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多钟的时候,那时候工人都回来休息了,你才牵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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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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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名字数:9699更新时间:23/03/24 12:20:07
牛肚子大,得吃的多,是不是?到下午四点钟光景又牵出去,煞黑回来,这
是三。海,海,海!还有,按时候换牛屎草,喂水,有空杀青草,忙的时候
你得帮着工人到田里去耕种,总而言之,人是活的,瞧什么可做就做什么,
用不着人教的,是不是?海,海,海!”
“是,是,是,这我能办,看好了牛,是,是,……见什么做什么就是。”
猪三哈于今记忆力不强,冒了一把汗,才死死的记住总而言之的那句,凑成
了一个完备的回答。”
“看着,我还有什么交代你的没有,……呵,你把你的身上洗洗干净,
晚上就睡在下房里的窄床上,那里有席子有夹被,已经是三月啦,不会冷的。
将来牛子看得好,给你做身棉袴褂也作兴!”
“嘻,嘻,嘻!”猪三哈喜得开不了眼睛。
猪三哈看牛看得真起劲,每天起得早,睡得晚,磨豆粉啊,换牛屎草啊,
到田边杀青草啊,事事用不着陈四爹关照,田事忙的时候,他跟着工人做这
样,做那样,弄得陈四爹没有什么可说的。虽则猪三哈还是那末瘦,那末的
肮脏,而黄牛却一天一天肥壮,毛色干干净净的。每当猪三哈牵牛出去,牵
牛进来,陈四爹总站在牛经过的路边仔细的欣赏,发福的脸上透出欢喜佛的
微笑,但是他没有什么可说的,只说:“猪三哈,牛身上怎么还有虱呀?总
是一晌没刷噗!”猪三哈虽则触发了自己身上也有虱,但顾不得自己身上的
痒,赶快拿刷子给牛刷。于是陈四爹又没什么可说的,便重温一回当年起家
的梦:这条牛到秋天总该有二百多斤了吧?二十六块买进来,于今总可以卖
三十开外,到秋天自然是四十几。这牛发头大,卖也不卖,杀也不杀,喂两
年再说吧!许两年之后牛价会涨……有时候,人家来了,他又自得的探询着:
“怎样,你看,这牛比初买进来的时候怎样?”
“好牛,比先壮得多了,彪啊,身段啊,处处都好。”人们更加赞扬着。
猪三哈很得意,虽则他没被陈四爹赞赏过,没被人们赞赏过,牛总是他
看的,这九十九分是陈四爹的福分,也是一分是他的力量。他想他于今抖起
来了,他有了职业了,加倍的努力,加倍的努力,希望陈四爹发财,帮助陈
四爹发财,陈四爹没有一男半女,作兴给好衣服他穿,给好饭他吃,请他睡
到上房里去,甚至于给他娶老婆,比抛皮占去了那个还美,甚至陈四爹百年
之后,他承受他的全部财产,这虽不能办到,但陈四爹发了财,至少他可以
得点好待遇。当牛被陈四爹称赞,人人称赞时,他很想对陈四爹说弄件干净
点的衣服穿穿,但一转念他并没帮陈四爹发大财,他终于不敢启齿,他吃的
是陈四爹的,住的也是陈四爹的。
四
猪三哈满盼着好运的到来,但好运却远远的避开他了。他自以为有职业,
