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这样晚,债主大概不至盈门的,否则老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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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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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名字数:13877更新时间:23/03/24 12:20:08
苦笑着,跄跄踉踉摸到暗室的床上,气痛得哎哟喧天,呕吐,咳得喘不过气,
好使客人开不了口,悄悄的一个个溜走;甫嵩哥呢,也得拔起修房子跌伤了
的腿,轻轻的一跷一拐爬进房,痛苦的呻吟着,毕生的悲哀,这时候都用得
着一齐搬出来,好真的嚎哭起来;阿贵弟呢,也是忽而上茅坑去了,不在家。
总之,客堂里只应留着一个男不跟女斗的女人,那招待客人的阿贵嫂,在很
生气的打着孩子们哇喇哇喇的叫,好使客人彷徨无计。但现在还不曾到期啊,
犬在吠什么,总有道理的吧?
“唔——有人敲门样?”老人侧了头,睁开了眼。
全侧了头,睁开了眼,可是门外边没有响动。
“唉——”的长吁了一声,老人只好抖着伸到灰里的脚,哼着“每逢—
—佳—节—倍—思——亲”的诗句,接着“亲”字的尾巴,又用刚刚摸过白
胡子的手,扯出手绢揩眼睛。读过几年蒙馆的甫嵩哥,没有过用手绢那末雅
致的事,就用手掌抹去了鼻涕,也揩眼睛。阿贵弟不懂诗,可是经验告诉他,
从前十二月晚上犬吠,爹妈总是由床上爬起睡倒,看是不是儿子发财回了家。
证之阿爹阿哥目前的神情,也猜着三分,皱了皱眉头,照旧沉默着。
周围的黑暗、冷静,看不到底的破烂、贫穷、空虚和渺茫,想起种种,
尽坐着等候不是路,寒颤起来了,于是老人从灰里缩了脚,拍了拍袍子,扶
着靠椅款款的立起来说:
“唔——快十点多了吧?——困去!”
客堂里稍稍骚动了一下。老人叽咕着,说不要亮,说不会跌。但壁上挂
着的灯,还是在阿贵弟手里亮了。老人跟着亮进了厢房,一会儿,亮又回来
了。随即抱着孩子的女人跟着亮进了房,一会儿,亮又回来了。灯照旧在壁
上赋闲,客堂又照旧黑暗,死寂!
甫嵩哥爬到爹爹的椅上,在角落里摸着旱烟管,抽着烟,又排出往灰里
窜的姿势,脑子里盘算了一阵,记起了一件大事。
“明早,栏里那只大的要多喂两瓢,永祥泰怕要来过秤啦!”
听的人,自己明白了就得,不答话。
不怕偷儿混进屋,三份人家的大门没有负责落锁的人,半点钟后,犬吠
了几声,茅屋里的堂弟没有叩门就进来了。在客堂里转了转,看见冷火秋烟,
没有坐谈的兴趣,立了一会,去了。过后,客堂里毕竟还是来了一个人,在
黑暗中,象幽灵一样,还有谁!那就是拔老爹。
“我当是有谁来了呢?”
“没有。是茅屋里五弟来转了转。没有事!——起来做什么?夜半更深,
天又冷!”
“不要紧的。我说,你们也该睡了啊!”
“晓得!”
三言两语把爹顶回去以后,对老人近来每每深夜还不肯睡的事,劳心的
甫嵩哥也伤感起来了。低声的摇头说:
“唉——怎么得了呢?唉,那事情,爹该不晓得吧?”
“总不晓得的。没有人告诉过他。”
“要小心点,以后,就是对别人,也不要提起,那怕城里报上登过,乡
里知道的少。守一先生的信上也关照过,说不要弄得屋里也是鸡犬不安!口
里闭得紧一点的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今这时势!……”
“我是不管的,怕什么?乡里那个不晓得,就只爹爹在鼓里。”
“喏——还是聋子不怕雷!有什么用处呢!防一防又不截去半斤肉!想
想看,杨家二舅只有一个崽,刚刚中学堂毕业,只等赚钱进屋,还不是一到
汉口就收场了,连尸都寻不着。如今他屋里穷得讨米,也得过活不是?有什
么用处呢?——前天茅屋里三婶婶到玉山庙许愿,我托她问一个签,说不要
紧,将来就是菩萨保佑,太平无事,也不要提及。不是有名望的事!”
一大篇道理压服了阿贵弟了。安分守己做人,做到挺了墈,有什么话说
呢?只好听天由命,和自己生气。
门前,犬又一声一声的吠,而且越吠越凶,随后大门响了,犬一直吠进
大厅。追到客堂门口。阿贵弟起身点了灯,奔出来赶开了狗,在暗淡的灯光
中认清人了,说:
“啊,桂堂哥,由城里回来了?”
“呃——回来了!”来客拐了一把椅子,对着欠起身来的微笑着的甫嵩
哥:“还没有睡啊!”
