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第二天晚边,原拔在屋后的竹山散闷忽然发觉四五丈远

类别:其他 作者:佚名字数:20368更新时间:23/03/24 12:20:07
门口走出个穿长衫的蛮汉来。 “这件事,真吵了七哥的心!”政屏送他出门,很难为情的忙鞠着躬说。 “这有什么讲头,都是自家人。”那蛮汉头都不点的仍带责备的神气答, 他忽然瞧见了原拔,急忙的直往前冲,即刻,他那伟大的肉胚,在暮色朦胧 的竹山黯处消逝了。 二娘子呢,可怜,她自从死过这一次,没得谁见过她一次。真个,她是 被活埋了。但是,雅奇怪,空几天,玩青苗龙的玩到下仓坡,谁都出来瞧热 闹,政屏也出来了,只是他的房门虚掩着,门湾里有一堆黑影,迎龙的鞭爆 就从那儿放出来,惹起许多人打哈哈。 八热闹的端节过了,在省垣勾留了一晌的旁大回了家,到裕丰闲坐,那 时郁益、禧宝都在店。 “哙,我说,宝先生,前回下仓坡那对货味儿何如咧?”旁大莫名其妙 的问。 禧宝没回话,涨红了脸,眼向郁益一睃,转背朝着旁大,把舌头吐出来 两寸长。 (选自短篇小说集《怂恿》,1927 年 8 月,上海开明书店初版) 活鬼    铜邑人谁能明了邹咸亲的身世?他初到铜邑,似乎带来一种好感,迷蒙 着一般人的心灵,使人失掉观察他的知觉,连他的住址也今天可以说是这里, 明天可以说是那里的。起首他替人家织布,大家称他织布匠,但不久织布匠 的名义竟给取消了,他的专业究竟是什么也成了问题。 他的伯父会算命画符,在乡村建树了些功德,是为着这个,咸亲才被荐 在一个小学校当厨子吗?不,以咸亲的才力是颇能自致于青云之上的,瞧, 他那长短合度的身段,有魔术家那样的灵活;走路时身体跟着脚步一上一下, 有蛤蟆跳跃般的烂慢;一眨一眨的眼睛,嵌在深的睫毛里,在一开合之间, 就象有一个一个的计谋闪出来,当前的景物,游移的色相,在人们不知不觉 间,他只眼球轻描淡写的那么一溜,就全给纳入眼帘;这足证明他很伶俐。 有谁骂他“好狗,别碍着我的路。”他的回答必是“好,我就站开点。”假 使有谁支使他“小子,来,给我挡着西北风。”他必定很高兴的说“站在那 边哪?”这足证明他很驯良。这样伶俐,这样驯良,谁不愿意照顾他,什么 事他干不来? 他是个单身的小伙子,没有爱人和他彰明的往来。自从伯父去世,他似 乎以学校为家,以厨子终老;在厨子任上,一向做事稳健,纵然偶有差错, 也与风化无关,自能博得教职员的信仰;那怕教员要大使,也得叫声“咸亲, 给我看住这群小牛,别让跑出课堂门一步。”但驯良和善的他,虽则做了临 时的学监,连小牛也不肯得罪的,只站在课堂外弄眉挤眼,惹他们发松,教 员远远的来了,他使个眼色走开,职务算交代清楚,小牛们也就因此都心感 的归化了。 课余饭后,他手里有的是糖果,使孩子们在怀里流连,口里有的是动听 的鬼怪的故事,使他听着优于上课。尤其夏夜,寄宿的孩子搬着凳椅到操场 歇凉,茶烟都给他预备好,拥挤的凳上公然留出个坐位来,且相互关照着“这 是咸亲坐的,谁都不准占去”。操场的四周,绕着苍郁的古木,泥堆杂草间, 昆虫卿卿,黑魁勉的幕下,幼稚的心灵本就给恐惧包围了,偏生咸亲一来, 爱讲的又是蓬毛露齿的僵尸和凶狞的吊死鬼的故事,作古证今的讲述,潜伏 的妖魔,似乎就在他们的前面跃舞。他们越听越欢喜,越听越害怕,一个个 都挤在他怀里,被挤落的,吓得嚎哭,甚至就寝也非他相伴不可,咸亲也似 乎是义不容辞的有和他们伴宿的必要;不过,他每讲完故事,少不得叙述点 自己能捕妖捉怪的特长,与乎绘画护身符的专技。好啦,他在孩子们中有了 名誉,渐渐的连在他们的母亲姐姐们中也有了名誉,咸亲得了伯父的真传, 铜邑之鬼,会葬身无所呢! 孩子们中有个荷生,他的家距校很近,他所以要寄宿的缘故,除了咸亲 的糖果和鬼怪的故事外,怕没有别的吧!浓厚的交谊的种子,深深的播种在 他俩的心田,因而咸亲每到荷生家量学米时,颇得他的母亲们的厚遇。荷生 虽则不久辍了学,这交谊依然是维系着而且更形密切呢! 荷生家是个畸形的组织,换句话就是女子多男子少。祖父是个勤俭起家 的老农,当年感着膝下无儿,五六百亩田产会徒劳一世的无所寄托,时时抱 怨。邻里散布关于他的夫人蔡氏的谣言,他很高兴的说:“管她,看能替我 养下一个崽不。”可是蔡氏不挣气,成绩毫无,他只得弄到个过继的崽,赶 早给娶了媳妇,差强人意的算替他养下一个孙女,一个孙男——荷生,可是 不久,这会生产的儿媳偏又守了寡,老农深感着一个孙男没有换洗的,于是 年轻的寡妇体贴公公的意旨,领受婆婆的庭训,努力的工作;渐渐在邻里声 誉雀起,连那不出闺门的孙女也追步后尘。不过她们没有成绩报销出来,老 农可不能不预备身后了,他赶紧替十三四岁的荷生讨了个年龄只比荷生大十 来岁的老婆,这才一无牵挂的溘然长逝! 老农去世后,荷生才回家执政,感恩知报,来往的宾客当然以咸亲为最 体己。 荷生的家宅很宽敞,白天常有咸亲来相伴,倒不见得怎样,可是深夜偏 偏到处有些响动。在他的祖母,母亲,姐姐们当然有认为鬼怪的必要,而在 富于鬼智识的荷生的脑中,便觉着那是和咸亲所说的一般无二,他问过咸亲, 咸亲说“这是阴盛阳衰的缘故。”按之实际情形,谁敢否认这断定?老农健 在时尚且阳气衰微,夜间屋前后常起怪声,狗汪汪的乱窜,堂屋里有脚步声, 开门声,这里那里,到处有魔鬼潜伏的征兆。老农去世,阳气又骤减了,沉 霾的天气,月儿躲在浓云里的时候,群鬼便猖獗起来,在屋后的竹山中嚎叫, 甚至争斗,有时沙石飞进来,妇女们不怕那些阴气,只安闲的做她们的甜蜜 的梦,全靠荷生这孩子去镇慑,荷生如何不胆怯! “咸亲,给我画一朵符吧!”荷生每每要求着,咸亲便“好,缓一下, 现在不得空。”的应付着;等他有空了,便又“明后天我到你家里来画吧!” 咸亲有时被逼得没法,叫荷生预备一把猎枪。荷生便预备猎枪,白天在山林 里打鸟儿显显威风,夜间便拿来打鬼;枪口搁在窗上,枪柄放在被里,梦里 听见有声响,风儿吹动了窗纸或耗子偷米所发出的声音,他即刻惊醒,“哼, 来了,妈妈的,赶快放!”于是机关一扭,“砰”的一声,万籁俱寂。第二 天在竹山或发现一块黄鼠狼吃鸡的血痕,他逢人遍说那是驱鬼的成绩,建树 了功勋。他多么感谢咸亲啊!但日久弊生,猎枪失了效力,荷生仍不免要求 咸亲画符,而咸亲总是推托着。 咸亲虽则画了一手好符,但他并不搭架子,更不会在荷生前搭架子,就 是别人请他,也一样,他总慎重又慎重;但在同样的慎重中,咸亲却是极情 愿替荷生画一朵很灵验的才可以对得住他,对得住他的母亲姐姐们。