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阳虽然到了下午四点钟,还是火一样烧着,而且

类别:其他 作者:佚名字数:8423更新时间:23/03/24 12:20:07
象炒得热烘烘的栗子;不过他们虽则全是科头赤脚,也并不在乎,因为他们 在路上一点不停留,牛子要馋嘴,他们总不许,以为毛家坝有好草,有好水, 尤其有好鱼,到了那里,不就彼此两便了吗?牛子也像知道他们的好主意, 并不怎样的执拗。 一到毛家坝,荷牙子首先把牛绳随便的系在草地的一株小树上,其次就 是他自己,匆匆忙忙把身上的褂子剥掉,把裤刮下来,丢在沙上,几乎要把 它扯得稀烂,再从老远老远的地方排了个阵势,嘴巴把气封足,开始狂奔着, 奔到坝边,纵步跳进水,扑通一声,水沫腾上三四尺高,人沉在水底,他还 故意攀住水底的泥泞硬要两三分钟久才浮起,他仿佛要那样才对,要那样才 算过瘾,因为水里也实在比岸上凉快得多啦!并且不使得成妹子见了,对他 弟弟这样叫喊道:“哎呀,你看他哟!”那有什么趣味呢?她既是头一次同 他来看牛,他应该做点花样使她看得第二回还想来才是。 再次是荷牙子象耍太极拳一样,把坝底的泥沙闹得翻起来,水浑了,鱼 儿躲藏了,看不见人,他才动手捉,一面叫成妹子和他弟弟在沙上掏洞,掏 得见水,然后将他丢在沙上的鲫鱼,寸把长一个的养在洞里,成妹子才八岁, 他弟弟才六岁半,他们干这种事业也颇能胜任。 摸一阵鱼,玩一阵水,玩累了,荷牙子就躺在水边把沙子将自己藏埋起 来,他弟弟和成妹子也帮着经营这丧事。在平常,他一个人牵牛到那里时, 他未尝不想真正葬在那沙里的,可是这时候啊,他全不那样想,他只静静的 闭着眼躺着,让他们去葬,等沙子堆满了,他一翻身跳出这坟墓,而且滚到 水里大活而特活了,不但如此,他活得更起劲,在水里他还来点俯游仰游等 的花巧,有时全身潜在水底还能爬行三四尺远,多自由!多有趣! “我也下来,”成妹子看起了兴头这样说。 “你下来喽,水里多末凉快啊!” “好,我把褂子脱了!”她把褂子脱了走到水边,说:“真好玩哟,水 里,我把沙子替你塞了水口,省得鱼儿逃出去,好不好?” “只要塞得住,有什么不好!——成妹子如果鲫鱼捉得多,我们一人一 半!” 成妹子捲着裤口蹲在水面用沙子塞水口,荷牙子的弟弟也相帮她,水口 塞好了,她就在水边捉虾子,只须捉到一个死虾子,她就自以为能干,很起 劲的捉下去,她忘记她的裤子那时并不曾开口,以为还象先前一样,只一蹲 下去就能把肉屁股露在外头的,她尽蹲在水面妄想再捉个活虾子,好一个波 浪来,并不算怎样大的浪,就把她的裤裆荡湿了,加之荷牙子玩水时所打出 的水沫落在她身上,就够把她的裤潮湿得有个八开的,何况她还不留心!荷 牙子曾看过成妹子撒尿,他以为她和他们男孩子的不同,就只少了那点点, 那有什么稀奇的,于是他提醒她: “成妹子,你索兴把裤子脱掉吧!” “我也脱掉裤子啊!……哈,我不,我怕蚂蝗,蚂蝗钉在脚上要出血的。” “那末,你的裤子不是全会弄湿去吗?” “我不怕,只要一会儿不下水就会干的啊!” 荷牙子也就不去再管她,随她怎么去弄,她后来把屁股全浸在水里,但 也摸不着活虾,连死的也没有,她就在水边玩,后来她竟试着往深处走,水 没到脚膝,她就不敢再往前。他告她顶深的地方也不过齐胸腹,也没有蚂蝗, 又教她怎样玩,他能仰着在水面玩,只两脚动一动就不沉,又故意两手伸出 水,或抱着身子,或捏着小鸡鸡现本事,但成妹子却不敢照样做。 