“城里回来了!?几时到家的?”甫嵩哥说。
“到是上半日就到家了,没有工夫来!——喏——”来客手里捏着一封
信,“守一先生叫我带一封信,说是岛西先生的,没有交给我就拆开了。”
“啊,岛西寄回来?真的?”甫嵩哥昂起了头,惊骇了一下,客气的,
欢笑的,伸出颤抖的手,接了那封破烂的信,紧紧的握着,忍耐着,舍不得
马上就看;敬了客人的烟,叫阿贵弟升起火来,然后在一个茶几的抽屉里找
出爹爹的眼镜,用手揩了揩玻璃,又揩了揩眼,然后不自然的把它嵌在鼻梁
上,神经紧张的叽咕着:
“岛西寄回的,真有这事!——唔——阿贵,慢点给爹爹知道,让我先
看了再说,让我先看了再说。——唉——岛西——”
把灯拿过来,将皱褶不堪的信,凑近眼前,上上下下瞧了信封,甫嵩哥
才仔细的抽出四页信,枯焦的脸上浮着哭不是笑不是的样子,手也震上震下
不听话,眼泪在流,胸脯在起伏。口里虽则断断续续的应酬着:“上半日就
到家啦!……城里世界该好?……这回带了些什么货?……”耳朵里却没有
钻进一句客人的回答,他的嘴早在那里专诚的费劲的啃着信上的每一个字。
字的确是岛西的亲笔字,不难认,可总觉得生疏,外路的白话,也赶不上本
乡的土白那末顺。虽然是往年看惯了的句子,总象赶赢牛一样,犁不动。
旁边阿贵弟把客人扔在一边,尽瞪着眼看阿哥,很焦急,似乎说,若是
阿哥有他那把力气就好了!
犯不上陪着别人熬夜,客人告辞了,甫嵩哥抬了头,立起来说了许多抱
歉的话,等阿贵弟送了客转来,也就没有心思读完信;将模模糊糊的大意悄
悄的说了一遍以后,取下眼镜,两手蒙着脸,伏在膝头上,眼泪鼻涕糊了一
手掌。随后,阿贵弟提着灯,甫嵩哥拿了信和眼镜往厢房去。
“是,是,是那个来了,刚才?”拔老爹早就撩开帐子,探出头,儿子
还不曾进房就把话送出去。
“喜讯,爹爹,喜讯!”甫嵩哥苦笑着说。
“唔,喜讯,什么喜讯?岛西的喜讯?”拔老爹扬眉笑脸,全身都热了,
睁开眼,瞧着远处儿子手中的信,梦一般,从坟墓里跳出了一般,被头翻转
在一边,手在脸上使力揩了一把,带着莫可名言的好滋味,堵塞在口里的话
实在藏不住了:“咳,咳,咳,听见狗嗥,猜想是桂堂来了,一定有信的,
想爬起来,又怕不是。本来,快一年了,在外头忙些什么呢?我想总有点好
花头的。是喽,我想总有点好花头的。如何?我到底猜中了。哈哈哈。甫嵩,
从头至尾看过了吧?”
“怕受凉,你老人家穿起衣,自己来看吧!”
甫嵩哥睹着老人欢喜过度的精神,迟疑的不想走近床,可是做不到,只
收藏了假的欢笑!
“难道是做了县知事?”老人慢慢的在穿衣,有一句没一句的自言自语
起来了:“难道是中了彩票?……难道是升了科员科长?……难道是积蓄了
三五千块钱,要带了妻儿子女回家乡过年了?……啊?……甫嵩,若使你妈
妈在世,唉,你二弟三弟全是没病没痛的活着,一家子闹闹热热,又是快过
年的时候,得了这种喜讯,你看,那多快乐啊!那时候,地方上,团转左右
的邻舍亲戚,又是一幅什么面孔向了我们啊!……唉,你妈妈,可怜啊,辛
苦一世,到底没有福分,不能亲眼看到……唉,也是命该如此!……”
阿贵弟把灯搁在老人床前的台子上,几步奔进客堂间,顺手拐着揩面巾,
倒在靠背椅上,将面巾往脸上一盖,只顾自己享受去了。
老人穿好衣,甫嵩哥侧着头,生怕给看见自己的面孔,伸出抖颤的手,
交了信和眼镜,泪水早流了满地。
怡然自得的老人戴了眼镜,随便的浏览了信封,微微的颠了颠头,便赶
忙开始读信。每个字,每个句子都是蜜枣荔枝一样津津有味;有时候点头,
有时候笑,有时候摸胡子。但读了一半,可又惊呆了,手也抖起来了,头越
伸越长,老泪纵横的眼,越睁越瞧不清,渐渐的信从手中滑了,身躯瘫软了,
直往后面倒,胸脯一起一伏,口里迫促的喷着气,许久许久之后,才断续的
喊出弛缓而低沉的声音来:
“唉!——政治嫌疑?——这是怎么一回事啊?——甫嵩?——唉!—
—徒刑十年啊!——啊,十年啊!——十年啊!——唉!这十年,我们,不
知道,还能,活在世上不?——唉,——唉,——唉!——天啦!——”
达观而且见识远的拔老爹,这时候才真个痛苦的嚎哭了。
一九三三年二月十九日作
(原载 1933 年 4 月《现代》2 卷 6 期,选自短篇小说集
《喜讯》,1933 年 12 月,上海现代书局)
Dismeryer 先生
反奉战争起后,S 市华界的居民,大半因着前次战争所遗留的深刻的印
象,对于自己的生命,以及细微的家具,都感觉绝大的危险,稍拥资产的都
纷纷向租界移去;因此,城北仁义弄第二十号的房子也在这时空了,只有住
在灶披间的两个寒酸学生没搬走。P 和他的妻乘此机会,以较廉的租金赁了
这所房子的前楼;初搬进去时,很觉寂静,自从楼下搬进来一位打拳的武士
后,才渐渐热闹起来。
灶披间的租金每月只有两元,不到几天,那两位学生不知怎样搬走了,
这间小房便入了武士的版图,他不是租来自己住,却以每月六元的租金转赁
给一个外国人。
起破纱帘,地上铺着旧地毡,小铁床上四散着工业书籍;室内除小柜,衣箱
和烹饪的杂具外,壁当中还挂着袒胸赤背的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画图。
P 的妻见不惯外国人,这位 Dismeryer 颇引起她由对普通一般外国人的
观察所得来的一种异样的可怕,因为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外国人也可委曲在
这小而卑湿黯淡的灶披间,可断定他是一个旅华的起码货,她于是很不自安
地对她丈夫说:
“我们又搬到倒霉的地方来了;楼下呢,住的是一个打拳的,灶披间呢,
便住着一个蹩脚外国人,别的不打紧,若是这外国人在这儿贩手枪,造假钞
票,一经发觉,可不牵累了我们吗?还有一层,我们白天都要去做工,房门
的锁又不坚实,里面的东西说不定有危险呢?”