不过那 画符的地点要在荷生家,而且要在夜深时;因为如果万一不灵验,他便可住 在他家里就近的通宵的坐镇。但是时期没有到,这要待荷生恳切的请求。 荷生执政的第二年,祖母去世,寡母不久被鬼缠着,得了鼓腹病,因为 她不肯公开的诊治,过信自己的秘方,于是结果不妙,跟着婆婆一道。常常 不愿嫁的姐姐,也在那年嫁后,在婆家吞洋火死了,原因是丈夫诬陷她不规 矩。她们的魂说不定时时回家来相聚,荷生一方面要对付野鬼,一方面又要 对付家鬼,于是除放枪之外,还按季节焚化纸钱,不过总是没有多大的效验。 咸亲到杂货店去,必走捷径由荷生家的竹山走过,顺便在荷生家歇歇脚。 一天,他似乎预知荷生家又闹着鬼,照例的在他家里闲坐,那时荷生正坐在 大门外的石凳上消闲。 “咸亲,你快来,我告诉你一件事,昨晚我家里又出了鬼啦!石子,酒 杯大一个,打得屋瓦哗喇哗喇的响,她是死家伙一样,捏她的腿,动也不动, 我真个蒙头蒙脑的闷在被里吓出了一身臭汗。你看有什么法子,啊哟,你来 得正好!”荷生一见咸亲,指手划脚的报告这恶劣的消息,余怕活现在他的 脸上。 “我不信,那有这样凶的鬼!”咸亲眼睛一眨一眨的微笑。 “不信就不信,我难道骗你,真是………”荷生不高兴。 咸亲以“我不信……”将荷生一激,果然料敌如神的激出了荷生的不高 兴,于是一种计划涌上他的心头,脑壳斜着,白眼珠朝上翻,回忆起往事, 口里虽则“不相信”,脑袋里却能翻出许多的故实,证明鬼怪在荷生家横行 并不是绝对虚无沓渺的事: “呵,呵,难怪。我记得这口塘。”成亲手指着眼前的大塘,“乙未年 枫树湾兄弟争祖产,在塘上扭打,淹死了两个在水里,这你也许知道的。竹 山里呢,就有王大嫂上过吊,哎哟,那吊死的样子呵,真吓人!舌子掉出来 尺把长,眼睛珠子暴出来比算盘子还大,那么的惨死,保不定冤魂不散!还 有……” “还有什么,别再讲了,讲得这样凶险,到了晚上真是要我的命,咸亲 真爱作弄人!” “别忙,让我讲给你听喽!我每回夜里走过竹山,总觉着离身的五六尺 远有一阵阴风,由这儿忽然就吹到那儿,这一定是什么鬼怪在躲避我,这倒 不是骗你。鬼是——自然是有的,不过象你说的那么凶,我还没碰过。” “骗你是畜生。”荷生气得当天发誓,“你想,一年中间,老了两三个 人,这不是鬼是什么。妈妈在世的时候,我每夜睡了一觉醒总听见她房里响 动。第二天问她,她说好象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动不得,喊也喊不出口,她 怕是婆婆的阴魂回来了。你不信!象昨晚那么一响,你不怕才是真本事!” 荷生涨红了脸,跟咸亲赌气,随即又补一句:“你不信,你今晚就在我家里 住一晚试试看。” “那怎么行,学校虽则放了假,我还要守屋。而且你们亲亲热热的,我 干吗要来打你们的岔!” “那要什么紧,你是怕她吧,她,我要如何就如何,你放心。” “不成,不成,你晚上有伴,让我一人在鬼窝里送死,那我不干。”谈 锋早已入港,咸亲还进一步的顶着。 “那末,就同在一房睡吧,我房里有两个床,真搭架子,你这家伙!” 荷生终于许他一个最惠的条件。 咸亲庄严的沉默着,欲言又止,竟半推半就的承认了。他知道不承认, 荷生会另请高明的。那时荷生嫂挑着水桶走进大门,预备到塘边的井里汲水, 她每次瞧见缸里没有水,就自己去挑,因为如果靠丈夫的力量,恐怕他费尽 吃母乳时的力也挑不起一担水,而且她除了洗衣烧饭外,没有事情可以消磨 她那过剩的精力。她见了咸亲,脸上泛起两朵红云,低了头,忸怩而微笑的 走过去。咸亲也庄重的笑着目送了她一程,而且乘着机会,活溜溜的眼珠在 井边和荷生之间来回的闪动。荷生嫂在井边流连了些时候,终于一伸一缩那 带着玉圈的手,弯着腰,提了两大桶水上来。在这平日,她不过是一举手之 劳,然而毕竟累了,歇了许久才两手托着扁担一耸。这一耸,也和平日并无 二致,然而那扁担老是失了平衡,不然便是扁担钩儿歪了,消磨了好些时光, 那担水才顺遂的上了肩,才摆开时髦边的裤脚底下的那双粽子般的金莲,在 地上一蹬一蹬的踱着八字路,胸前微凸的乳峰上下的震动,股上的衣襟摺左 摺右的摺成个“人”字形。她走近大门,发现丈夫和咸亲注视自己,步法乱 了,桶水泛滥,泼湿了裤子。 “你也太享福了,要娘们挑水吃!荷生嫂,我给你挑进去吧,横直我要 进去取烟袋抽烟的。”咸亲啐了荷生一口,走到荷生嫂的跟前说。“我自己 挑,我自己挑。”荷生嫂谦恭了几句,走了几步,终于歇了,让咸亲挑去, 自己在后跟着。荷生依然坐着不动,只心感的说抱歉的话:“要劳你的驾, 真是对不住得很!”过了稍久的时间,咸亲才取了烟袋出来,抽完烟便走了, 荷生嘱咐着:“晚上早点来!”咸亲应了一声“好”。“今晚会阳盛阴衰” 的满意,充塞了荷生的脑门。 晚上,咸亲在校延捱了很久才赴约,欣领了荷生的一餐“搭架子”的责 骂,在咸亲看来虽则驱鬼可操胜算,而伶俐驯良的他,却是诸事不妨谨慎谦 和,荷生对他的责骂愈多,则驱鬼纯系被动,系应荷生的恳切的要求,是很 彰明的了。 他在荷生家的屋前屋后巡视了一遭。口里咕噜着神秘的法语,尽了相当 的职责,才进荷生的卧房。绣阁中骤添了一位生客,他们并不感着不便,本 来咸亲那么谦和驯良,素来同他们是一家样,他们简直早已融成了一体,不 过名义上咸亲不能有荷生那样多的幸福。床位的分配,是荷生嫂独睡一床, 这许是她的年龄大了些,不大怕鬼;荷生便同咸亲一床睡。在荷生脑里不过 是重温在校寄宿时的旧梦,在咸亲或有惊人的快感与满足罢。息灯后,室内 寂静,屋瓦上不再有石头搏击的巨响,荷生渐渐酣睡了,只有咸亲的时间时 作的轻微的咳嗽与荷生嫂“嗯—唉—”的叹息应和着,聊慰漫漫长夜的寂寥。 翌晨,荷生先张着睡眼起来,一壁赞颂咸亲镇压的功勋,一壁下床着鞋, 忽然发现了咸亲的鞋在离床几尺远的地上躺着。 “咸亲,你的鞋怎么会到那里去的,这真是活鬼敢大胆的跟你斗法,这 还了得!”荷生以为咸亲被鬼作弄,鬼之魔力不可思议,他真有些惊惧! “或许是我们自己将它踹开了也说不定,今晚再看吧!”咸亲很慎重的 说,竟以研究的态度又预定了一晚,开辟了后路。 次晚,未睡之前,咸亲点三根香,焚着纸钱,在房门上喷着法水,才就 寝。寂静一如前夜,只是在咸亲鼾声大作之际,一种小物件在地下擦着沙沙 的响,似乎有鬼用线牵着它走。荷生很惊恐,扭醒了咸亲,咸亲审辨了一会, 大声的骂:“安分点,老子在这儿,”那声音果然寂了。荷生胆壮了许多。 次晚,咸亲自然照旧在荷生家寄宿。