每月一二次,在我梦里,   他老是饶舌的,虽则他已归于永恒的沉寂,   而他带着忧郁的微笑的长谈使我悲哀。   我已不知道他的妻和女儿到哪里去了,   我不敢想起她们,我甚至不敢问他,在梦里;   当然她们不会过着幸福的生涯的,   像我一样,像我们大家一样。   快乐一点吧,因为今天是亡魂的祭日;   我已为你预备了在我算是丰盛了的晚餐,   你可以找到我园里的鲜果,   和那你所嗜好的陈威士忌酒。   我们的友谊是永远地柔和的,   而我将和你谈着幽冥中的快乐和悲哀。   烦忧   说是寂寞的秋的悒郁,   说是辽远的海的怀念。   假如有人问我烦忧的原故,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假如有人问我烦忧的原故:   说是辽远的海的怀念,   说是寂寞的秋的悒郁。   梦都子   ——致霞村   她有太多的蜜饯的心——   在她的手上,在她的唇上;   然后跟着口红,跟着指爪,   印在老绅士的颊上,   刻在醉少年的肩上。   我们是她年轻的爸爸,诚然   但也害怕我们的女儿到怀里来撒娇,   因为在蜜饯的心以外,   她还有蜜饯的乳房,   而在撒娇之后,她还会放肆。   你的衬衣上已有了贯矢的心,   而我的指上又有了纸捻的约指,   如果我爱惜我的秀发,   那么你又该受那心愿的忤逆。   我的素描   辽远的国土的怀念者,   我,我是寂寞的生物。   假若把我自己描画出来,   那是一幅单纯的静物写生。   我是青春和衰老的集合体,   我有健康的身体和病的心。   在朋友间我有爽直的声名,   在恋爱上我是一个低能儿。   因为当一个少女开始爱我的时候,   我先就要栗然地惶恐。   我怕着温存的眼睛,   像怕初春青空的朝阳。   我是高大的,我有光辉的眼;   我用爽朗的声音恣意谈笑。   但在悒郁的时候,我是沉默的,   悒郁着,用我二十四岁的整个的心。   百合子   百合子是怀乡病的可怜的患者,   因为她的家是在灿烂的樱花丛里的;   我们徒然有百尺的高楼和沉迷的香夜,   但温煦的阳光和朴素的木屋总常在她缅想中。   她度着寂寂的悠长的生涯,   她盈盈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远处;   人们说她冷漠的是错了,   因为她沉思的眼里是有着火焰。   她将使我为她而憔悴吗?   或许是的,但是谁能知道?   有时她向我微笑着,   而这忧郁的微笑使我也坠入怀乡病里。   她是冷漠的吗?不。   因为我们的眼睛是秘密地交谈着;   而她是醉一样地合上了她的眼睛的,   如果我轻轻地吻着她花一样的嘴唇。   八重子   八重子是永远地忧郁着的,   我怕她会郁瘦了她的青春。   是的,我为她的健康挂虑着,   尤其是为她的沉思的眸子。   发的香味是簪着辽远的恋情,   辽远到要使人流泪;   但是要使她欢喜,我只能微笑,   只能像幸福者一样地微笑。   因为我要使她忘记她的孤寂,   忘记萦系着她的渺茫的乡思,   我要使她忘记她在走着   无尽的,寂寞的凄凉的路。   而且在她的唇上,我要为她祝福,   为我的永远忧郁着的八重子,   我愿她永远有着意中人的脸,   春花的脸,和初恋的心。   单恋者   我觉得我是在单恋着,   但是我不知道是恋着谁:   是一个在迷茫的烟水中的国土吗,   是一枝在静默中零落的花吗,   是一位我记不起的陌路丽人吗?   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我的胸膨胀着,   而我的心悸动着,像在初恋中。   在烦倦的时候,   我常是暗黑的街头的踯躅者,   我走遍了嚣嚷的酒场,   我不想回去,好像在寻找什么。   