她发表这高深的见解后,睁着眼睛凝视着她的丈夫,等候一个妥当办法
的回答。
P 笑了一笑,不假思索地答道:“打拳的想不会无缘无故给拳头我们吃
的,这外国人的举动虽是不能断定,总不会牵累我们罢。至于房里的东西,
那怕什么,家里有看家的娘姨。”
她经过这番安慰,虽是有些相信,却仍不放心,时时背着 P 在娘姨面前
刺探这危险人物的消息。娘姨不时在她前面报告,说外国人也能说本地话,
常在她旁边看她烧菜,有一次看见瓶子里没有酱油,连忙走到房里把自己的
一瓶酱油拿出来送给她,她没有受。有时他又拿出胡椒粉或加里粉来要她放
在菜里,她怕是毒药,严词拒绝了。厨房里的东西他常常由这边搬到那边,
放开自来水尽量地冲洗,罗罗苏苏使她十分生厌!
主妇夸奖她那谨慎的态度,同时又再三的嘱咐道:“小心点,外国人是
不好惹的,以后不要理会他好了。”
娘姨守着主妇的命令,从此绝对不睬这外国人,有时他又来管闲事,整
理厨房,冲洗家伙,于是厨房里沸腾了诟詈的声浪。这外国人被娘姨斥辱,
并不敢抵抗,他只静寂的退到他的小房内。从此,他停止整理厨房的工作,
闲着没事做,便每天关着房门躺在床上,低声的念那朝夕不离的工业书籍。
他不敢走出门散散闷,开开心,因为出了门,必定要里面有人出来,他才有
进门的机会;若是晚上回家稍迟一点,他便会在街头作漫漫长夜的巡游者。
一天早上,P 在厨房提水,发觉这外国人在窗外站着,脸上惨白,眼珠
通红,全身似给寒气裹住,战栗地望着 P 微笑。P 会意,连忙开了门让他进
来。他谢了 P,渐渐和 P 攀谈。P 从此知道他是三十多岁来华已经两年的德国
人,新近被摩托车制造厂辞歇了的劳动者。
P 夫妇移居后,转瞬又是两个月了,这所房子里除了武士和他的徒弟们
角力的声音喧闹着外,没有什么危险发生过。娘姨因在 P 家收入太少,藉故
走了,这位外国人 Dismeryer 也恢复了他整理厨房的工作;因为他极爱清洁,
厨房就在他那房子的隔壁。P 的妻也渐渐对他解严了。
Dismeryer 的房里很少有人进去,只有打拳的武士板起面孔在他的房里
坐索房金,有时在他的房门外责骂他,说他假装睡着了,故意不开门;其实
就是房门应声而开,难道以武士的威力能够把每月六元的房金在他那瘦削而
枯焦的骷髅里榨出来吗?他刚搬来时,每天自己煮一顿两顿吃,两个月后,
厨房里连他的足迹都少见了!
一天,好几个邻近的男妇从他的房里出来,那男子脸上满堆着笑容对他
的同伴说:“这根皮带真便宜,只花了四个铜子。”另一位男子说:“这双
皮鞋只有八成新,竟花了四毛钱!太贵了一点波?”从这般人得意的走了以
后,Dismeryer 的房里才透出希罕的面包香味来,刀叉重新由尘埃里拿出来
在厨房里冲洗。不常在家的 P,这种盛况,以后竟还看过好几次。
从这时起,P 的脑子里似乎受了一种强烈的袭击。他在放工回来时,躺
在床上追忆旅京时和几位预备赴法勤工俭学的朋友天天从宣武门外步行到西
城翊教寺法文专修馆去上课,飘舞的夹袄贴在身上现出高耸的骨头来,脚跟
露在鞋袜外面,和冰冻的泥土直接的磨擦,每天早晨饿着肚皮和砭人肌骨的
北风打十几里路的冲锋。以后呢,达到目的地的,能够被逐回国,这算是幸
福,留在法国的,多是抱着他们伟大的希望在异域的坟墓里长眠,听说现在
只有一位 C 君还活着。Dismeryer 不是横行世界的德意志的国民吗?他在积
弱的中华所受的待遇,总可断其比留法的 C 君优越好几倍吧!然而这优越的
待遇实在够人萦思缅索呀!