在他们快人梦境时,一颗石子打着 楼板响,这在别人或可断定那是在室内抛的,活鬼很容易擒捉,而这荷生, 这响声便是一炸雷。他被吓慌了,抱着咸亲战抖着;咸亲大咳一声,预备动 作,荷生也乘势大喊着助威:“如果真有活鬼,就再来一下!”他原想就这 样将活鬼吓退,出乎意料的,一只茶杯破空而下,落在书桌上砸得粉碎。荷 生可吓哑了,头上的冷汗直淋,倒在咸亲的怀里战栗。咸亲抚慰了一番,猛 虎下山似的跃下床,在桌上一拍,在室内还追逐了一阵,才找着洋火,燃着 灯。荷生大胆的下了床,他的妻也愕胎的探首帐门说:“吓坏了我啦,这究 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哼,吓坏了你,睡得死猪一样的。”荷生的恐惧变了愤怒。 “茶杯不是搁在楼上毒耗子的吗?怎么会砸碎了呢?”荷生拾起碎片 说,“咸亲,你睡觉前在椅上看过的,看见这茶杯吗?” “看见的,看见的,还放在墙角那里呢,无缘无故是不会掉下的。”咸 亲很正经的答。 “是呀,还是我放在墙角上的呢,我画算放在那里会毒死几只耗子的。” 荷生嫂也斜头摆脑的补了几句,无疑的,活鬼的确进了房。于是他们点着灯 睡,提防着,勉强的煎熬到天明。 这天,荷生主张晚上点着桐油灯睡觉,桐油相传是辟邪的,大概好奇的 荷生还想在桐油灯下一窥活鬼的原形,但是咸亲不赞成,他主张自己画一朵 极灵验的符。结果,荷生主张画符与点桐油灯并举,咸亲不便十分反对,只 得照办。就在那天,咸亲在山中斫了一枝桃,削去皮叶,慎重将事的用朱笔 画了一朵古怪的符在上面,桃枝的一端用红绸缠着,钉在卧室的一角,夜深 时,他在桃符前设了香案,焚香三揖之后,将预备好的雄鸡的头一捏,鲜血 涔涔的染在桃符上,合掌闭目,诚虔的请了天师,然后告退。在多鬼的铜邑, 这是驱鬼顶辣手的办法,而且这很关咸亲的威信,于是结果非常的灵验。这 虽则是咸亲之功,而荷生的主张——点桐油灯——也不能说绝无裨益。 在半个月里,荷生家的活鬼似已绝了迹,咸亲不得已仍然回了校。荷生 虽则没有什么厚贶报答他那驱鬼的劳绩,然而咸鱼干肉的款待,与乎旨酒的 醺浸,更兼荷生很看重他与乎荷生嫂待遇他比荷生还亲密,这对于他那枯焦 的人生已滋润了温和的时雨,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然而不! 沉霾的一晚,暗淡的月儿已跨过了高峰,荷生家屋后的竹山弥漫着妖氛, 大众都已入梦,一颗石头又在荷生的屋瓦上响了。荷生卧房的桐油灯许是油 干了,灭了。他异常的恐惧!他虽则胆怯,但不能不勉强去应付。他扭醒了 妻,蹑手蹑脚的握稳猎枪,向窗口探视了许久,室内虽是墨黑,然而室外究 有深灰色的微光在,微光里却能迷离的看出一堆黑影在动移。那不是树干, 竹山里没有树;更不是竹,竹山里没有那么粗而矮的竹;也不是风儿吹花了 他的眼。 他真的看见了一堆黑影。他虽则怕,但那是无益的事,于是他即刻举枪 瞄准。这孩子曾用猎枪打落过喜鹊,也打落过山鸡。那么一大堆黑影当然逃 不出铁沙弹的范围,于是“砰”的一枪打去,除了宿鸟惊啼的声响外,还起 了一阵足音,那足音渐渐的在竹林远处消灭了。 次日午后,荷生又未雨绸缪的走到小学校,想将这活鬼复现的恶消息报 告他的挚友咸亲,再设法对付,但咸亲不在;过天又去访,可是学校的厨役 已有人在代理。 (原载 1927 年 5 月《小说世界》周刊第 15 卷 19 期, 文字据短篇小说集《怂恿》,1927 年 8 月,开明书店初版) 喜望    风声不好,往北开的军队陆陆续续由溪镇经过,每天总能见到好几营, 不消说,敌军许是冲过了防军的阵线又快压境了。黄二聋虽是饱经风波的洞 庭湖畔的小雀子,聋得将大炮机关枪声常常误为爆竹,那时也觉溪镇不妥当, 家里还没遣出去的静姑更加不妥当!“他妈妈,生是张家人,死是张家鬼, 这年头,我吃自己的粮替别人拉磨,我干么当这个呆牛!我担得起这个责任, 我?”他喃喃的愤语,刻不容缓的将静姑的媒人找了来。 “南田哥,张家一定要九月接亲,我看是不妥当,迟早总得接,干吗要 挨到九月。说是钱财上一时来不及,我黄家又不是什么大官大府,皇亲国戚, 干吗一定要九月。南田哥,您知道于今的丘八爷可还象先年的,他妈妈一进 门,刺刀偏往旧箱破柜上敲,往松土的地方搅,屋里找不着娘们,会往山里 跑。不瞒您,我静儿的嫁妆虽则只有三两箱,若果抢了,我是垫不起第二付 本钱的。若果人有个什么差错,张家质问起来,我向谁交涉去。唉,我说, 女的真不是人养的,淘气,受罪赔钱还事小!” “对,是真话!这年头那家有姑娘的得留神,前年吧,塘湾里的大毛可 不是吃了亏,被三个大兵奸了淫,只是那蹄子也该受罪,兵进了门,还笑眯 眯的站在他们前面去卖俏!我说,二爹,您到底有见识,早点打主意的好, 趁着阳春三月把喜事办了,让咱们也好太太平平的吃两杯喜酒。您姑娘的事, 过两天我准到张家去探探,看是怎么个处理。” “好,费您的心,最好就明天请您跑一趟腿,请张家在三月三这天接去 完事啦。三月三这天日子还不错,我瞧过历本的。昨天隔壁打县里回来的说 苦竹坳正开着火呢,离此地不过六七十里地。我并不是要改早喜期好贪图个 什么,实在的,我就不愿当孙子操这付空头心,您知道,我静畜生她管什么 天长地厚哪,登在那儿就在那儿象死猪一样的。” “好,那末,明天我替您去跑一趟腿就是。” “劳驾劳驾,将来我重重的谢……张家若是肯了,接亲的那天也不用花 轿,也不用响锣响铣,只图个省事,南田哥,明天听您的回信就是。” 静姑是黄二聋第二个女儿,跟着爹妈过着极刻苦的日子,那时已经十九 岁了。她的命运的好坏,当她还没有在娘胎里发芽时就注定了的。“夫妻俩 还过不舒畅,那能一个不了一个的尽养赔钱货!大 是头胎,自然不能比, 若是往后还照样,养下来我准把她往马桶里一塞。”黄二聋认为他的婆娘是 制人的模型,老早就关照要养男的,但静姑不挣气,在娘胎里始终不遵爹妈 的意旨而变成个男的。她一出世就应寿终马桶,但她蚂死命的反对她爹说: “谁叫你当初要做那样的事啊?牛婆下了崽,你欢喜,猪婆下了崽,是母的 你更欢喜,为的它将来也会一窝一窝的养,好给你生财,唉,人当不了猪牛, 我,我还活什么……”于是静姑在这种慈悲的哭声里被允许活在人间了,但 这究竟是她的不幸! 她生得很不错,又聪明,又柔静,大 六岁时便给人家做童养媳,泼出 了的水似的不曾接回娘家过,而她却没被泼出去。她爹妈因因循循竟让她在 家活到十九年。