抖,但看他那囚首垢面一身稀烂的样子,连孩子们都看不出他抖。人们对于
他那尊称依然很厌恶,依然想拥戴他为“黑酱豆”
每当他牵牛出门后,路遇着谁,总有关于“黑”,“酱”,“豆”的声
音传进他的耳边,他于今抖起来了,他不怕谁,也不愿还像先前那末老实。
虽则他是替陈四爹看牛,但陈四爹是谿镇数一数二的人物,势力大,自然,
他家里看牛的也势力大,于是他估量着对手也在喉咙里叽咕了一句:“娘个
大头菜。”不管人家听见没有,他总以为出了气,胜利了。胜利之后,就连
人家当着他说什么“乌云”“泥泞”等等有关于“黑”“酱”的,他都骂着
“娘个大头菜”。
有一次,“娘个大头菜”被人家驳翻了,说那很像他的蓬乱的头发,于
是以后有谁欺侮他,他就改变方针,将牛拑在树上,拿着棍在手里挥舞,或
打拳显显他的拳术,借此示示威。这许是他的身体虚弱,得了神经病!他从
来没这样现丑过的,这纵能吓吓孩子们,大人们却越看越有趣,越看越好笑,
更加逗他,嘲他,公然“黑酱豆”“黑酱豆”叫得特别的起劲。这够把他气
死的,于是他哑然的忿忿的牵着牛到别处。再遇着这样难对付的事又牵牛到
别处。有一次因为这缘故,他回家时,牛肚子是凹凹的,这逃不过陈四爹的
眼睛。
“四碗,四碗,你记住,你的肚子饱了,可想起牛肚子是凹的?牛能耕
几十亩田,你能做什么?它是活的!你知道肚子饿,它也知道不是。真是教
不服的猪!”当猪三哈吃饭的时候,陈四爹在他前面站半天,一碗一碗的数
着,一面骂。
猪三哈汗淋淋的低着头,一声不响,饭还在口里就忙着做别的。或在田
边多杀些青草回,弥补弥补他的过失。但陈四爹永远不能忘记牛肚子曾凹过
一回,他也就不忍让猪三哈的肚子凸一回。他固然爱看牛吃草,也爱看猪三
哈吃饭。
“饭末,一个人两碗顶够了。酒醉聪明汉,饭胀死呆驼,其所以你不灵
活末,全是饭吃多了散!穷人肚皮大,越吃越饿,越吃越穷!这是至理!海,
海!像我,难道吃不下,难道没有吃,这原是不愿做死呆驼!其所以,海,
海,海!一句话,多吃总是不好的!”陈四爹发挥了自己的高论,眼睛钉住
猪三哈。
“是,是,是,嘻,嘻!”猪三哈汗淋淋的答着,为着怕超过两碗,口
里嚼得也就很细密,倒是越嚼越有味。他相信有福气的人的话是真的,虽然
只吃两碗有点肚子饿。
从这时起,猪三哈总是肚皮空空的牵着牛往外跑。饿极了常常挖出山芋
充充饥,也常常为着吃山芋拉肚子,回数拉多了,躯体便缩小了越像颗豆,
因而外侮也就纷乘起来了。
在一天下午,他牵着黄牛到山里去,不料对门山上也有两个看牛的,他
们瞧见了猪三哈就高声唱起骂歌来:
对门山上有颗——呵喝呃——黑酱豆,
我想拿来——呵喝呃——喂我的狗。
对门山上有只——呵喝呃——哈吧猪,
舐着黄牛——呵喝呃——的屎屁股。
猪三哈听见了,呕得他喘气吁吁的,唱骂歌得有蒸气,嗓子尖,大,还
得押韵,他的肚子凹凹的,那来的蒸气;他连话都说不上口,更何能押韵,
于是,起首,他骂:“娘个大头菜”,或“化孙子。”但这声音传不过去,
自骂自受;于是他打拳,跳,做种种的威武的样子,但这像玩猴把戏,更加
使他们打哈哈,于是,他丢了牛,猛虎下山的奔过去。那两个看牛的有一个
是看抛皮的牛的,他认识那条牛,也认识那孩子,因而他不顾一切的追去。
但是等他到了对门山上,那两个孩子又在另一座山堆上唱起骂歌来:
桐子树上——呵喝呃——好歇凉,
对门牙子——呵喝呃——没婆娘!