P 的脑中充满着异邦落魄者的悲哀,有一天终于被逼得走到他妻子从前
认为危险人物的 Distneryer 的房里去。那时他正对着打拳的武士枯坐着,死
的沉寂给新进来的 P 冲破了。他向 P 微笑,眼睛四周逡巡,似在设法掩饰全
室破烂荒凉的痕迹,免得刺激这位新来的贵客。P 和他寒暄了几何,便问道:
“你为何整天在家不去做工呢?”
分之七八的本地话。
“那末,不想法找工作,这房里的东西也不够你拍卖的。”P 问。
Disineryer 没回答,仍然微笑着,渐渐低了头。
P 费了一番思量,又问道:“你的英文程度想必很好,如果你能教英文
或会话,我能替你设法。”
Dismeryer 又微笑着,刚要抬起头来回答,那沉机观变的武士满面带着
滑稽的笑容,抢着说道:
“他是德国人,很穷的,德文很好,英文只勉强能说话。你要请他教会
话,每月给他三四十元就行了。”接连又指着 Dismeryer 说:
“P 先生瞧着你可怜,要替你找位子,教会话,你得谢谢他。”
Dismeryer 仍然微笑着,P
没有答话。 给武士过分的推崇, 十分难以为情,
心恨这多事的武士把麻烦的重担生生的搁在自己的肩上。虽是自己存意援助
他,然而成功与否是不能预卜的,何能一开口就是 “每月给他三四十元”呢?
更何能就要他向自己申谢呢?P 对这事不好意思不敷衍,于是对 Disrmeryer
说道:
“我到房里拿本英文书给你念念,看你的 Pronunciation 如何。”说完
便拿了书来。
Dismeryer 接着书,全部灵魂浸在书面上几个字,看了半天然后展开念
起来,一字一顿,长的字便一音组一顿,一页一页慢慢地读下去,头上的热
汗涔涔的流,嘴唇发颤,但是他的神情是很镇静的。P 已验明他的程度,无
须再读下去,便要他停止。他没有听见,精神贯注的仍然读着,似在和强敌
决斗,拚命的决斗,全生命都在这孤注一掷了。P 心中涌着无限的失望,觉
得很难对付这事。这时武士在旁看得很真切,于是他对 Dismeryer 说道:
“P 先生有事去,你不必再读了。”
P
Dismeryer 停止诵读,但眼睛仍注视书上,表示他还有余勇可鼓。 在心
里打算,这事很为难,武士要外国人向自己申谢的话,邻近男妇在外国人房
里出来时得意的笑声和拍卖者的结局,这些思潮在他的脑中一阵一阵的激扬
起来。他不能白白地使这异邦落魄者受严格的考试,而且他也没有白白地考
试他的权力。他是工人,不是教授;他应该生活,不是应该被侮辱的。但这
事究竟怎么办呢?P 想着,的确有些无可奈何了。这时他只好笑着说:
“我现在有事去,过几天回信吧!”
从那天起,Dismeryer 便很专心的到 P 的房里听回信,渴望着会话教授
的聘书的颁赐。他把这可靠的希望应付武士催索两月的房金,他也曾以这意
外的生机写信安慰远处的一位很挂念他的穷友。他更欢欣庆幸,梦想着自己
还有在 S 市立足的可能。但是聘书是用不着商量,P 早就在心里决议,无法
递送的了;没有相当的生徒用得着这位教授了。在 Dismeryer 来听回信时,P
常想回避,但是没法回避,而且假慈善家,滑头等的罪名好象都堆在他身上。
他心想不如直截了当的回复了他好些,于是等 Dismeryer 又来探回信时,便
把早经制造了的几句话回复他道:
“Dismeryer 先生,我的朋友只愿研究文学,不愿学会话,你的意思怎
样?”
他没有表示失望的悲哀,仍是低头微笑。他很能原谅 P 而且对 P 更加亲
密,这是使 P 心里最觉难过的。就是 P 的妻也无形中动了妇人们软弱的慈悲,
脸上替她丈夫罩了一层抱歉的神色,白眼珠对着 P 连翻了几翻,似在谴责他
太不量力,轻于许诺,把这异邦漂泊者过于奚落,过于玩弄一般。
这晚,晚餐已经热腾腾的摆在桌上了:一碗稀薄的蛋汤,一碗白菜,一
碗红烧豆腐,虽不是佳馐,在 P 夫妇看来,比贵人们的鱼翅燕窝还珍重,在
Dismeryer 的眼中,总也算是中华大菜吧!P 的妻在摆筷子时,低声说道:
“怎么样?问问外国人要不要吃吧?”
“自然要吃的,”低微的声音在 P 的喉间半吞半吐着。
就这房里三个人看来,P 夫妇算是贵族。一个有钱的人请外国朋友吃饭,
似乎不能这样冒失,P 这时只好带着抱歉而敷衍的口气对外国人说道:
“你没有吃饭吧?在这里吃了去,好吗?”