飘来一丝媚眼或是塞满一耳腻语,   那是常有的事。   但是我会低声说:   “不是你!”然后踉跄地又走向他处。   人们称我为“夜行人”,   尽便吧,这在我是一样的;   真的,我是一个寂寞的夜行人,   而且又是一个可怜的单恋者。   老之将至   我怕自己将慢慢地慢慢地老去,   随着那迟迟寂寂的时间,   而那每一个迟迟寂寂的时间,   是将重重地载着无量的怅惜的。   而在我坚而冷的圈椅中,在日暮,   我将看见,在我昏花的眼前   飘过那些模糊的暗淡的影子:   一片娇柔的微笑,一只纤纤的手,   几双燃着火焰的眼睛,   或是几点耀着珠光的眼泪。   是的,我将记不清楚了:   在我耳边低声软语着   “在最适当的地方放你的嘴唇”的,   是那樱花一般的樱子吗?   那是茹丽萏吗,飘着懒倦的眼   望着她已卸了的锦缎的鞋子?……   这些,我将都记不清楚了,   因为我老了。   我说,我是担忧着怕老去,   怕这些记忆凋残了,   一片一片地,像花一样,   只留着垂枯的枝条,孤独地。   秋天的梦   迢遥的牧女的羊铃,   摇落了轻的树叶。   秋天的梦是轻的,   那是窈窕的牧女之恋。   于是我的梦是静静地来了,   但却载着沉重的昔日。   唔,现在,我是有一些寒冷,   一些寒冷,和一些忧郁。   前夜   ——一夜的纪念,呈呐鸥兄   在比志步尔启碇的前夜,   托密的衣袖变作了手帕,   她把眼泪和着唇脂拭在上面,   要为他壮行色,更加一点粉香。   明天会有太淡的烟和太淡的酒,   和磨不损的太坚固的时间,   而现在,她知道应该有怎样的忍耐:   托密已经醉了,而且疲倦得可怜。   这有橙花香味的南方的少年,   他不知道明天只能看见天和海——   或许在“家,甜蜜的家”里他会康健些,   但是他的温柔的亲戚却要更瘦,更瘦。   我的恋人   我将对你说我的恋人,   我的恋人是一个羞涩的人,   她是羞涩的,有着桃色的脸,   桃色的嘴唇,和一颗天青色的心。   她有黑色的大眼睛,   那不敢凝看我的黑色的大眼睛——   不是不敢,那是因为她是羞涩的;   而当我依在她胸头的时候,   你可以说她的眼睛是变换了颜色,   天青的颜色,她的心的颜色。   她有纤纤的手,   它会在我烦忧的时候安抚我,   她有清朗而爱娇的声音,   那是只向我说着温柔的,   温柔到销熔了我的心的话的。   她是一个静娴的少女,   她知道如何爱一个爱她的人,   但是我永远不能对你说她的名字,   因为她是一个羞涩的恋人。   村姑   村里的姑娘静静地走着,   提着她的蚀着青苔的水桶;   溅出来的冷水滴在她的跣足上,   而她的心是在泉边的柳树下。   这姑娘会静静地走到她的旧屋去,   那在一棵百年的冬青树荫下的旧屋,   而当她想到在泉边吻她的少年,   她会微笑着,抿起了她的嘴唇。   她将走到那古旧的木屋边,   她将在那里惊散了一群在啄食的瓦雀,   她将静静地走到厨房里,   又静静地把水桶放在干刍边。   她将帮助她的母亲造饭,   而从田间回来的父亲将坐在门槛上抽烟,   她将给猪圈里的猪喂食,   又将可爱的鸡赶进它们的窠里去。   在暮色中吃晚饭的时候,   她的父亲会谈着今年的收成,   他或许会说到他的女儿的婚嫁,   而她便将羞怯地低下头去。   她的母亲或许会说她的懒惰,   (她打水的迟延便是一个好例子,)   但是她不会听到这些话,   因为她在想着那有点鲁莽的少年。   野宴   对岸青叶荫下的野餐,   只有百里香和野菊作伴;   河水已洗涤了碍人的礼仪,   白云遂成为飘动的天幕。   那里有木叶一般绿的薄荷酒,   和你所爱的芬芳的腊味,   但是这里有更可口的芦笋   和更新鲜的乳酪。   