她的名字叫静贞,那是族叔给她取的,但邻里都叫她静姑。 她家离族叔家很近,每次去了,叔祖母必定留她住几晚,族弟小三对她 很好,晚上陪她睡在叔祖母床上,白天带她满屋去玩。他将自己的珍藏搬出 来让她去拣选,他用碎瓦片当碗,香烛棒当筷,泥土和青草当菜,在大门外 的石凳上请她吃饭。夏天的早晨,他们常到水边山边玩,一对小天使真是说 不出的相爱,年纪稍长的时候,他们还同在附近的小学校读了四年书。 她十二岁就许配给同乡张家的惠莲。张家有几个钱,惠莲又是独子,黄 二聋看中了这上头,至于惠莲是跛子,又是一字不识的傻老,那并不关事, 在不明白嫁人是怎么一回事的静姑,自然也不很关事,她的心上只有小三, 一直长到十九岁,还是只有小三。 她的喜期择定在九月的那年正月,小三曾去看她的。他们背着人相抱痛 哭,含泪的亲吻,这虽是满含酸意的初次的吻抱,然而却是最后的一次呢! 小三在她前发誓要在暑假时赶回,替她挽救这个厄运,她很得意,他们别后, 静姑常常提心吊胆着,虽象一只带箭的黄莺,但她满盼着她的创伤有回复之 望呢? 第二天,黄南田在张家讨了个回信来: “二爹,接亲在三月三,张家能答应,只是不用花轿又不响锣响铳,那 可办不到,您瞧,他家也是体面人家,儿郎虽则有点不圆范,究竟是讨头堂 亲,又不是续弦讨小,那能冷冷清清的抬过去就得!” “也罢,他家爱花几个空头钱就花吧,那末就这样,谢谢您!” 静姑在阶前洗衣,她一见南田就遛去了。这虽是由于她受了父亲十九年 的陶冶,很有点害羞的程度,也一半由于南田使她和素不相识的惠莲跛子有 了夫妻的名义。昨天南田来是为什么,她猜想那不是和她绝无关系的,这时, 她决定要探听个实在,她忘记擦干自己湿淋淋的手,心里砰砰的在门后偷听。 她听见南田的“三月三”和许多别的话,强烈的硫酸浸入了脑中一般,绞出 她一身冷汗,眼睛发黑,她立不稳了,几步窜到房里和衣倒在床上。惠莲是 跛子,是傻老,喜期在九月,她曾为此忧伤得不象人形,三番两次的只往死 的路上想,但是自从小三和她吻抱后,又当天发誓要在暑假时赶回替她挽救 这个厄运,她颇领悟在人间留恋的余味,谁料到于今事情变了卦,命运支配 着她在三月三这天完结,不让拖延到暑假!小三千里迢迢的怕还在做着酣甜 的梦,空幻中计划着暑假时的一切呢。三月三是个很迫促的刑期,这刑期就 在这种暴力之下决定了,没一人说句公道话,小三又茫然的不赶回来。她想 死,但这是一个总结束,觉着又不能不告诉小三就暗地里将自己处置了,将 来小三是会如何的悲哭。思潮千回百转,真如万箭钻心,她于是咬紧牙齿, 闷在被里嚎哭。 “静儿,静儿,莫老是这样哭喽!近来你不知如何这样爱哭!你爹把喜 期改早了,这也是他一片苦心,迟早终归要过去的,哭什么。”她妈听了哭 声,一摇一摆的踱进她房里握着她的手坐在床沿劝,“唉,手都是冰冷的, 脸都变了色,还不快莫哭,哭得为娘的心难过啊!”她没有什么劝解的,由 眼前的这个,联想早经泼出了的那个:“大 ,听说这晌要回来,但你爹没 工夫去接,路太远了。你的喜期改早了,也没打算告诉她,唉,那孩子多年 没回家啦,如果这时回来了,你们姐妹俩也好快乐的过几天喽!” 静姑自有生以来只见过姐姐一面,那是姐姐和姐夫圆房后回家时才见 的,现在恐怕是相逢不相识了,她脸上被打伤的瘢痕不知增加了多少,从前 那黄瘦的躯壳,现在不知消减黝黑到什么程度,但她究竟受惯了折磨,不象 自己这样的怯弱,而且自己所受的磨折实在比她姐姐身受的更难受,她想着 三月三,许是她抛弃一切磨折的日子吧,那时她将不再见姐姐,不再见母亲, 不再见小三,她想起种种,只有趁着生命存留的一刻,尽量的哭。 “静儿,你别哭了啊!你什么事不称心呢,是嫌耳环不是真金的吗?是 嫌帐子没有买得珍珠纱的吗?唉,象大 只带了一身换洗的裤褂去,你比她 的东西要多多少啊!你是为着嫁妆吗?你说呀,在娘前面。”她妈注意在她 的嫁妆上。 静姑很怜惜她妈,又要为自己打算,她想要她妈着人送信给小三,小三 曾允许送她的东西,这是个顶好的名义。她在哭声中半吞半吐的说了,但她 妈还没十分听明白,房门外可有人替她回绝了: “叫谁送信,叫谁送信,这么远的路,还有几天工夫,爱牵丝扳藤的。” 这是她爹的声音,他送去黄南田,就站在静姑的房门口。他听到“送信给小 三”冒起火来了。 “是啊,这么远的路,那来得及呢,喜事办好了,小三不还是可以送东 西给你吗?小三送的东西,张家不见得准缺短,他家的日子总算好过,你别 为着这个着急啊!”她妈也顺势,讽劝了几句。 恼愤与羞惭在静姑的脑中交流,她狠狠的将身体向床里一转,不动不响, 她妈劝了一会,便叮咛的说,“也好,让你静静的歇一会也好,让你去想想 明白。”即刻走开了,不久又进房看她,饭时叫她吃饭,舀水给她洗脸,但 她始终睡着不动。她不是撒娇,不是以此为要挟的武器,她实在觉着她是被 推落在百尺深的井里,周围是黑的,墙壁是滑的,毫无攀援处,渺渺茫茫的 浮在水面,井口立着拿石块直等往下盖的许多人,而小三在异地安安闲闲的 全不知她会在一秒间沉下去。她也决定将自己沉下去。她不让张家将自己美 貌的身体抬过去,她不愿将宝贵的身体给恶魔去作践,给野兽去把玩,她要 散播点悲哀在残酷的世界,留着深的印象在无论谁的脑中。她虽则怯弱,她 相信还有自己消灭自己之权,她决计就在不动不响,不饮不食中消灭自己, 在三月三之前消灭自己。 “静儿,二月已经完了,喜期还有几天呢,你总是不听劝,饭也不吃, 也不起床,究竟要怎样才好呀?”她妈不厌烦的劝,她却只睁睁无力的眼睛 向了她妈闪了一闪,随即就闭了。她真的心神恍惚,好象浮在深的井水里, 那些无关痛痒的琐屑话,她好象不大听见,灵魂只紧紧的系在小三的左右, 她这时忘记她是在三月三会被处决的囚徒,只仿佛觉着她仍然回复儿时的地 位: “夏天的一个星期日,她和小三在叔祖母床上。晨曦刚跃上窗纸,小三 就醒了,偎在她身边,用她的头发触她的鼻孔,想作弄她打喷嚏,她本来醒 了,但仍然闭着眼睛。小三急了,推着她说:‘快起来啦,静姐,静姐,’ 她张开眼睛说:“三弟,你以为我没醒吧,我醒的时候,你还做梦呢!这样 早起来干吗?’小三翻眼偏头的说:“你听,树枝上的蝉铃子叫得真好听, 我想去捉几个来,我有关蛄蛄儿的笼子。’她同意了,两人起床,擦擦眼睛 就到溪畔捉鸣蝉去。小三想在她面前称能干,居然轻手轻脚在一株矮树上捕 了一个,惊喜的狂叫:‘我拐住了一个啦,静姐,你看,你找了半天也找不 着,它们在树上笑你呢!’说着,将蝉铃子放在笼里。