她两手撑在沙上,弯着腰,两脚轮流打着水,象山羊走路,渐渐的她胆 大了,公然把身子浸在水里只剩出个头,打得水点跳上来几尺高,象成妹子 这种游泳法,荷牙子的弟弟也会的,也伏在水边凑热闹。小坝里有了三个这 样的人物,真是天都闹得转,水珠象雨点一般不绝的洒在头上背上,真清凉! 孩子们的毛病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尽管自己乐不顾大人忧的,好,久之, 事情发生了,蓦地,坝边上巍然的耸出个成妹子的妈和荷牙子的二嫂。 “哎呀,你们三个畜生在这里啊!——成妹子,你这杀千刀的,不要脸 的婊子,你也学男孩子样玩水啊!——我什么地方没找到,你这死鬼,还不 给我死上来,我揪你的皮;” 晓得他们是几时到坝上的喽,成妹子的妈骂了一阵他们才知道。荷牙子 吓了一大跳,即刻走上岸穿衣服。其余两个也跟着走上岸,颤抖的提着衣, 身上湿淋淋的。一看太阳,太阳在山那边,只向他们露出半个脸。一看牛子, 牛子不知怎的不见了。 “荷牙子你这死鬼,你把我成妹子骗到这里玩水啊,你这不爱脸的东西! 没教训的野种!” “是她自己要同我来的,我又没有拖她来。” “你没有拖她,难道你就听她玩水啊!这才出了你祖宗三代的奇啊!我 没看见过这种刁家伙!” “她自己要玩水,怪得我啊?” “何得了,你看这畜生,”成妹子的妈直急得在坝上蹬脚;“荷牙子你 要强,我定规回去告。” “你回去告好咧!我不怕,不是我拖她来的!” “你不要同他讲,他一向是这样顽皮的!”荷牙子的二嫂也在旁帮嘴。 “定规告,哼哼,你妈早就在门口拿着棍等着啦,——我才看见这种狗 婆养的孩子,这样大,有脸带女孩子玩水!——走啊,成畜生,你还望着人 家作什么?你死了自己的脸,也把我的脸丢尽了!你,你还不赶快给我罩起 那件皮!” 那婆娘的脸好象真为这事气得发黑似的,她那肥胖的胚子软洋洋的堆在 坝边上,连步子都走不开,好象要倒下的样子。这样没有精神而她的巴掌却 力气足,一阵一阵在成妹子的脸上背上挥,打得她简直来不及接连着哭,她 叫一声隔半天又叫一声。 “你还跟那个死鬼玩水不?你还跟那个死鬼玩水不?你这小娼妇,你还 哭!” 巴掌又一记一记在成妹子身上打,走几步,打几下,好象就这样一路干 回去的。她还说:“要是你爹在家啊,哼,他定规制了你的命!”不但如此, 她还走几步又转过脸恶狠狠的对着荷牙子做手势,撩牙暴露着,真容易令人 联想到她们晚上歇凉时对他说的那吃人的僵尸。他弟弟是哭丧着脸跟在她后 面。 那时荷牙子简直痴呆了,她怎的骂他,怎的唬吓他,他全没注意,他只 觉得自己有点对成妹子不住。当初没有阻止她,以致吃这样的苦,也觉得是 她自己该倒楣。 他想:她妈好好的叫她出来玩,怎么又恶狠狠的把她打回去? 难道那婆娘当初只顾自己跟她二叔叔关着房门讲私房话,于今私房话讲完 了,反而说成妹子出来坏了吗?早知如此,哼哼,我要是成妹子,他妈的, 当初向那婆娘需索十个芝麻饼也不算多。……他这样悲愤的胡思乱想,同时 也还有两个大恐慌,攒进他心里,一是怕那婆娘真正回去告,二是那不够朋 友的牛子不知到那儿去了。 他不敢走回去,尽咨嗟叹息的留在毛家坝。看看坝里的水,静静的又澄 清了,鱼儿们也在水面吐气了;看看两岸的沙子白茫茫的起伏的,而且枯燥 的;看看天边,日光全没了,云彩一列一列嵌在青天上,鱼鳞般闪耀着,而 远处的树林却现出阴森而沉郁的样子;看看自己的家,家在山那边,并不远; 望望自己的脚下,禾田在眼底下旋转,鸣虫到处向他嘲笑,沙洞里的鲫鱼冷 静的翻着白肚皮,怪可怜的,可是谁料到它们的暴君于今恶贯满盈了,流亡 在荒岛,自生自灭,没人过问吗!真是,他那时孤单彷徨的,在坝边很害怕, 同时还起了点身世之感呢! 