看我三年四年——呵喝呃——讨几个,
咧咧啦啦,——呵喝呃——接你的娘。
这真骂在猪三哈的心窝上,过去的悲哀兜上心头,几乎把他气倒,他哭
丧着脸,一蹬一蹬仍然向着歌声的来处追去,晕晕沉沉的不知路的高低,也
不知山里有荆棘,他滑跌了,手脚刺破了,还是鼓勇向前追去。然而等他追
上了那座山,那两个孩子又在另一个山上骂:
对门牙子——呵喝呃——矮呀矮,
不是我的孙子——呵喝呃——就是我的崽。
对门牙子——呵喝呃——跑路蹬一蹬,
我睡你妈妈——呵喝呃——乐而融。
猪三哈听着刺心的歌声,望望悬崖叠障的山谷,心想再追上去,然而身
体实在虚弱了,肠胃辘辘的在哀叫,手脚一画一画的刺伤了好几块,血痕斑
斑的。他的气馁了,忽然念及自己的牛,他即刻舍了他们,咒着,恨着,噙
了一把血泪,昏昏茫茫的向原先那山里走去,万般凄切在交攻着他时,还隐
隐约约听到远处的“有歌去,无歌回,……”的奚落声。
好容易折回了原先那座山,然而睁眼一看,黄牛不见了,团转左右一寻,
仍然不见,他慌了,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难道牛吃饱了,自己走回去了
吗?他偷偷的跑回来一看,牛栏是空的,幸而陈四爹没瞧见他,他飞快的又
走到山里去,穿谷过坳的寻,“尢冂丫,尢冂丫”①的喊,但是渺然无迹。深
山中渐渐铺罩着一层黑幕,星星渐渐在天空闪烁,芦苇丛中似乎有牛的悲鸣
声,也有金钱豹的吼声,猪三哈绝望了,恐惧了,只好走下山到田野边,河
池边,凄愁着,徘徊着。
“管他,回去再说吧!唉,但是,陈四爹怎样爱他的牛啊!在平常,我
①
尢冂丫:angma。
挨过他多少的骂,于今空手回去这当然没有我的命。不回去吧!在那儿度夜
呢,明天怎样见人呢!天凉了,夜深时不冷吗?我身体虚弱,咳嗽,而且肚
子也绞饿,这怎办呢?如果牛还健在,明天寻着了,还可以见陈四爹的面,
不过挨一顿骂,或一顿打,开除我或不会,但是,好像黄牛悲叫了几声,那
怕有点不妥当吧!”
猪三哈想来想去的打算,始终想不出办法,越挨越夜深,他就忍着饿,
两手紧抱着身子一蹬一蹬的向陈四爹家走去,侧着耳在大门口静听,陈四爹
大厅上蹬脚搥胸的对着老婆骂:
“我早就疑心他是贼骨头,靠不住,妈的,你定要收留他,好啦,好啦,
于今牛给他偷走了。到这时还没看见回。请大家去寻,天黑了,夜深了,向
那里寻去。都是你这死婆娘误我的事。海,海,海!明天牛如果还在这里,
猪三哈我也不能再容他的。如果牛不见了,只要找着了那贼骨头,是不放手
他的。……”
猪三哈听着,渐渐神经紧张起来,他抖颤着,又一蹬一蹬的两手紧抱着
身子走开了。东走西走,不知不觉走到他自己的屋门前,他心里一跳,想起
了老婆于今不知是怎样了,于今不知还同抛皮要好不?她心中还有我周某
不?他怯羞的走近门,贼一般的去窥探,里面传出一阵一阵谑笑声,唧唧哝
哝的情语声,但那不是抛皮的声调,却像曾经嘲笑他戴绿帽子的那人的声音。
于是他的身子又抖颤着,眼泪汪汪的在门上亲了两嘴,紧抱着身子一步一回
头的向田野的僻静的池塘边走去。忽然,他在池边站住了。他瞧着池中闪耀
的星星的倒影,默察着池水的幽静,肠胃咕噜咕噜响了两下,寒风在褴褛的
衣衫里一来往之后,他抖了两抖,就把手朝上伸直了,仰着头让眼泪遮住了
世间的一切。“牛丢了,真对不住您啦,陈四爹啊,我在这儿祝您往后福寿
双全吧!妻啊,我去了,你好好的去寻快乐吧!人们啊,世人不再有猪三哈,
黑酱豆供你们玩笑了!”