她不失望,也不急切 地定要拐住一个才甘心,她好象是为陪伴他监督他而来的,她爱溪水静静的 流,微波里有自己的笑影,她说:‘我不拐了,让蝉铃在树上自由自在的叫 着多好听,你看,你拐着它,它就不叫了呢!我爱溪水,……哟,三弟弟, 你来看水里的小鱼儿呵,瞧见我就躲在水草里哪!多好玩!’小三怕她为着 没有拐个蝉铃子不高兴,说:‘静姐,我拐个给你再来看鱼儿噢!’她口里 说不要,头却时时转过来望,生怕小三落空。小三拐了蝉铃子在她耳后摇着 叫,她微笑着接着。小三又觉着她没有笼子,他慷慨的说,‘我索兴连竹笼 子给了你,反正有我一个蝉铃子在你的笼子里就得,好不好,静姐?’她扭 一扭伶俐的身躯,歪一歪桃色的脸,口里流露出来的偏是个‘不好’。小三 瞧着她好笑。澄澈的溪水深仅尺许,婉蜒在峥嵘的石间穿插,小三脱了鞋在 水草里摸鱼,揭开石块捉螃蟹,要她也下水来,她起首不肯,但觉着太有趣 了,也下了水。不久,小三勒着裤走到溪那边去。她不敢过去,小三又过来 扶着她过去,他自豪是她的保护者,吹着牛皮: ‘静姐,你比我大还不能走过来,你不如叫我哥哥吧,我就叫你妹妹。’ 她呸了他一口,小手指在歪斜的脸上刮,这算是对小三的处罚。” “静儿,静儿,你也起来坐坐呀,老是这样睡,睡得人心焦呀!唉,起 来喝点粥汤吧,给你熬得好好的,一点都不吃。唉,衣服手巾这些东西,虽 说预备好了,总还有许多事要检场的啊!明天初二,还有什么闲工夫啊!” 静姑正浮在软绿的幽溪里,融融的在飘舞,酣甜的梦,突给她妈的声音 惊醒了,她非常的怅惘,她仍然觉着她是在黝黑的井底,永无翻身的希望了。 三月三,真是,还有几天啦,能在这两天里消灭自己吗?现在已经消灭到什 么程度,这真成为一个问题,她觉着这世上依然有一个她,这颇使她烦闷。 她连眼睛都不愿张开看她妈一眼,头上冒着热火,身体也感到十分的虚弱, 她决计努力进行她的绝食的工作,务在三月三以前达到死的目的,她的心非 常坚决,细致,对于死的进行,真是想得极其周密,但越想越晕热,心神又 倘况起来,前两月的事又浮现在眼前了: ——小三初到了她家和她爹妈周旋了一会以后,就问她在那里。她在门 外偷听,听见小三问及自己,一溜烟奔到房里,喜跃的心按拉不住,她妈一 声一声的叫着:“静儿,静儿,你三弟弟来啦,快出来啊!”她故意的说: “不出来。”等小三站在她的房门口,她才起身,红着脸儿一笑,和小三勉 强寒暄了两句,便走开了。她不待妈的吩咐,便在厨房里预备饭菜,收拾一 切,她骤然活泼起来了,一个人全无缘无故的微笑。—— ——他要到暑假或年假才能回家,虽然他的家离她的家不远,他为她妈 留住了两夜。 ——别时,她没起床,托她妈拿出手绢和绣枕给他说:“这是你静姐送 你的,九月就出嫁了,嫁后,你们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会呢?”他不响,眼 眶红了,好久,才答道:“要她送东西给我干吗?婶娘,她出嫁时,我送点 什么给她压箱呢?她现在到什么地方去了啊,我得向她辞行去。”她妈说: “也好,你到她房里去看看,我喂好鸡再来送你。”这些她在房里听得清清 楚楚,她在被里连连的打寒噤。 ——她开始抽噎,他奔到房门口,默默的站着,心儿跳着,象是失了魂, 象是痴呆了。他一时想不出安慰她的话,只是“静姐,我要走……”的喊, 她更加悲伤,好象这是诀别,她的衷曲好象非借眼泪冲出不行,她的泪,是 为谁流的,她的心寄托在什么上面,她象不使他明了不甘心似的。他想走拢 去,但,他不敢,脚给绳索绊住了一般。老鸦叫得很恼人,他的情火也就跟 着蔓延了,他朝窗口侦探了一下,镇住抖战的肢体,寸步不移;移到床边, 壮着胆掀开她的被,她的呼吸很迫促,胸部很紧张,他看得很昏迷,心意缭 乱的两膝随着“静姐,静姐”,的呼喊弯曲了,脸儿随着连串的泪珠压在她 的脸上,他俩紫红色的唇儿在涕泗滂沱中紧紧的胶合了,暂时消灭了凄惨的 呜咽。 ——静姐,我谢谢你的赠品,你留着自己用吧,九月里—— ——别同我废话了,九月里怎么,你……我用不着这些东西—— ——这话怎么讲,唉,静姐,快莫讲这不吉利的话,你要什么东西,尽 管对我说,我好由省城里寄回来—— ——我不要,我不要,我什么东西用不着的,到九月的时候,你听信吧! 我……我……妈呀………她放声哭,她妈闻声,老远的喊着,“怎么啦,静 儿?”小三慌了,凑近她忙吻一下,说:“我完全懂得,你放心,我誓在暑 假时赶回,挽回这个厄运。”即刻他站起,退后两步,当她妈立在窗口时, 他堂皇的把嗓子提高了:“静姐,我谢谢你的赠品,你什么事不快乐,好好 的保养身体吧,我要少陪了,少陪了,不必送了,婶娘,不必送了。”在小 三刚出房门,她的哭声,就更加大现在却不是她的心神恍惚,不是幻梦,她 是在真哭。 “静儿,静儿,你哭什么,你看见了什么吗?唉,这孩子怎得了啊,后 天就是喜期,到于今还在疯疯癫癫的淘气唉!” 静姑绝食已经五天了,团转左右的大娘,也有关心她的,因为喜期近了, 少不得要人帮忙,她们的出亲酒是跑不了。她们根据自己的经验,援引自己 嫁前的忸怩,做作,用种种的话安慰静姑的爹妈: “几天不吃,这是常事啊!姑娘们要过门了,总有些舍不得爹妈喽,守 了一二十年的闺房,也舍不得喽。一向是做姑娘的,忽然做嫂子末,自然也 有些害臊喽。睡个几天饿个几天,这是常事啊!”至于“她是假意的舍不得 爹妈,掩饰自己的欢喜才假意的不吃饭,不起床。她是一时抱不着惠莲才哭 的,她肚里吃饱了因思慕惠莲所涌出的馋涎才不饿。”这些话,那是不便说 的才咽下了吧。但静姑的妈真有些着急,她真怕女儿就此消灭了。至于静姑 的爹,也有点着慌,他怕她饿死在家里麻烦,她是张家人,她的尸体应归张 家去收殓。 “这畜生,我是养大她给气我受的啊!你这老婆娘,”黄二聋手指着他 的婆娘:“平常要惯失她,养成这样的臭脾气。谲骡子一样的,后天接亲的 来啦,我看你如何使她上轿就是。”他朝婆娘喷骂着,又转过口气,顶着女 儿啦:“妈妈的,单是嫁妆,我卖老命,给她凑了三两箱,杯盘碗筷那样短 啦,我,我,我为的谁来着,于今她死人不肯吃饭,可还想我的棺木钱不是? 我可不再当呆牛啦,她要不心回意转,我叫人捆她送到张家去,莫说我不把 信她。” “你怪我啊,你怪我啊,针屁大的事也得有个商量,当初谁叫你不闻不 问擅自将她许配得那么早?你爱张家有钱,于今你爱她不爱,你怪我啊,你 穷晕啦,你!” “出嫁从夫,在家从父;妈妈的,盘钱费米,我养她到这么大,事情我 作不了主,好,你管去,你管去,妈妈的,”黄二聋发了狂似的,口沫直外 喷,跟着手中的旱烟袋向他的婆娘前面摔。