我的爱软的草的小姐,   你是知味的美食家:   先尝这开胃的饮料,   然后再试那丰盛的名菜。   三顶礼   引起寂寂的旅愁的,   翻着软浪的暗暗的海,   我的恋人的发,   受我怀念的顶礼。   恋之色的夜合花,   佻的夜合花,   我的恋人的眼,   受我沉醉的顶礼。   给我苦痛的螫的,   苦痛的但是欢乐的螫的,   你小小的红翅的蜜蜂,   我的恋人的唇,   受我怨恨的顶礼。   二月   春天已在野菊的头上逡巡着了,   春天已在斑鸠的羽上逡巡着了,   春天已在青溪的藻上逡巡着了,   绿荫的林遂成为恋的众香国。   于是原野将听倦了谎话的交换,   而不载重的无邪的小草   将醉着温软的皓体的甜香;   于是,在暮色冥冥里   我将听了最后一个游女的惋叹,   拈着一枝蒲公英缓缓地归去。   小病   从竹帘里漏进来的泥土的香,   在浅春的风里它几乎凝住了;   小病的人嘴里感到了莴苣的脆嫩,   于是遂有了家乡小园的神往。   小园里阳光是常在芸苔的花上吧,   细风是常在细腰蜂的翅上吧,   病人吃的莱菔的叶子许被虫蛀了,   而雨后的韭菜却许已有甜味的嫩芽了。   现在,我是害怕那使我脱发的饕餮了,   就是那滑腻的海鳗般美味的小食也得斋戒,   因为小病的身子在浅春的风里是软弱的,   况且我又神往于家园阳光下的莴苣。   款步(一)   这里是爱我们的苍翠的松树,   它曾经遮过你的羞涩和我的胆怯,   我们的这个同谋者是有一个好记性的,   现在,它还向我们说着旧话,但并不揶揄。   还有那多嘴的深草间的小溪,   我不知道它今天为什么缄默:   我不看见它,或许它已换一条路走了,   饶舌着,施施然绕着小村而去了。   这边是来做夏天的客人的闲花野草,   它们是穿着新装,像在婚筵里,   而且在微风里对我们作有礼貌的礼敬,   好像我们就是新婚夫妇。   我的小恋人,今天我不对你说草木的恋爱,   却让我们的眼睛静静地说我们自己的,   而且我要用我的舌头封住你的小嘴唇了,   如果你再说:我已闻到你的愿望的气味。   款步(二)   答应我绕过这些木栅,   去坐在江边的游椅上。   啮着沙岸的永远的波浪,   总会从你投出着的素足   撼动你抿紧的嘴唇的。   而这里,鲜红并寂静得   与你的嘴唇一样的枫林间,   虽然残秋的风还未来到,   但我已经从你的缄默里,   觉出了它的寒冷。   过时   说我是一个在怅惜着,   怅惜着好往日的少年吧,   我唱着我的崭新的小曲,   而你却揶揄:多么“过时”!   是呀,过时了,我的“单恋女”   都已经变作妇人或是母亲。   而我,我还可怜地年轻——   年轻?不吧,有点靠不住。   是呀,年轻是有点靠不住,   说我是有一点老了吧!   你只看我戴帽子的姿态   它会告诉你一切,而我的眼睛亦然。   老实说,我是一个年轻的老人了:   对于秋草秋风是太年轻了,   而对于春月春花却又太老。   有赠   谁曾为我束起许多花枝,   灿烂又憔悴了的花枝,   谁曾为我穿起许多泪珠,   又倾落到梦里去的泪珠?   我认识你充满了怨恨的眼睛,   我知道你愿意缄在幽暗中的话语,   你引我到了一个梦中,   我却又在另一个梦中忘了你。   我的梦和我的遗忘中的人,   哦,受过我暗自祝福的人,   终日有意地灌溉着蔷薇,   我却无心让寂寞的兰花愁谢。   游子谣   海上微风起来的时候,   暗水上开遍青色的蔷薇。   ——游子的家园呢?   篱门是蜘蛛的家,   土墙是薜荔的家,   枝繁叶茂的果树是鸟雀的家。   游子却连乡愁也没有,   他沉浮在鲸鱼海蟒间:   让家园寂寞的花自开自落吧。   因为海上有青色的蔷薇,   游子要萦系他冷落的家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