池水激荡了一下,随即就平静了。
五
第二天清早,陈四爹到处托人找他的牛,顺便也探探猪三哈的踪迹,他
以为找着了猪三哈就可找回牛的。
在山里,人们按着牛的足迹,渐渐发现了血痕,终于在深谷的芦苇丛中,
找着了黄牛的尸体,头上一个洞,腹上破裂不堪,不是一个完全的尸体。他
们叫啸着:将牛抬到陈四爹的门前。陈四爹得了凶信,说不出话来,只垂头
丧气的冲进冲出要寻出猪三哈来质问个究竟。一会儿又痴痴的瞧着那黄牛叹
气,嗓子有些发颤,牛身上的撕出的肉就像他自己的,牛毛就像千万颗针在
他的心上刺。
“唉,该,该,还能卖,卖十几块钱的吧!这点皮,肉!……猪三哈,
这,这,这畜生……”陈四爹怅怅然断断续续的骂着,老泪纵横的。
黄牛的噩耗传开了,团转左右的人,老的,少的,拖儿带女的堂客们,
那些尊敬陈四爹又羡慕那黄牛的,于是都走来安慰安慰陈四爹,而且挂着浓
厚的愁容围着这不幸的黄牛的尸体:“好牛,彪啊,身段啊,处处都好,唉,
真可惜!”
一九二七,一二,七日深夜
(原载 1928 年 2 月《文学周报》304 期,选自短篇小说集
《茶杯里的风波》,1928 年 6 月,上海现代书局)
美的戏剧
大田乡火神庙的戏已经演到最后的一天了。
秋收后,人们全有工夫去看戏,至于秋茄子那裁缝,不用说,热天,人
们欢喜打赤膊,既用不着他做衣服,他又不能改变行业使自己成天忙;缝纫
固是他的特长,然而天杀的大田乡的女人近年来竟自都能动起针线来,他那
个“长”也就不怎么“特”,所以,倘使火神庙的戏整年的唱,他尽有工夫
整年的看。
班子是从平江接来的,花了不少的钱,朝钱上看,戏剧定规是极美极美
的,然而大田乡人却审不出其中的美,惟有秋茄子。当台上正演着一出《打
龙袍》的黑头戏时,已经上午十一点多钟了,扮演过的戏子先先后后在台边
的走廊里吃饭,而观众们却用油团包子之类的东西去果腹,只有秋茄子象着
了魔似的尽敞开喉咙对那黑头嚷:
“好哇——好——哇!”
他喊厌了,就抽空鼓着掌,好似他的心头横亘着一个问题;一静不如一
动,这鼓掌叫好也象对于他那问题多少总有点帮助似的。不过他所得的帮助
除那黑头对他瞅了两眼之外,便没有旁的。于是他愁肠辘辘的不免怀疑着:
我和他不认识,尽鼓掌叫好有什么意义呢?……于是他灰心了,不去理会那
黑头唱的戏,就急切的和一个乡董周旋着:
“喝,周家二爹,这晌人健吧?——今年府上的收成总算不错的,听说
也有七成咍?好福气!”
周家二爹的回答是:“嗯,嗯,好,好,那里,三成还不到,说不定到
冬上就会挨饿呢?”他那严峻的脸虽对着秋茄子,眼睛却看着台上那黑头,
摸胡子。“你老人家也来啦,哈哈,坐轿子来的吧?福庭四 姐?”秋茄子
很机敏,马上又换了方向对一个老太婆说,而且顺手逗逗她身边的孙男:“好
脚色,已经进了洋学堂了吧,穿着新竹布褂裤,好个漂亮的公子少爷啊!”