旁边人怕又闹出风波,把他牵走 了。 静姑的妈跟丈夫吵了一顿嘴,气不过,连喘带咳的走进静姑的房里一屁 股坐在床沿上,漱漱的流泪。静姑知道她妈受了委屈,张着陷落的眼睛,无 力的瞧着她妈,渐渐的眼眶也潮湿了,微细而沙沙的声音在她的喉间半吞半 吐着,“妈,我口渴。”她妈即刻高兴的说:“你渴啊,我给你倒点粥汤来 噢。”她枯草回春似的欢跃的去倒了半碗粥汤来,舀了一羹匙凑近静姑的口: “儿啊,你喝口粥汤吧,天天给你熬着,一口都不沾。你妈什么事得罪了你, 你要给她气受?”她的声音渐渐折回喉咙里去了,手在眼睛上擦。“你瞧, 你瞧你妈,上气不接下气的,在世上也不久了,唉,儿啊,你喝口粥汤吧, 你听话噢!”她那龙钟的躯体,前后的摇着劝,半滴泪珠嵌在于皱的脸皮上 流不下。静姑把守不住那个无力的嘴,让她妈将粥汤灌进去。 她的心意活动了,她要为慈爱的妈活着,为未曾践约的小三活着,也要 为她爹省几元葬埋费而活着。她无勇气抵抗她妈,她想还是死到张家去。即 不能死,她在那儿许能主持自己的身体,不让谁侵犯。如果情势能允许,她 决计给个信小三。前途何常绝望呢!只要小三能赶回来,小鸟儿有了伴,还 怕不能远走高飞吗?他家不是顽固人家,他有亲戚在省城里,总而言之,只 要跳出了这个陷讲,随便怎样总比在张家快乐吧。她想得非常玄远,她的理 想中的境界,闪耀着万丈的光彩,她欢喜活着,她不拒绝身体上所需要的滋 养料,这在别人看来,是不值注意的,但在她爹妈看来,的确是可庆贺的事, 尤其她爹,从此可不必担心再出棺木钱了。 黄二聋的历本没瞧准,三月三竟是个细雨纷纷欲断魂的时节,浓雾拥抱 着山谷,占住了村庄,张家接亲的花轿前导着旗伞,后拥着吹鼓手,两乘素 轿是迎上亲的,浩浩荡荡的在云雾中穿插,很有些神秘的意味。锣声,嗦喇 声,沿途引出许多妇女们奔出大门看热闹,这是黄二聋家姑娘的喜期,谁都 知道,年轻人说张家虽则有几个钱,喜事办得也不过这样,老年人说,这年 头其实还用不着这样张罗的。 静姑的精神没有恢复,喜期又将她的心冲得稀乱,她纷纷尘尘的由人家 去摆布。天还没有亮,她给邻舍二位能干的嫂子扶起来,费了两三点钟梳了 个时髦头,头上插满了纸扎的花,胭脂水粉敷得也很匀称,红缎礼服虽则不 很新,也还合身,美丽的脸蛋衬着成串的假珍珠很象皇朝的宫女,碎玻璃片 闪烁着的绣花裙,罩得长长的,裙下露着不大不小的绣花鞋,这打扮在乡村 有名望的人家虽已时髦过多年,而黄二聋家的姑娘也能配得这样齐全,总算 够瞧的了。妇人们拥挤的来看,也有大胆的加以批评,但大部分却是赞美, 姑娘们便潜心的将静姑做自己将来的参考不断的研究,一个个眼珠滴溜溜的 瞧着,要将她吞了似的。 送亲的有黄二聋夫妇和伴娘,黄二聋因为农事忙,本不打算去,后来觉 得事情很顺遂,那件罩到大腿上的上了霉的缎马褂一借就得,也就欣然的去 送亲了。 静姑由伴娘扶着,拜了天地,祖先,拜了爹妈,她的心如带了箭的黄莺, 今后的命运茫无把握,心中有说不出的凄愁烦苦,棺木般的花轿停在中堂等 候着将她装去,吹鼓手在奏着死曲催她就道,她于是缩做一团的抽噎,她妈 虽则凑近她耳边“静儿,你别哭噢,有你妈陪你去,就象在家一样”的劝, 但她却忘记关住自己的泪水,珍珠般的爱女瞬刻便是人家的妻房;她没一男 半女在身边,灵魂没了归宿了;伤风头痛,有谁在床边照应呢?她不由得也 陪着女儿哭。妇人们联想到她们嫁时的情景,也都收起她们的笑脸,姑娘们 默念着花儿似的静姑往后不知还能保持着这样的鲜艳不?她们将来也有这样 的一天,心里自然也潮起了一点酸意。全屋子的人除张家接亲的以外,脸上 没有一丝喜意,如出殡一般的没有喜意。 静姑上了轿,她爹妈也上了轿,在爆竹声中,在嘈杂中,轿和旗锣鼓伞 鱼贯的出发了。 在离军事区域不远的溪镇,花轿还照惯例兜圈子,旗伞还是在空中得意 忘形的招展,锣鼓依然是敲得有兴头,到了张家,迎亲的除放爆竹外,还用 三眼枪响了三铳。成礼后,洞房门口看新娘的很拥挤,惠莲穿着崭新的衣服 一颠一跛的踱进踱出,帮忙的朝着他打趣:“莲大少,今晚看你们俩谁先开 口噢?”惠莲呆头呆脑的追着那人打。“您的那人儿比团转左右无论谁都美, 可是您自己那样儿……”另一个又在他后面叽嘲了,他东奔西走,对付不了。 大厅中排满了酒席,鱼肉的香味在空中盘旋,管事的叫了一声“请坐呀, 男女的客人!”于是大家向大厅移动。这时比爆竹更尖脆的声音接连响了几 下。打旗的半大孩子诨名叫亮壳子的飞跑进来,喘吁吁的慌张着说: “来啦,来啦,兵,兵,七八个兵,由塘上向这里跑。” 这枪声有两种作用;一是使腿健的男子听了赶快躲避;一是使胆小的妇 女吓得缩做一团的走不动。和张家没密切关系的,一听见兵,撒腿就跑;远 道而来的戚友,逃无可逃,并且不好意思逃;几个帮忙的夫役,舍不得芬芳 的酒席,偏说:“这不要紧怕什么,咱们有这些人?”吓慌了的妇女们听得 这们一说,权且借此壮壮胆将自己的命运付给喜神去裁判。但是,那逃得慢 点的,跨出后门又退回来了,因为丘八爷果然很聪明,先截住了后路,再把 守前门。 “奶奶的,吃喜酒不给信你大爷吗?”这是一个包抄而来的敌兵的声音, 牵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在手里,涎水从油滑的黄脸上那暴露着金黄色的口齿的 唇边挂下来,正同猎犬咬住了兔儿似的自得。 “是呀,大爷难道少带了礼物来着?”另一个丘八爷逼住了一个低头红 脸的女人,笑咪咪的,手拍着子弹盒。 “我的活宝贝,我看你逃往那里去?”他们追逐着。 已是无可挽救的厄运,然而女人们在屋里还是藏的藏,躲的躲;岁数大 点的,有见识的,挤在洞房里要保护新婚的夫妇。但那能如她们的愿:“滚, 滚,”他们驱逐男的,“他妈妈,这大岁数还卖俏,”他们骂着老太太。“拿 下来,金镯子。身上,看看。”他们打点小主意。最后,男的,老小的女人 和孩子们都关在一个房子里,剩下年轻的妇女们供他们的方便。在毫无抵抗 的区域中,枪声却还时间时作的响着。 这时的静姑在重大的扰乱中她毫不觉着那比她嫁张家还不幸,只晕晕沉 沉端坐在新房的床沿还象在娘家,在路上,在花轿里样给人们纠缠着,颠簸 着。红脸搭还是盖在低垂的头上,她虽则听见枪声但那不过和迎亲的爆竹声 一般刺耳,虽则听见“妈的”那也和她爹的骂声相差不远,惠莲走不动,中 枪倒在她前,她大概以为是顽童在俏皮吧。一点不放在心上,红脸搭给揭开 了,她以为是闹新房的,机械的将眼睛闭着,衣服给解了,首饰给卸了,她 以为是伴娘在服侍她,夜深了,她该就寝了。