Dismeryer 测量了桌上陈列的蔬菜和三人肚子的容量,于是努力的答
道:
“你们不够吃,我不必吃了。”
这样隆厚的情谊,这样难得的机会,他那能十分客气呢?经 P 再邀请一
次,他便就座了。P 把窗帘放下,深怕这情景给别人知道。这是 P 家款待西
宾的第一回。
这样的款待,一次两次,P 是能够效力的,无穷次,确是 P 心余力绌的
事,但这是 Dismeryer 想不到的。他在孤寂穷愁中妄想着在这慈善家有人类
大同之感的 P 家寄海外落魄之身,在潦倒颓丧,生活绝望的时候,已获得希
罕的无穷的快慰了。他相信忧人之忧,急人之急的 P 夫妇,必会长此以他自
己得着慰藉为慰藉的。不是这样设想,他如何好意思常在吃饭之前走到 P 夫
妇的房里去,等候他们殷勤的款待呢?不是这样,又有什么办法呢?旧铁床,
有钱的买去了,现在睡的是硬土;穿的只剩了身上破旧的一套;住的是武士
势力之下万不得已赊来的一间小房;这样的境况,他不就食于 P 家又有什么
办法呢?
Dismeryer 常常吃完饭后,觉得不好意思,曾抢着替 P 夫妇买菜,打水,
洗碗,但这些于 P 家没有丝毫的收入,这些他们自己能干得下,无须劳他的
驾,P 也不愿因为每天两顿饭的损失取偿于他帮同料理杂务上。P 的妻很胆
小,深怕过于牵累了自己,以为与其自己挨饿,不如不作假慈悲,但她又不
敢说直话开消他,只想客客气气的招待他,使他自己怀惭而退,但是
Dismeryer 毫不体会这异样的情形,他有时不知道把什么东西换点牛肉来做
送 P 夫妇的礼物,有时是一碟小鱼,虽经 P 璧回过,他还是诚恳地奉赠着,
他以为这足够联络感情了。
一天一天的下去,P 的妻觉得客气的方法不中用,好象哑巴吃了黄连,
她于是怨怼丈夫,和丈夫口角。
“以后不要他再送菜来,送一点点菜,他便可仗着这点情谊更好来骗吃
几顿的。我们也是穷光蛋,该天天服侍他吗?”
她怒极时,常说出许多激烈的话,可是一见了外国人却始终不敢开口,
只竖着眉毛,板起面孔,故意把房里的东西敲撞着响得很厉害,藉此表示一
点怒意,等外国人出了门,便又诅骂起来:
“我们为什么要供养他呢?难道我们中国人还没有受够洋鬼子的糟蹋
吗?他们是野兽,南京路,汉口,广州,那处他们不横暴的作践我们!我们
的血是猪血,我们的命是狗命,那一次奈何他们过!我们为什么还要饲养这
种残忍的野兽啊?我真是越讲越恨呀!况且街上讨饭的中国人不知有多少,
专就蹩脚的外国人讲,本地也不知有多少,难道你个个去照顾吗?我看明天
还是老实告诉他,叫他别再在这儿讨厌了!”
“不要讲这样不近情理的话,野兽的横暴是不分区域的,不论国内国外,
处处都有,它们张牙舞爪谁敢去抵抗,Dismeryer 比我们中国人的遭遇更悲
惨,他和我们一样,立在被作践的地位,我们该援助,该同情,你讲这样的
话,不仍然是表彰着你的兽性吗?”
她听着 P 这番教训,更加愤怒了:“好,你去同情,你去援助,随便你,
你要怎样就怎样,反正明天的菜钱米钱,无论如何不能在我的衣服首饰上想
法的。”
第二天,P 又和他的妻咕噜咕噜地过了一天,他对那异邦漂泊者的同情
敌不过爱护家庭的观念,他不愿为着一个不相干的外国人牺牲自己家庭间的
幸福,只得听凭他妻子去摆布。那天,他的妻子便故意把晚餐提早,好使外
国人错过机会。她还怕计划失败,外国人进房来难以对付,又预先把房门闩
了,夫妻俩胆战心惊的,盗贼般把饭菜匆忙的吞咽着。“这的确是盗贼的行
为,这的确是黑心的事?”P 夫妇脑中都充满着这样的幻想。
一会儿,有人敲门了,P 知道是谁,但他好象无力抵抗巡警的捕拿似的,
连忙开了门,P 的妻没料到这房门把守不住,一时手足失措,好象没有地方
躲避,竟把灯捻灭了,室内便黑暗了,沉寂了,窗外的月儿给浓云遮翳,仅
仅街柱的电灯从窗帘的微隙中透入一线的光射在瘦削灰白的 Dismeryer 的脸
上,一个僵尸的脸上。P 夫妇很惊恐,很害羞,颈梗上似已被挂了一条冰冷
而粗重的铁链,话都说不出来。许久许久,P 才抖擞精神说道:
“那儿来的风,把灯吹灭了,快点着吧!”
P 说了这敷衍粉饰的话,他的妻才燃灯。Dismeryer 早就领悟这是怎么一
回事,他于是低着头,把手里的一碟菜放在桌上,颓丧的,仓卒的下了楼,
走回他的灶披间去了。
这位可怕的落魄者下去了好一会,P 夫妇俩紧张着的神经才弛缓过来,
渐渐恢复了常态,P 愤恨的责备他的妻:
“真笨!你为什么做出这样的丑态,竟把灯都捻灭了!”
“唉!这不知是什么玩意?我们不知犯了什么罪?竟这样的慌急!唉!
真好笑!这样的事真不是我们能够做得来的!你还是去把他喊来吃饭罢!”P
的妻说。
P 很不安地下了楼,摸到那黑暗的灶披间说:“Dismeryer 先生,你如何
回来这样晚啊?快去吃饭罢!”