那福庭四 姐也全不理会这赞颂,硬绷绷的把话顶撞他:“你不要惹他
哭,秋茄子,这孩子吵起来是没有高低的噢!”
但秋茄子仍然不死心,又向一个农夫瞎扯着:“喝,雨青哥,你来了,
我说,是喽,你一定会来的,呵,好,好极啦!听说你的猪婆下了一窠崽咍?
真是,一下就是十三只,再过两个月又是百多块钱的进场啊!”
“猪是下了一大窠,可就没有东西喂,如今粮食贵啊!”那农夫做了半
个笑脸走开了,生怕秋茄子这臭虫爬上身。
颇失望,身子转过半边来,秋茄子的那苦笑的脸即刻沉下了,好象堆了
满天云,非常惨暗的。他象从冰窖里走出来,用得着到热火边去烤烤,就往
人堆里一挤。他觉得和这些熟识的人,比他资格高的人去应酬是徒劳,离心
中所待解决的问题相差得太远,他很灰心的想就此走回家,又觉家高火神庙
不近,也觉家就带在他身边,家是除自己的五官四肢外见不到旁的,再三思
索,觉得还是看黑头戏的强,那黑头虽和他很陌生,究竟还亲自瞅了他两眼
呢!于是当那黑头唱完一节,他又热衷的嚷着:
“好,好,好——哇!”
不久,那黑头卸装了,退到走廊里,躺在床上抽大烟。秋茄子瞧准了,
就慢慢地踱上楼,斜倚在栏杆上,走几步,歇一会儿,最后在那黑头床前的
栏杆上伏着。那儿,在戏场没有身分的人谁都不敢站,因为那差不多是戏子
的辖境,既便于看台上的戏,也便于看戏子画脸打扮,而在另外一种人,却
可以闻闻鸦片或饭菜的香气,那简直是个形胜之地。秋茄子就占领了这形胜。
他耳朵好似极专诚在看台上那个花旦演的戏,眼睛却时时溜着躺在床上
的黑头,不屑和先前一样对乡董们那末和颜悦色的,只把个傲慢的样子尽量
排出来,因为那黑头这时也真讨厌,只顾自己慢通通的弄烟泡,全不理会他
和搁在床的箱上的饭菜,正是吃饭的时候却不起来吃饭,从烟雾里透视过去,
在秋茄子的眼里,那黑头简直是个出奇的怪物。那黑头费了二十多分钟才抽
完两口烟,过足了瘾之后许久,才不死不活的灌了两口茶,闭着眼躺着不动,
好象灵魂归了天,一直等到灵魂又回来了,徐徐张了醉迷的眼,偶然向他瞟
了一下,瞧清楚了那站在床前的是他,秋茄子,而且似曾相识的向他微笑着
点点头之后,秋茄子这才折节的装了半个笑脸,勉强和那黑头搭讪着:
“累了吗?”
“还好,还好,请坐!请坐!”
那黑头挣扎着爬起来,打量了秋茄子一下,就透着点儿亲热招呼着,但
秋茄子依然冷静的不大理会人,他知道一味对人谦恭也不中用,在周家二爹,
福庭四 姐那里已经受过教训了。彼此沉默了一阵,最后还是那黑头找着话
源开始说:
“先生对于戏剧也很内行的噢!”
在秋茄子那多年训练成功的驼背,那纸白的脸,那咳嗽,与乎言谈的神
气,虽然够得上称“先生”,实际,这“先生”也是在他能对于戏剧鼓掌叫
好的劳绩上奉赠的,现在既出乎意料的被尊为“先生”,这先生就不能不慎
重点儿又让雇主儿溜了,因之他又稍稍和蔼点儿回答道:
“好说,好说,不内行,我们乡下人一年也难得看一两回戏,不过我还
欢喜看戏就是,这儿每年唱戏我总在场的。”
“既然欢喜看戏,这不消说,对于戏剧定规是很内行的啦!——那末,
先生,你说今天的戏究竟唱得怎么样?”