一直到她被推倒,身体重重的 被压着,汗臭一阵阵侵入她鼻孔,恶味的馋涎送到她唇边,她才微微睁开她 那迷蒙的眼睛发觉个骇人的灰色兽。起首她战栗,喊叫,末后又挣扎,呻吟, 她的血液象向缺口奔流,全身瘫软,渐渐肢体都解散了一般,终于昏过去了。 她的灵魂又好似入了幻境:她到了叔祖母家和小三在捕蝉,在涉水,在床上 嬉戏;她探悉了婚期,在痛恨她爹和南田,在哭泣,在绝食;现在她三弟果 然践约来挽救她了,她们在深夜里偕逃,她们已离了恶境,在三弟的怀抱中, 在满足她们的缺陷。在…… 然而事情过后,在创痛之余,她又神经清楚起来了,蓦然觉着刚过去的 那一刹那,简直是恶魔的利刃将她的肤磔成了尘砂,她无复活之望了,她便 眼泪婆姿的死力挣扎了好几次,才恹恹的坐起来,咬紧着牙关,胡乱整理整 理衣裳,爬下床,颠颠倒倒的由惠莲的尸边爬过,爬过房门槛,又爬过大门 槛,眼睛四面张了一下,生怕还有野兽跟踪她似的,她就勇敢的直向大门外 爬着,滚着。 大门前有一口大塘,水光泱泱的在她眼前闪动,那象是小三在那里舞跃, 招手;又象是她妈的手开开的张着,等待提抱她似的,她就喜孜孜的几步窜 到塘边,向那慈悲的怀抱里向婴儿一般倒去。于是,水面展开了一个笑涡, 便又回复了静穆,在安详的领会着这软弱的女孩儿温语:“三弟呀,妈呀!” 他们破了门走出来了。黄二聋闷慌了,因为念及还没吃饭就想起他的某 邱田还没灌水,那打惯了野食的亮壳子的妈,却头发蓬松的,脸上红泛泛的, 对着一位老太太忙将整理衣服的手收回来,“哎哟,吓死人,那个要死的拐 着我啦,我,我拼命的挣脱啦”此地无银三十两的表白以后头又沉下去,牛 栏后面的草堆里的那个却还蹲在地下饮泣的自怨:“唉,这一世才碰遇这样 大的鬼!”张家的人却哭倒在惠莲的尸旁,静姑的妈却两腿不和身一致的往 前窜,在寻找,在呼唤,战着嗓子在喊:“儿呀,肉呀,……” 门外依然是细雨纷纷,山谷依然是在浓雾的拥抱里,村庄依然给烟云笼 罩着,不好的风声又向别处传开了,空余着这可庆贺的“喜期”在他们的心 中荡漾,迷茫!     (原载 1927 年 10 月《文学周报》286、287 期合刊,选自短 篇小说集《茶杯里的风波》,1928 年 6 月,上海现代书局) 陈四爹的牛     一    有钱有地而且上了年纪的人,靠着租谷的收入,本来可以偷安半辈子的, 但陈四爹不是这种人,他是以力耕起家,栉风沐雨,很知道稼稿之艰难的, 世界一天天不对,每年雨旱不匀,佃户们若是借口减租,他的家产不是会倾 了吗?于是,虽则他家里人手不宽,也孜孜的把佃田收回一部分,而且买了 一条很对劲的黄牛预备好好的干一下。的确,牛是团转左右数一数二的:骨 干很雄健,八字角也很挺拔,毛色嫩黄的,齿都长齐了,是条壮年的牛,可 以耕几十亩田,秋来还可以宰了吃。人们很重视牛,尤其尊重这福寿双全实 事求是的陈四爹,五十四岁还这般的努力!当黄牛成了交易的那天,谁都抱 着羡慕的心情到他家去祝贺,顺便仔细的欣赏欣赏那黄牛。陈四爹和蔼的从 草棚隔壁的牛栏里牵出那条牛,手在牛股上拍拍,显显它的架浪,又用鞭在 牛背上轻轻的抽两下,探探它的彪势。 “怎样,没买上当吧?”他怡然自得探询着。 “好牛,彪啊,身段啊,处处都好!”人们齐声赞扬着。 陈四爹很快慰,客人走了,他还在牛栏边立半天,痴痴的瞧着牛有悠远 的思虑:五六年前也是买了这末一条,它担任百多亩田,一点不费事,家业 瞧着瞧着就隆盛,这全是它的力量!耕了四五年田,后来把它宰了,光是皮 卖了九块多,肉是卖了三十几。于今这笔款还存在人家手里,利上糊利,已 经不是小数啦……在他的想象中,栏里的那牛的轮廓在他的眼里就如银幕上 的影像飞快的在扩大,牛身上的肉像海波一般的汹涌,旋旋转转的牛毛都幻 成了无数的黄金。 现在陈四爹有的是工作啦,别的不说,单是牛,他得早晚陪它到嫩绿的 山林去散步,到怡情的溪边去漫游,有空还在田边割上担把青草回来,作它 整夜的储粮;天暖时,他请它到竹山的荫处,替它洗洗身体,用刷子理理它 的毛;又怕牛栏脏湿,有碍卫生,他时常替它换枯草。每天除水草的供给外, 还将豆磨成细粉和着剩饭给它吃。若是它睡得不起来,他就担心它害了病, 即刻将情形报告牛郎中。晚上它偶然叫几声,他也得爬下几回床的,一则怕 它饿了,二则也怕偷儿打主意。 老婆说:“七老八老,也该人家服侍你啦,还辛辛苦苦去孝敬畜生!教 莫也请个看牛的!” 他惊骇的答道:“你别发痴了,请个看牛的!——看牛的吃不吃饭,要 不要工钱?哼,省下这点嚼用又可以买进一条的!当年起家不都是这末办的 吗?——这算什么?我于今还昂实!” “可怜的活祖宗呃,教莫也识破些!这几个钱也去省他!要牛子不吃草, 又要牛子好,是没有的事!——你看前面矮蹬蹬的不是猪三哈来了吗?我想 起来了,猪三哈这人怪可怜的,只要有饭吃,有房子住,随便什么他肯干。 这年纪也得修修福,是不是?他向我说也不止一次啦。……”老婆一大串的 烦着。 “啐,他看得一条牛下吗?那副没骨头的样子!”陈四爹牙巴一裂,眉 头一皱的说,但眼珠朝上翻了两翻之后,觉着修修福也是人干的事,他还没 有一男半女呢,于是勉强答应了:“如果只管吃,只管住,就让他试试也行。 只是我单怕他反而把我的牛弄坏了。” “那是不会的,你就嫌他这样没能为!”     二    猪三哈本叫周涵海,因为种种的缘故,他的真名姓从人们的口里滑啦。 滑啦之后才补上一个“猪三哈”。 他是矮胖的个儿,饱满的脸盘和永远带笑的肉眼里与人接谈时,很有鬼 子婆牵着的那常常摇尾的巴耳狗的风味。他许是长毛的余孽吧,蓬乱的头发 老是从脑袋顶团团的披下来,罩齐了眉,远看他的全景,就像一堆烂牛屎; 不过涵海究竟是涵海,他有特具的和蔼与吓吓的笑声。在谿镇,他有几亩良 田,五六间瓦屋,又讨了个比他好看的老婆,自耕自食,本来不必替陈四爹 看牛的。 邻近有个周抛皮,以同姓的关系在他家里走动得很勤;一来二去,竟“涵 海嫂能干”,“涵海嫂贤慧”的给涵海嫂瞧上了,涵海田事很忙,简直是在 泥水里过日子。于是波澜渐渐在他的小家庭里荡漾起来啦:从这时起涵海嫂 就染了一个坏脾气;爱使性子,涵海无论怎样也不惬她的意。她常对着他指 鸡骂狗,杯盘碗盏无缘无故在她手里奔奔跳,拍拍响;尤其当他晚上上床睡 觉的时候,她不知从那里找来的由头,动辄翻江闹海的咒: “你个死东西呃!———身膨臭的,教莫死到河里去冲一冲,懒尸!这 副模样也配上床来享福呀!