“谢谢你们的好意,我是已经吃过了。”Dismeryer 凄惨的回答。
第二天早晨,P 由灶披间走过,只见房门洞开,Dismeryer 却不见了,而
且一天两天,一星期两星期,一个月快过去了,Dismeryer 竟没有回来过,
只有几件破烂的行李依然冷寂的躺在水门汀上。武士受了灶披间经营失败的
影响,不久也搬走了,邻近的男妇们还不时在窗外探望着。
“他是到那里去了呢?破烂的行李又不一起带去?这穷无依归的
Dismeryer 究竟到那里去了呢?”
这是 P 夫妇在无聊的安静中,不能自己的脑子里时时萦纡着的问题。
(原载 1926 年 2 月 25、27 日《晨报副镌》,选自短
篇小说集《怂恿》,1927 年 8 月,上海开明书店)
军 事
战云迷漫,S 市的春风依旧温柔的薰得人恹恹的,连骨头都酸软。陈太
太的午觉已经挺过了,再睡又睡不着,偏生常来叉麻雀的二奶奶竟自几天缺
席,于是她的沉闷的脑袋里忽然闪出个“到新世界去”来;虽则她老人家已
上了四十五的年纪,又兼着劳心家务,对于这事是久已灰心了,然而每月还
勉强去三两次的。
惯伏于她监督之下的供职铁路局的侄儿阁森,那天正值夜班,午餐后,
躺在床上本拟熟睡半天,无意中在丫头桂香口里探听出婶婶要出门的消息,
一种不可遏抑的幻潮,乘机浸入他那把持不住的心城,他在床头辗转了一会
又兴奋的跳下床,披着长袍马褂在室内徘徊,独自微笑,微笑后又转入沉思。
他从婶婶下床时起,心萦纡在她的左右:默祝她,不必麻烦的对镜整理
那稀疏斑白的云鬓;诅咒她用许多铅粉去填平鸡皮脸上的裂痕是徒劳无益的
事;拣选时髦花纹的衣裙更是多此一举;要出门就放爽快点!钞票铜子装入
皮匣子里就得,反正大权在握,还仔细的检查数目干吗?他正想得入神,“桂
香,叫车去”的呼唤和一片下楼的脚步声暂时段落了他这一路的思潮。他甜
津津的打开房门,注视桂香的走过,而且等着她叫车回来又从路门闪过后,
才关了门,心弦又按着楼上的脚步声在振弹,推测婶婶在衣镜前打旋转,匆
忙的东摸一下西扯一把的在检点室内的一切。婶婶下楼了,桂香在后跟着,
一种恐惧逼来,他即刻正襟危坐,预备对付婶婶推门进来时的盘问。
陈太太在阁森的门口走过,果然回头望了桂香一眼,转身来推阁森的门。
“你没有到局里去啊!又是夜班吗,阁森?”她出乎意料的忽见阁森,
脸上突现出不安的神色。
“什么夜班,歇一会就要去的。”阁森一瞥婶婶那么艳丽的打扮,知道
她有正事出门,不似三两点钟能回家的模样。他立即堆了一副正经的颜色,
就这样回复了。她没回话,直往前走,阁森在门口咬牙切齿的目送。她走出
门,左脚刚踏着车板,对门屋檐下一位后生牵动了她的注意。她似在戎马仓
皇之中,孤军陷入重围了,左冲右突的应战,眼光射了那后生一下,又回转
来钉住站在门口的桂香骂:
“紧贴在门口干吗?外面有什么好看的,还不赶快死进去,把桂圆汤加
点水!等会儿烧焦了,看我晚边上回来讨你的狗命。”
她瞧着桂香红了脸,低了头,转了进去,关了门,才把右脚移上车去,
虽则挂念着侄儿尚未出门,放心不下,然而为着自身的享乐,终于暂时放弃
监督他们的业务,坐着洋车,风驰电掣的去了。
桂香进来之后,一抬头,她的视线和站在房门口的阁森的视线相交了。
他正用非常的神态看她,研究她的全体;富于表情的眉目,隐藏着无名的焦
急。当她走近他时,他擦着手,涎着脸,象是自语的说:
“老厌物也有出门的时候,我的天!二小姐在家吗,桂香?”
“饭碗一丢就出门啦!”桂香漫不经意的回答,直上楼去,为了性命的
关系,赶紧去加桂圆汤。“太太在家时,固然应该一股正经,若是不在啊,
那是更当小心翼翼的!”她以为。
阁森满想趁此良辰,用那么的姿态,那么动听而新奇的语句逗她,和她
瞎缠,渐渐的入港,然后加以猛击。他以为起首这一开花弹中了要害,大功
便成,谁知她头都不回的直上楼去,开花弹竟同落到泥泞里一般,泡影全无,
他只得目光遥送,口空咽着唾沫,等她的倩影完全离别了他的眼帘,他才哑
然的退入卧室。他那时忽然觉着自己的卧室分外的荒凉,有如郊外大战后的
荒凉,在这荒凉愁惨的境地里,他发现自己这死尸,横陈在血迹模糊的硬土
似的木床上,不堪的岑寂中,只有婶婶盘问的余音犹在耳中扫荡,霎时的冲
动,所有的希望,都烟消云散了。
不过,他一念到这半日消磨之难,婶婶出门的机会之难得与乎桂香之娇
嫩可人,已息的火又在复燃,一双探海灯似的眼睛时时把守房门空处,生怕
桂香又象轻烟般在门前飘逝;把守了许久,始闭了双目,“煎熬下去”和“不
妨尝试一次”的念头在脑门激战,心的跳动和楼上的响声刻刻关联着,应和
着,幻想愈是甜蜜,房门口一带愈是把守得紧。他摸摸头,头很发热;抚抚
心,心在冲捣;下床行了一会又在窗口探望,无疑的,婶婶无影无踪独自享
乐去了;潜神默听,楼上渺无音息。许是她正同他一样,在萦思着自己,在
需求而且烦恼着自己吧!