天快黑了,远远的,他着见他父亲东张西望的来了,口里叫骂个不绝。 本来他一个人很害怕,但一有人来,他就胆大了,于是他赶快躲起来,心里 愤愤的想:他还在骂,难道他就不怕我淹死了吗?如果我淹死了,只剩一个 儿子我看他怎么办,到那时,我看他的牛子请谁看?哼,这样黑心的人,我 定规要死一回给他看看,我要看他在我死了之后又怎样,说不定他会跟成妹 子的妈办交涉,是她吓得我不敢回去才有这种悲惨结果的,她骂过我“不要 脸”“野种”,我犯了什么罪,要她那样恶骂啊。……还想这样暗呪下去, 把气出尽,可是他父亲越走越近,他便伏在田墈下不动。 “荷牙子——荷牙子你这婊子崽,死到什么地方去了啊?——哼,这畜 生那末小就什么都干得来,妈的,一回来我是没有面子给他的!”他父亲尽 管东张西望的喊,骂,他尽伏在田墈下细细的想:还只跟成妹子玩玩水就这 样苛刻,假使你发现牛子没有了,还不知道会把我怎样宰了呢?……但在他 随即又听见他父亲低语道:“怎样牛子回来了,他自己又不见了呢?难道— —我想不会的,总是躲到上屋宝牙子家里去了喽!”听了这话,他在又喜又 恼,喜的是那牛子究竟还够朋友,没和他为难,自己回去了,也奈何他不得, 恼的是他父亲竟不以为他是死了,他还没有到上屋宝牙子家去探听,怎么就 这样大胆的说了呢? 他本想假装死在外头的,但他父亲一去,他就怕,他悄悄的远远的跟着 他父亲走回去。那时天已黑了,他就溜进屋后的菜园里躲着。他看见屋里的 灯光,又听见厨房里的洗碗声,这一来,他装死的心思没有了,他只觉着肚 子饿,同时他茫然的感到一切太空虚了。他想:我为什么定要有人陪到毛家 坝以致弄到这样呢?我为什么不进屋吃两碗饭,却躲在后园呢?我为什么都 一点打骂不能忍受呢?象成妹子,她该吃得饱饱的,她该睡得安安稳稳的, 她虽挨了打,于今总算苦尽甘来了啊!而我头顶的是苍天,脚踏的是草地, 包裹着全身的是黑夜的冷气,两手空空的垂着,不知要搁在那里才好,我什 么都没有!我为什么不把沙洞里的鲫鱼带回呢,我真是个傻蛋啊!…… 疲劳之后的人们晚上睡得早,庭园寂静的,月亮上来了,照得他几无藏 身之所。他两次三番想走进厨房偷点冷饭吃,但后门锁了,他不能不往前门 走,可是他向前门张望时,总看见他妈倚在门栏上两手撑着头叹气,有时东 走走西望望,于是他又退回后园了。等了半个钟头再向前门一张望,他母亲 还是在那里,走进走出,全没有想睡的样子,于是他又退回去伏着不动。他 看出她的神情好象比她失掉老鸡婆的时候还忧愁似的,这倒使他心里还高 兴! 在后园正等得要瞌睡时,一个影子把他惊醒了,幸而他这小人物还没有 使那影子注意。他看见那影子走到他二嫂的窗底下,轻轻敲了两下,随即又 听见里面咳了一声,于是那影子爬进窗子了。他看得很入神!他想:那是鬼? 是贼?如果是鬼,我二嫂该吓得叫起来的啊!如果是贼,但我二嫂醒了,他 敢偷她什么呢?我眼睛看花了?……他想喊,也想不管三七念一借着这机会 把自己仍然活活的介绍给他爹妈,但他不知他爹妈究竟要把他怎样,他始终 不敢喊。 过了许久,他又向前门张了一下,好,他妈不在那里啦,他心里一喜, 就轻轻的向前走。不料正离大门极近时,他妈忽然又推门出来了。她一眼看 见他,想奔上前把他捉住,又怕惊骇他,就没有这样办,也没有高声叫,只 用手招他,但他还是逃,逃到原处就不动了,好象不这样做作一下,那才丢 丑似的。 他妈慢慢的走近,他装做没看见,让她窜上前,把他抱住,他在母亲怀 里挣了两下,就开始哭。实在,不这样,这漫漫长夜他将怎样了局呢?他这 样的被捕获究竟还是令人感谢的事啊!