那黑头俨然遇了知己似的,假意的探询着,希冀再听一回掌声或赞颂。
秋茄子也觉着这倒是一个生意经,他庄严的沉默着,眼睛朝上翻了一下,抿
一抿嘴说:
“今天的戏吗?——唔——我不敢说,总算还过得去吧,——在别人看
起来呢,自然,象我们这样的穷乡僻土,能化上六七百串钱请班子唱戏,那
戏定规是极美极美的,何况贵班在平江乡下很出名,接都接不到,行头又崭
新崭新,使人一见就知道红是红,绿是绿,不会错。这不算,这样齐全的班
子听说又还在省里攀来了两个脚,当然是没有缝眼给人说的,但是就我一个
人的看法,以为这几天所唱的戏也只算还过得去,不过我得说明白,今天唱
的那出《打龙袍》却两样,唱得特别好。”
那黑头起首脸色很难看,等到听完秋茄子的话,才又高兴了问:
“呵——就只那出《打龙袍》唱得好啊!——那末,这出戏里的角色你
说又以那个唱得顶好呢?”
“这自然是那个扮包龙图的黑头喽,他是主角啊!”
那黑头微笑了一下即刻又睁着眼矜持的问:
“那末,那个唱黑头的好处究竟在那里呢,我又要请教啦?”
“这个请莫见气,我是外行,我对于贵班里的人是谁也不敢得罪,我说
那黑头唱得好,实在是凭良心,并不是信口开河的,”秋茄子神经很紧张似
的带着辩护的神气愕然的瞧着那黑头。
“不要紧,你尽管讲好咧!”
“是真的不见气?——那末我就老实说吧,——比如《打龙袍》这出戏,
顶难做的是包龙图,这是谁都晓得的,你想,他要在仁宗皇帝同李太后中间
去圆通,一个是当朝天子,咳咳,——”他咳了两声,“一个是瞎眼的叫化
婆,要他们认娘崽,这不是笑话,这不是惊天动地的事体?——呃——究竟
是青天宰相啊,一上一下,他能够弄得周周到到,服服贴贴!你看他对仁宗
皇帝那样下苦心去讽劝,对含冤十八年的李太后又这样耐得烦去访问,相信
她,怜惜她,最后太后回朝,要责打仁宗啦,他又想出个打龙袍的法子来,
这计策多好啊,两面都敷衍得过;哼,这样烦难的戏,那个黑头他就处处都
能照顾到,描摩得活象,又细心,又圆熟,咳咳咳,——”秋茄子大咳着,
并且摇着头用手拍着大腿说:“唉——这种做工才是入神入化的!”
“还有别的好处吗?”