“她早已到了明白人事的芳龄,那么玲珑活泼的心地,难道绝无方法使
她领悟此中的玄妙?”“一次,只一次,谁能查出破绽来!”“她不能为着
太太,就牺牲自己的青春,连一次都不肯吧!”“楼上楼下,只有她,只有
我,唉,倒是一个机会啊!”“我是……她是……这还有问题?这还不能自
如的操纵!”“桂香真蠢!太太,管她,她那么大的岁数儿还……反正男女
就是那么一回事。”
阁森想明白了,坚决了自己的心,走出房门,堂堂皇皇的径上楼去,不
知怎样,脚刚踏着楼梯,又缩回来,沮丧的退回卧室,等第二次努力的稳定
了那意念,排除了一切的羞怯,才放胆穿云插雾似的跳到婶婶的门口。他如
到了禁地,摹拜神庙,恭恭敬敬的站着不动,婶婶戒严时的况味,重温一回,
他打了个寒噤,几乎又要退下楼了,幸而桂香望了他一眼,这算是给了他一
个响应,才将他留住。
站在房门口有什么用,桂香除了一望之外,仍然蹲在楼板上照料桂圆汤。
慢慢进行吧,楼下偏有些轻微的响动、冥冥中似有人在侦察,到处隐伏着婶
婶,二妹时时可以回家的危机,他愤极,几乎要将性命拼了,奋然的走进去,
在桂香身上跨过,腿故意在她身上磨了一下。她不自安的瞧着他。
“要什么,阁少爷?”
这是个极难回答的问题,不能冒失,阁森只得这么着:
“我要……我要……喂,太太到什么地方去了啊?”
“新世界。”
“二小姐呢?”
“不知道。”
“那未,家里只有我们俩啦!”
“…………”桂香没回话,苦笑了又红着脸低下头去。
“红了脸,又笑了,又低了头,哼,她明白了。明白了怎么办?动手……
说不定这时会闯进了谁。放弃了吧!如果她真肯……我不……那就他妈的枉
费了一场心血,逃跑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往后就不必什么啦!可是……可
是……”
阁森想来想去,瞻前顾后,痴呆着,心慌了而且发颤,发颤的结果,仍
然迸出无意识的循环的语句。
“太太是到什么地方去了啊,桂香?”
桂香两目晶明透亮的望他,完全明白他正需要自己。阳光照在壁上的太
太的照像上,反射入她的眼帘,她忸怩了,畏缩了,渐渐的要遁逃。这严重
的形势逼着阁森先开了脚步下了楼。他悻悻的关了房门,脱了衣服,蒙着被
睡了,在被里他恨婶婶,恨桂香,恨自己,恨世间的一切。他想就此屏除杂
念熟睡一阵,可是越睡越醒,越醒起想,越想越不能自治了,渐渐的探出头
来,床边的小凳上的《武则天》,《红楼梦》,《东周列国志》等的小说,
都在有兴致的地方照着摺页揭开,摊在枕边浏览,总和这些有趣的材料和自
己的幻想,精细的印证。他俯着身体颤动,渐渐抱着被了,抱了一阵,觉着
不能得到安慰,忽又将被推开,不顾一切的叫喊:
“桂香,桂香,桂香。”
“来啦,来啦,就来啦……什么事,阁少爷?”桂香一路应着下楼,走
进阁森的卧室。
“给我打洗脚水。”
“少爷不是下午要到局里去吗?是时候了,还洗什么脚!”
“局里去!那是骗太太的。今天是夜班,嘿……嘿……嘿……夜班。”
阁森高兴了,吆五喝六的支使桂香,异样的微笑浮在脸上,想借此堂皇
的支使掩饰自己的丑态。他已变更战略了。他的工作务在这纷坛的支使中入
手。他的目的,务在和她接近的机会极多时达到。如果仍旧失败,就痛痛快
快的使她奔波一顿辛苦一顿也值得,就这样报复她,泄了自己一肚子的闷气
也值得。
水,打来了。擦脚布等,预备了。阁森坐在床沿,两脚一伸,触着桂香
的膝,“给我脱袜子。”袜子在桂香战栗惊惶中脱了。“给我洗,”他的脚
在桂香羞惭时洗净了,但这于他没有丝毫的裨益,他将桂香的手拉开,自己
擦了一阵,但是更无味了,又将她的手仍然拉回来,终于叫她洗完功。又叫
她收拾房间,预备茶烟,这样那样,在冗杂的使唤中,他很用了些功夫,使
着她的脸上渐渐表现出和他同样的焦急,各人的心坎中爆发了同样的火花。
“整理好了吗?我要睡了,把房门向里面锁好,你再出去。
“向里面锁好我再出去!那不是仍然没有落锁吗?”她说着,羞答答的
笑了。
“你别管,锁好了,要开要开,我为的是怕风。”
门,真的锁了。
“来,给我盖被,我有些怕冷。你不怕冷吗?”阁森笔直的躺着,真的
冷得发颤。
“我不怕冷,”桂香答着,跪在床沿,给他盖被。
“外边就这样行了,里边再给按紧一点。”
桂香俯着身子去按里边的被,冷不防被里两支异军突起,她被包围。奇
怪,那时阁森一点都不觉着冷,被推开在一边。
五点钟后,陈太太由新世界尽兴而归,在楼上的卧室吸烟。阁森穿着长
袍马褂由大门外走进来,上了楼,照例的在婶婶的房门口站了一站,手里还
握着灰呢帽。
“你刚由局里回来啊,阁森?”