他妈见他哭,她自己也抽噎着,大颗 的泪珠滚到他脸上:“唉,可怜的牙子,你害得你娘好急啊!——你爹也真 是,这样小的年纪就逼着你抛尸露骨的去看那瘟牛!——”她抓住了他,简 直没骂他一句就把他带着走。在厨房里,她点了灯,舀水给他洗了脚,又端 出温在热水里的饭菜给他吃,并且在火里煨熟两只条子鱼,随即进房去了。 等他吃好饭,她又走出来,把他带进房,叫他仍旧睡阿爹的床,但是他不肯。 她说:“只要你下次不带成妹子玩水就没事,男孩子怎好同女孩子在水里玩 呢?”母亲是好的,他也不同她辩论,好,有了担保,就放胆爬进阿爹床, 偷偷的看阿爹一眼,阿爹的眉头皱着,胡子翘着,可没有睁开眼。他贴在里 边的床板上度过这一夜,那时,他怕他可就比怕牛子厉害得多啦! 第二天,绝早,趁阿爹还没醒,荷牙子就起床了,一个人溜到后园去玩。 在那里,远远的他瞧见隔壁细毛的背影。 早餐时,他和往常一样吃着,而且故意装出极大方的样子,看人们能够 把他昨天的过失忘记不,因为假使他们一言归正传起来,人多口杂,实在是 很难对付的。不料这事竟正大得非常,谁都牢记在心里,个个对他丢着鄙薄 的眼色,露出嘲笑的面孔。成妹子的妈在他家门口经过时,还故意推开门, 眼睛凶横的向他瞟了一下,好象说:“这不要脸的也死回家了!”这婆娘荷 牙子是恨透她的,但他还能勉强原谅她,她可以说他带她的女儿玩过水,至 于他二嫂,那又何必挖苦人,专寻别人的缝眼呢?她说: “荷牙呀,昨天你怎么会想起把成妹子拖去玩水呢?” “你去问她,看是不是我拖她去的!”荷牙子也不示弱。 “我不信,你不拖她,她怎么肯下水哟!” “你不信就不信,这不关你事。” “哈哈哈,好,你总算也见过世面啊,哈哈哈,看你不出噢……” “见过世面,我看你昨晚见了鬼啊!” 所有他家里的大人,他顶不怕他二嫂,顶不欢喜她在塘边同细毛做鬼脸, 所以她一挖苦他,他就发气了。起初,他二嫂全不睬他,眼睛瞧着别处;哼, 后来她的脸红了,他的脸反而没有红,但是最后她恼怒了,把碗打得很响, 用筷子指着他的脸,愤愤的说,几乎要同他相打似的: “怎么这样顽皮呵,你啦!” “他究竟是小孩子,不懂事,你就让他一步!”他母亲调解道。 “荷牙子是真有点讨厌,难道你同成妹子玩水是该的,你把成妹子弄病 了,她妈还要同你算账呢?”因为正义之所在,他婶婶也在旁帮嘴。 “荷牙子你要留心你的皮噢!”他父亲听见他们这儿有风波,也在远处 装雷神镇慑着。 没有人再帮荷牙子了,荷牙子不敢再多嘴。 此后,每天下午,牛子还得归他看,只许他一人。他牵着牛子上大路, 大路常有人来往,他不怕,至于有没有草,可管不了。他走几步,牛子走几 步,他看着牛子,牛子也抬头痴痴的看着他,他和牛子永远成立了谅解。     一九二九,五,四,于上海 (原载 1929 年 12 月《北新》半月刊 3 卷 24 期,选自短篇小说集 《出路》,1934 年 1 月,上海大东书局) 风 头    冬至的晚上,已经九点多钟了,海三爹办完公回来,坐在客堂里的火炉 边的围椅上,炉边仅有几个孙男恋恋的不曾睡,他觉得很无聊,就将酒壶灌 了一大壶酒煨着,预备慢慢的喝着来熬夜。本来他老人家一年难得办一两回 公,偶然办一回公也不觉着累,这里的所谓公就是家庙里开祭,开祭有酒喝, 可惜一年只一回,难过瘾,所以回家还得喝,那末除了家庙开祭以外他便没 有旁的公可办吗?那也不见得的,如果科举不废的话,虽则当年第一次秀才 落了第,他老人家是能够二次三次考下去,尽有赶考的工作干的,如今革命 党已把清朝革成了民国,那就不好怪他没有什么可干的,况且不干什么也尽 有的吃,有的喝,儿子<大了,很孝敬长辈,孙子也成了群,虽则进的是洋学 堂,不见得有出息,然而在他这年纪也该抹抹糊糊享一点清福的,眼睛一霎 就快六十啦! 