“不要忙,我的精神不大好,请让我慢慢的讲,——再说,他那嗓子,
唱得极多高,极端大啊!——这样放势的唱,没有一点沙喉咙夹杂在里头,
这才叫做真喉咙,很难得的;唱别的还容易,唱西皮快板的黑头戏那的确要
中气足,”秋茄子讲到这里,顺手拿着箱上一双筷,在桌上敲了一下:“你
听那黑头唱的字音,哈——妙透了;”他没有方法表示那字音,就将筷在饭
碗上敲着拍子一壁唱:“‘忽听万岁——宣一声——辰州——来了——放—
—粮——臣——撩袍——端带——,哈———个字一个字交待得多清楚,多
响亮,我们乡下人就从没有听过这样好的戏,南边人唱京调,别的不说,
单是字音就闹不清,比如‘岁’‘宣“辰’这些字眼,都是南边人唱不出的,
——‘放粮臣’三个字,哈,你看,唱得多干净,多挺硬!前——咳咳咳,
前——”秋茄子又大咳着,吐了一泡浓痰才把话接上,这是他临时发明的句
子:“前年我记得也唱过这样一出戏,哈哈哈,那真笑死人,他们唱的既不
是京调,又不象土调,他们是浏阳班子,先生,不瞒你,那回若不是我在场,
他们定规要吃亏的。也不知怎么弄的,那黑头漏了一句,看的人就起哄,草
鞋片丢上台,个个口里只喊打,末后,若不是兄弟,先生,您猜那会成个怎
么样的局势?连庙里的执年都压制不住呢!这群爱捣蛋的地痞们,个个挥拳
擦掌要奔上台,哈,真凶险得很,若不是兄弟出来的话!您猜怎么弄的?兄
弟看神气不对,就几步赶上楼,仿佛也就站在这儿吧,”秋茄子用筷子向楼
下指着,一手拍胸脯,雄赳赳的接着说:“这就是我,兄弟,——我挺出来
对他们骂道:‘喊,你们这群化孙子,你们问问良心看,戏是给谁唱的啦?
戏是敬菩萨的啊!哼,菩萨还不曾开口,你们倒挥手动脚起来啦!成什么事
体,你们这群欺神骂像的东西,定规要遭雷打的!’哈哈哈,这一来,他们
才静下来了。——唔——我说到哪儿来了?——
呵,讲的是前年那个黑头唱错了戏,是的,那本不成话,咳咳,相比见
高低,所以我说,今天这出黑头戏的确是唱到了家的。其余做工啊,台步啊,
那是不用说,都很美很美!”
“总也有一点毛病吧?”那黑头虽是一惊一喜的却依然富于兴趣的接续
问。
“就只一处地方乱了板,但那是弦子跟不上,不能怪唱戏的人的,——
我是乱说一百几,请莫见怪啊!”
“那里,那里,戏本是唱给人听的,演给人看的,没有人在旁边指教一
下子,戏是难得有长进的。”
“是的,是的——不过我是不大轻易讲人好话坏话的,也不爱讲,——
不过,今天这黑头却的确唱得好,听说就是他,还同一个花旦是从省里下乡
的呢?到底是省里来的脚强啊!可惜不知那——”秋茄子欲言又止的犹豫着,
随即又改口说:“喊,先生,你是唱什么的啦!”
“过奖,过奖,吓,吓,吓,兄弟就是那个黑头。”那黑头笑嘻嘻的站
起来,鞠躬如也的伸着两手欢迎着秋茄子先生了:“你先生也抽烟的吗?吓
吓,不客气啊,请——真的——”
“呵——”秋茄子用筷子在箱上重重的打了一下,睁大了眼睛,伸长了
脖子,拖长了尖锐的声音,震骇得魂飞魄散似的嚷着:“就是你老先生啊,
——那真了不得,——说人人到,幸而我没说别的,哈哈哈!”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吓吓,来吧,抽两口吧!”
“不客气,不客气,烟,我不会抽,——呵,就是你老先生,那真了不
得!”
“怎样,抽得玩啊!”
“不客气,烟我不会抽,可是——这儿离家很远,懒得回去,您这里的
饭,我倒是——”
“啊,还没有用饭吗?好,好,有的是,没有菜,就请随便用。”那黑
头盛了碗饭给秋茄子,自己也盛了一碗陪着吃。
“呵,——那真巧极了,那唱黑头的就是你老先生,哈,真难得!”