——滚,滚,滚,——赶快给我滚开些……” 涵海很中意他那老婆,事事体贴她,尤其感谢她每天替他烧饭洗衣。平 时晚上给她骂几声,敲两计,他好像是应该受,甚至跪上三两个钟头的踏板 也情愿;至于始终不准他上床是罕有的事。这于今怕是自己有什么得罪了她 的地方吧,有什么事不称她的心吧,他得原谅她,责备自己,伏在床沿连连 打自己的耳巴,诚虔的哀恳着。但是床上只有劈拍的声音,这自然是无效, 他知道,于是他赧颜的走出房,重行洗洗手脚,弹弹衣服,甚至再洗一个澡, 像偷香稻的小雀子,脚步轻轻的踱进房,探着形势还想望床上爬,口里审慎 的烦着他能力所能创造的抱歉求饶的句子。只是床上还是一片撞打碰统的声 音,弥漫着战场一般的杀气,弄得他进退两难。寂静了好一阵,懿旨才颁下 了:“莫在这里讨厌咧,贼骨头,惹起了老娘的火可就——”他又知道老婆 在盛怒中,他想不出自己的过失在那里,赔罪的方法该怎样,弄得不妙反而 气坏了她,于是他就恋恋的退出来,仔细的揣磨了好久,这才另打睡觉的主 意。即令有时能得她开恩,可是他上床之后就像钉在床板上,丝毫动弹不得 的。 往后的形势更加严重了。他每天工作回家,桌上摆着的是剩饭残羹,厨 房里是冷火秋烟,脏衣服脱下来,臭了,烂了,也没人管。他心想怕是她害 了病吧,每回瞧见她懒洋洋的不快乐,或瞧见她愁怨的躺在床上,他像失了 灵魂一般,不禁就一阵心酸。殷殷勤勤的服侍她,也不敢动问她究竟是怎么 一回事。 邻里渐渐流传关于他老婆的谣言,他装作不知且自信自己有田产,有房 屋,抛皮是光蛋,老婆决不会爱光蛋,虽则抛皮比他美,身体比他高大。有 人提醒他:“喊,听说抛皮昨晚在你家里……”他回答说:“未必吧?”于 是旁边人动怒了:“‘未必吧’呀,你鬼闷了头哟,猪!” “猪,”他猛省了一下,默念老婆近来对他的情景与抛皮常到他家里盘 桓,吃现成而且大摇大摆的,于是忧郁笼罩着他了。他三番两次相找着破缝, 一鼓作气把老婆收复,把抛皮赶走。他常由田问怠工回家,常常借口到远一 点的地方去又从半路上赶回,但不曾发现过一次。 是玉山庙赛会的一天,谿镇的男男女女都去瞧热闹,他也跟着。在路上 他隐隐约约听见相识的人们在他后面讥嘲:“真是个混沌的猪,戴了绿帽子 还有脸看赛会!”他又瞧见许多人对他表示轻薄的样子,他就闷了一肚气回 来了。他由老婆房里走过时,听见里面有一种不堪入耳的声音,他惊慌的向 窗隙里去窥看。“呸,这下子给我找着了凭据了。妈妈的,正式夫妻还没有 这样子,这才教气死人呢!”他默咒着,真气得热血倒流,顺手拐了一根扁 担,咬紧牙齿,生龙活虎似的几下打开门冲进去。可是那两个东西早已下床 了,老婆赤条条的张着两手用身子遮着抛皮。当他的扁担落下时,她一手接 着,母老虎一般跳到他前面:“干吗。干吗,你打死我啦,你打死我啦,” 她向他迫着,即刻就哭起来了,叫起来了:“你个没良心的呀,你个不识相 的东西呀,你管得着我们呀,我,我,我活不了啦!”这一来倒把他吓住了, 他从来没听见老婆这样对他哭过,虽则自己的怒气为她的积威所镇压,也实 在给她的肉体麻醉了,给她的所谓“良心”征服了。他自问自己的样子赶不 上抛皮,气力也敌不过他,他觉着过去的两三年里不知怎样能作她的丈夫的, 那真是做梦,那真是委曲了她。她同抛皮真是相称的一对,他胜不过他们任 何一个,他也忘不了她的以前的好处。这一扁担如果下得快,仇人没打着, 她那柔嫩的肉体会变成肉泥,血花会纷飞着,悲惨的声音会渐渐的微细,渐 渐的会寂然,室内会停着一具雪白而美丽的死尸,这全是他的无情的做作, 他还活着有什么意义……电影似的一幕一幕在他的意识里开映,他的灵魂如 陷落在黑茫茫的大海里,随着波涛转旋,脸色灰白了,泪光莹莹的,全身抖 战了一阵,终于手里的扁担落了,他晕倒在地下。 从这以后,他没有再用武力解决这事的勇气,也没有那念头。老婆的举 动是当然的,他得责备自己,顾全她的名誉。他只将固定的和颜悦色收起, 将吓吓的笑声藏着。有谁叫你:“涵海,涵海,”他哭丧着脸像丧了考妣一 样沉着脸,点点头;有谁打趣他:“喊,怎么,变了哈吧了吗,不说话!” 他还是那样子。“喊,周涵海,你变了猪三哈啦不是?哈,哈,哈,猪三哈, 念起来倒还响亮!”他还是那样子,似乎没听见,甚至于孩子们都胆敢这么 取笑他,他也还是那样子不计较。千不是,万不是,总是他自己不是!这样 “猪三哈”三个字传开了,不知道他的出身的,都叫他“猪三哈,因为念起 来顺口,熟习,再根据百家姓上有姓牛的,他姓一下子“猪”当然不会错。 于是,起初,“周涵海”“猪三哈”闹不清,终于“周涵海”失败了,湮没 了,“猪三哈”却留在世上称雄! “猪三哈”称雄不久,似乎又不合人们的胃口,大有变为“黑酱豆”的 趋势。因为他不但丢了老婆,而且丢了家产。他不能够回家住自己的房子, 吃自己的饭,虽则这是老婆和抛皮挟制他,也因为他不愿在这上面计较的缘 故。起初,他能卖气力做零工骗人们一顿两顿吃的,终于为着忧郁,害病, 咳嗽,身体一天一天虚弱下来,他简直是一个丧了灵魂的痴子,呆子,这就 没有谁照顾他作工了。他流浪了,挨饿,受冻,囚首垢面,真是一身膨臭, 像牛屎一样,而人们却有尊称他为“黑酱豆”的,这真出乎他的意料。老是 这潦倒下去是不对的,但是身体坏了,干不了大事,他想替人家看牛,已经 做过许久的梦了,世间牛虽有,谁肯给他看,于今陈四爹买了条牛,公然给 他谋到手看牛的职务,这算交了运。     三     陈四爹的牛似乎是专为猪三哈而设的,当猪三哈上工的这天,他庄严的 训诫着:“猪三哈,若没有我,你是莫想到人家家里讨碗饭吃,在人家屋檐 下安一夜身的,这你该知道!于今牛既是归你看,这算看得你起,你瞧,别 人肯是这未办吗?你得知道好歹,做事勤力些,不能还像先样懒懒散散东游 西荡的,是不是?于今米珠薪桂,谁肯饭白给人家吃,房子白给人家住?我 得在先说明白,你听见啦没有?” “嘻,嘻,嘻!是,是,是!”猪三哈欢天喜地的答应了,于瘦的脸皮 皱拢来,连眼睛鼻子都分不清,来了一回“自古以来未之有也”的微笑。 “你不能只是‘嘻,嘻,嘻!是,是,是!’呃!我得跟你约法三章: 每天绝早起来,把牛牵到山里去,拣有青草的地方,还看那块青草多!这是 一,海,海,海!看牛,看牛,得两只眼睛瞧着牛,那些草它欢喜吃,那些 草它不欢喜吃,你得随它的意,它到那里,你到那里,不能只是抓着牛绳站 着不动,眼睛只顾打野景!这样子要你看什么牛啊!海,海,这是二。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