这时,酒已热了,他提壶筛了一杯刚要凑近嘴,忽又拿开了,因为对着 渺小而会顽的孩子们,蓦地引起他家庙里的一杯感融来。这 是他幼年时的事, 蕴蓄在心中多年了,童年的光辉在他的眼前一闪灼,不期察出自己是怎样的 伟大了,而这伟大平常已没有谁有工夫来仰慕,来追索,所以他想自动的就 将这伟大在孩子们前面糟蹋了也罢: “当年我像你们这般年纪的时候,咳——”说糟蹋也不能随便糟蹋的, 他说着,眼睛老气横秋的向孩子们一扫,先看他们的态度怎么样,其实孩子 们是不会不玉成公公的志愿的,也用不着毕恭毕敬的做得那末规矩,有酒喝 的公公就不会放了酒杯掐过他们的,如今既是一个个低头静寂的坐着,好像 专诚听讲的样子,这公公就很畅快的说下去: “《四书》啊,《诗经》啊,《礼记》啊,《左传》啊,我统统读完了, 连《易经》也读了一大半,哼,你们才读到国文第几册啊?说啊——”他老 人家傲然的瞧着孩子们,等到酒杯在嘴边“鸡”的响了一下之后,还听不见 一个孩子的回答,也就不忍过于逼得他们面红耳赤的,连忙把话又接上: “文 章是一动笔就两三百字,行行打夹圈,除了正批之外还篇篇打顶批,那像你 们这样‘的’‘呀’‘吗’凑不上两三行呵!——至于字,莫说你们的这些 鬼画符,就是你们的先生,唉,我记得我那时临的是赵孟頫的帖,每回一题 笔,你们的伯公公总站后面看,看完了就对这个对那个说:‘你说乡下团转 左右的字啦,怕没有一个赶得上我们海三的,天分真高,还只十一二岁咧— —咳咳咳!” 他老人家说到这里就又呷了一口酒,放了杯子腾出手来摸胡子,这胡子 好似一座苍郁的松林,松林中仅有一条路,他的思想不往松林外面跑,只会 往里面钻,钻到尽头又弹回来,把那道地的货色给全体搬出来: “书读得连环倒背这不算,我还大大的出过风头咧!在你们这般年轻的 时候就有那末大的名誉,这是你们做梦都做不到的,唉——咳——本来,你 们老公公在世的时候,家教也实在严,那像而今我对你们这样放纵的,书背 不出就不准吃饭,不准睡觉,这样的严法,你们想想看,本事练不练得好?” 他老人家干了酒之后,就又筛了一杯,接着说: “我记得也是今天吧,不,是冬至的前一天,老公公是大祠堂的总管, 祠堂开祭,他老人家得早一天去,那时候,他教我们的书,我们一知道他有 事去,就谁都不肯进书房,尤其是我,像野鸟一样制不住,老娘姐动了气就 打了我一顿,这可伤了老公公的心啦,他愤愤的对老娘姐说‘一点小事就打 他干什么呢?’老公公是很同情我的,他随即又安慰我:‘海三,就不去上 学了吧,今天,同我到大祠堂去,今年大祠堂里的祭文还不知道有没有人读 呢?’末后他就关照老娘姐,‘海三的妈,赶快替他换了衣服吧!’这时候, 我很骄的,我偏装假不肯去,其实那年家庙的祭文就是我读的,谁都知道, 童子声音极多高,极多清秀啊,又能持久,当然读得比大人好听得多啊!当 时吃祭酒的就没一个不称赞,什么东西都先拿给我吃,所以到大祠堂去,我 是顶高兴的,咳,咳,咳!——到了大祠堂,那时族人都爱逗我玩,在公房 里,老公公同族长谈话,谈到我,就说:‘这孩子也能够读祭文呢,所以也 带他来了!’族长惊骇起来了,说:‘噢,这样小的人就能够读祭文啊,真 了不得,好,我们族上又出了个脚色啦,哈哈哈,真难得!’