秋茄子那满含着饭的口冲出这最后的颂词时,偶一望望走廊底下的观
众,周家二爹,福庭四 姐,以及许多的脑袋都向着他仰着,再望望戏台上,
那儿却已歌沉响绝了,原来最后一日的上半天的戏收锣啦,于是,他不免感
慨系之的便又补了一句:
“唉,好戏,唱得真好,很难得,照我的意思,这样的班子应该接着演
下去才对的。”
一九二九年国庆日作
(原载 1929 年 11 月《新文艺》月刊第 3 期,选自短篇小说集
《出路》,1934 年 1 月,上海大东书局)
牧童的过失
是暑天,每天下午一放学回家,荷牙子就给他阿爹逼着去看牛。讲起来
孩子们总以为看牛比上学好十倍,其实也正是他们不知道看牛的苦处。你想,
他还只十岁年纪,当然赶不上阿爹那末老练,要看蛮大一条角叉叉的牛,不
骗人,牛子虽然不曾对他暴虐过,但他假若不借那枝大马鞭的光,他也许怕
它比怕阿爹还厉害,况且又是一个人,要到远处的山边水边去,天煞黑才回
来,而他那小脑子里又有的是山神水鬼的故事,所以他不免常常起着非分之
想——他少不了一个伴。
和往常一样,一天,他把牛子从栏里牵出来,只想在屋前的塘墈边延捱
着把时间度过,和往常一样,他看见他二嫂在塘边洗衣,看见在塘边树荫下
织草鞋的隔壁的细毛,也看见在大门口待着的细毛的堂妹成妹子,这些,他
全不在意,只顾慢慢的牵着牛子沿着塘墈走,不过有时他也看看他们的。细
毛呢,一双眼睛专门瞧着他二嫂也能织草鞋,这种本事他当然很佩服,至于
他二嫂呢,老是那件衣在水里摆来摆去,洗了半天还是那件衣,那他就有点
瞧不起她了,往常他二哥在家时,他从没见过她把一件衣服洗得这样仔细的,
而且他们的谈话也真使他听不懂。“怎样,我来的啦!”细毛皱眉谄笑着说。
他二嫂总是低着头不响。“怎样,答应了吧,我来的啦!”“你来你的,关
我什么事!”他二嫂红着脸带笑着说,她好象呕细毛不过。荷牙子这样想:
这算什么呢?来不来有什么希奇的,这样的装鬼脸!细毛如果对我说,我真
是求之不得啊!但他不对我这样说,真奇怪!……还有成妹子也使荷牙子心
里很奇怪,她在大门口呆呆的发傻,她不曾对他的看牛表过同情的,这时她
瞧见他,忽然跳蚤似的跑拢来捱着他,手里捏着个芝麻饼,在唇边舐一舐又
拿开,生怕一口吃完就一辈子吃不到第二回似的,眼睛笑眯眯的瞧着他,偏
着头,摇摆着身子说:“我同你看牛去好不好?”
“你肯同我看牛去,这才奇怪啊!——你妈不骂吗?”“不骂的。我二
叔,不是我爹昨天朝南岳去了,今天我二叔就来了,他同我妈坐在床上讲私
房话,我妈不许我听,就给我一个芝麻饼哪,……”这女孩把那饼来回翻转
来看,接着说:“她叫我到外头去玩,我一出房门她就把门锁了,是她自家
叫我出来玩的呢!”“呵,这就最好没有,那末,我们就到毛家坝去,毛家
坝水只这末深!”荷牙子欢喜的做了个手势,“那里的鱼才多呢,昨天我同
上屋宝牙子到那里捉了好几个,柳条儿穿着提回的,这末长一串!”荷牙子
又做了个手势,虽则他极盼望她同去,但他可不是对她瞎吹牛。成妹子就牵
了他的手笑着跳。
“我也要同去,我也要同去,唔——”他弟弟听见要到毛家坝捉鱼,马
上丢了手里那石子,从屋里奔出来,抱着他哀求。
“要去就去喽,你只不要吵就是。”
“好,我不吵!”
荷牙子总算走点运气,原先他只想找个把人同去就行,于今有了两个,
而且都是自己找上门的,于是他们什么都不管,急忙的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