“哼,刚由局里回来,军事紧急,晚上还得去。”
(原载 1926 年 12 月 18 日《晨报副镌》,选自短
篇小说集《怂恿》,1927 年 8 月,上海开明书店)
莫校长
要显赫便显赫;要兔子装老虎便装老虎;有门路可钻,干吗不去钻;人
谁不想满足自己无边的欲望直往安富尊荣的道上闯啊!彰明的自私算不了自
私;一个人始终不改变其固习的不真实,也仍不失其为真实。真的,这也是
一派的人生哲学,而这派人生哲学的精髓,怕只有莫校长最能豁然的贯通,
而且宗奉得待为彻底!
莫校长似乎是办腻了乡村小学才离乡的,其实并非真腻,因为他是两个
小学校的校长,身兼多职,而校长夫人只一位,这是一个应设法救济的缺点,
兼之心慕 S 市的繁华,因此兴了远游之念,毅然的敝展尊荣,到 S 市留学去。
他在一个专修学校当学员,但校长的名分却藕断丝连的仍然遥领着长衣
马褂穿得很整洁,一举一动,颇有文质彬彬的仪表。他不跟谁诙谐活泼,也
不加入一切学事的组合,以示与纯粹的学生子大有区别;群居寂寞,少不的
检出旧信和心目中认为优秀的分子谈谈:“这信是我一个学生写的,他十九
岁就考上了省立师范,如今是二年级了呢!这是县长的孙子的信,写的不错,
也是我一手教出来的。”言下唏嘘,追念他往昔的功勋;伤怀自己如今怎生
的埋没;至于差不多的学友想和他攀谈,充其量,只博得他头顾左右的应酬
的一笑。他除了做校长之外也随班上课,但只专修致书学生家长,说某生欠
学米半升,某生欠学费几角几分,拖延至今殊属不成事体;或与职教员函商
办学的大政,厕所里苍蝇太多,有碍卫生,窗纸破旧应赶早糊补。总而言之,
在教室专修这种功课,显然是和讲师分庭抗礼,若是讲师不识泰山的瞟了他
一眼,就该挨他的“哼,什么东西!”诚然的,从头至尾去研究他,谁都默
认他就生成一具“校长”胚,兀自永远有做校长的福分!
他并非瞧不起人,平时看见同学老 C 常有国务院,交通部或陆军部的信
件,证之老 C 那堂皇的像貌,与乎言谈之间的气派,又加以年初五的牌九席
上,莫校长做了厄运的庄家,老 C 维持正义的阻止小子们对他的欺瞒,他于
是万无一失的结交了老 C。
九个月的校长式的学生时代一刹那过去了,莫校长资格又增加了,自然
不屑屈就原职;只是在 S 市永远闲居下去,究竟有 令誉,而那时老 C 却是
一个大书局的职员,他乘此机会,便做了老 C 一个理想的同事,他关照朋友
们寄信给他只在信封上写着“CH 书局编辑所莫休先生收”就万无一失。老 C
虽没受过他的吩咐,自然给他转去,这样,一个双料的乡村的小学校长,在
人们的心目中,又是一个大书局的编辑,至少也是一个职员,谁不心羡他育
“能自致于青云之上”的天才!本来,他和老 C 彼此一体,老 C 做了编辑,
不就像他做了编辑一样吗?
虚荣究竟无补实际,许是不胜沧桑身世之感,莫校长终于掏出一张大号
的排着队伍的官衔的名片,到 CH 书局去会老 C。
“老 C,尽住在 S 市,真是无聊,我想拿出一千八百在此地来独立经营,
你看,开店啊,还是办学校?我筹谋了一向,至今没个主意。”“开店未尝
不可,办学校更是你的本行,反正 S 市这样的繁华热闹,什么都可干得好,
只看各人的经验与兴趣。”
“如果办学校,第一是校址顶难找;热闹地点,房金太贵,冷静地点,
又怕招不着学生,开店吧,也一样。我想最好在市东一带赁三上三下的房子,
楼上办学校或租出一部分,楼下抽出一间来开纸烟糖果店。学生发达便取消
商店,买卖发达便取消学校;但学生发达,商店却是仍然可开的,为什么,
只要拉拢了孩子们的买卖,收入就很不少,你以为何如?”
“这是关乎资本亏盈的事,我不能替你作主。只是学校和商店同时开办,
你有许多的精力照顾得到吗?”
“不成问题,学校方面我有许多朋友可以尽义务,商店方面我可以叫父
亲母亲来管,这是非自己的人不可的,而且他们也可以兼顾学校方面的事。”
“经常费呢?”
“经常费要不了多少。房金伙食每月五十元差不多了。学生每人每季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