——开祭本来 在晚上,那天晚上,老公公把祭文拿出来,背了人念给我听,其实里面的字 就没有几句不认得——祭文有好几篇,原来有人读的,因为我会读,就让一 半给我读,实在,千多字一篇的祭文,跪在地上慢慢的读,是不容易的,末 后那篇顶长的正祭文就归我读,读的时候,族长啊,老公公啊,亲自拿了烛 站在旁边,还有许多人围着看,打杂左一杯白糖开,右一杯白糖开,送给我 喝,那次我读得特别好,在大庭广众之中,我一点都不脸红——” “读 话说得多了,他老人家就将酒当白糖开似的一连喝了两大口,再说: ‘好脚色,倘是再过两年还了得,几岁啦?’ 完了,族长拢来摸我的头,夸奖: 老公公答道:‘还只十二岁咧!四书五经都读完了,就只《易经》没完工, 文章也做得二三百字,还清顺,字也写得很发跳,这孩子天分倒不坏,就只 看将来怎么样!’哼,将来怎么样,世界变啦!咳!——”他老人家叹了一 口气,停了一停,接着说: “听了老公公的话,族长就摇着头,一面讲:‘这是不可能的,这样小 咍,难得的,将来一定跨灶,一定跨灶,哈哈哈,好好的把他培养出来吧, 翰林举人是靠得住有分的!’” 他老人家喝了一口酒,知道“跨灶”两字是孩子们不懂的,解释道: “‘跨灶’是比爷老子的本事好的意思啦,你们懂吗?唉,无论谁,本 事好就会什么人都看得起他!比如我,自从大祠堂里读过祭文,——咳咳咳, 大祠堂究竟是大祠堂啊,差不多有些人连祠堂门都不能进,还讲读祭文,呃 ——我读过了祭文就谁也认识我,恭维我,连打杂的都认识,第二天下午回 家的时候,他们还指点我对人家说?‘那就是昨晚读祭文的脚色啦,倒看他 不出噢!’” 这已经够光荣了,但海三爹的光荣却还不止此,他筛了酒之后,喝了一 口又继续说: “这还不算什么,你们大概知道从前大行有个芝大爷吧,谁都叫他芝大 王爷的,是前清的候补道,脾气很大,族上有什么事他喊怎样就怎样,谁犯 了事要开祠堂门,如果他在场的话,哈——没有道理讲,先打了屁股再说, 像这样有威风的人,族上是少不了的,不然,地方只看见出事,动不动就打 官司,那还成话!所以我们族上的人是用不着打官司,到了大祠堂,天大的 事也就完结了,哈,芝大王爷——谁敢惹——呃,他就给我骂过一顿,这是 谁都知道的——就是那年大祠堂开祭,晚上正祭是祭过了,但天还没有亮, 谁都得起来,因为第二天上午要到许多祖坟去扫墓,早饭不能不吃得早,那 时候,我一个人正睡得鼾呼呼的,忽然有人喊我,我不理,推我,我糊里糊 涂的醒了,就骂:‘吵什么,见了鬼啦,这样早就把人家吵醒!’那喊我的 人碰了钉子就对老公公说:‘你看,我喊海三起来吃饭,海三破口骂我呢!’ 老公公带笑带骂的推我说:‘海三还不赶快起来,是芝大爷叫你啦,这不是 乱骂得的啊,你睁开眼看看。’哈哈,乱骂不得也就骂过了,那怕他是天王 爷!” 停了一会吧,他老人家又举起了杯将最后的一口酒喝了说: “九九归一,这就是因为我会读祭文的缘故啊,不然,芝大王爷是好给 人白骂的么?——算起来,这些事情到如今又有多年了啦——咳,于今我可 不成啦,老啦,嗓子坏,中气欠足,就只看你们看,如果肯挣气,明年冬至 我还想带你们去试——” 他说到这里,睁开醉眼带着无穷的希望抬头向孩子们一望,可是这时候 孩子们有的低头垂在胸前,身体前后左右的摇摆着,有的,手里的陀螺滚在 火炉边,人却瘫软在椅靠上,于是他老人家大大的绝望了,将空杯往茶几上 一掷,翘着胡子摇头慨叹道: “唉,对牛弹琴——去睡你们的吧,你们这些小猪猡!” 这些小猪猡一个一个的惊骇的滚开了,客堂里冷静的如同家庙一样,只 剩了那顶出名的祭文的读者孤单单的还在那里熬夜。     (原载 1931 年 1 月《当代文艺》创刊号) 喜  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