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岁,身体健壮,对于这件事也很需要,而且自问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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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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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名字数:1800更新时间:23/03/24 12:20:08
从惯了的阿银,也很识抬举,用不着别人征求她的同意,她在无声无息中似
乎早已首肯了。
实在,候补道大人是年高有德的,毫没把这件事当儿戏,正式结婚的这
天,亲友都来了,长男柏年早就由北京带着家眷来祝贺,比阿银还大的长孙
振黄离职由上海赶到家。结婚仪式是行的文明结婚礼,男女相对鞠鞠躬就完
事,这是很合潮流的,所以大家对于这对红颜白发的夫妇并不觉着怎样出奇;
不过在行家庭见面礼时,老头儿却踌躇了一下,口里虽是掀须的忸怩的微笑
着说:“免了罢!”但还是由长了胡子的孩子们,快要做爹的孩子们,胡乱
行了一顿礼。不过阿银呢,当长男循例叫她“亲姆”时,她低着头,红着脸,
不知要怎样做才好。她从不曾梦想到会结这样阔气的婚,新婚之日便有爹似
的孩子叫她“亲姆”的。至于长孙和别的孙儿女们叫她“太婆”时,她觉着
有些苦恼,对于这奇迹简直昏迷了。这些孩子们往常在家时不是拖着她的辫
子当牛马一般牵着玩吗?这些孩子们往常不是粗糙的恶毒的叫着“阿银”“死
鬼”吗?她是已经习惯和他们那样子的,于今全变了。
总之,婚是结过了,在阿银的一生中总算是尝过了一回女人的滋味,总
算是过着新鲜的生活,遭逢一回不很平淡的事。在有的小家气的女人们或者
以为自己的地位一旦致于青云之上,免不掉借着“亲姆”“太婆”来振作一
番的,而阿银却觉得这尊称是僭越,是嘲笑,是侮辱;幸而这僭越,嘲笑,
侮辱没有给她鞭打的苦痛受,她便像老丫头一样一切都习惯了。她照原先一
样做人,替候补道大人泡茶倒水,见了长男叫 “老爷”见了长孙辈叫“少爷”,
见了无论谁依然是低首下心。好像这结婚只使她麻木了。她的身体上虽是起
了点变化,她的心灵上却依然是很板滞而宁静的。她没有尊贵,她没有踌躇
满志,她是年龄太轻了,她还是候补道大人的丫头,或者是他亲爱的孙女,
这新鲜的生活她是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的新鲜的!
婚后的一年,阿银公然做了母亲了,一个男孩子的母亲。候补道大人依
然没有把这事当儿戏,孩子满月时,办了隆重的满月酒。这对于阿银的名分
上还很过得去。阿银也很知足,全没把自己视为一品夫人而骄傲。她无声无
息的尽母亲的职务,犹如尽丫头的职务一样。这抚育孩子的事,在她,不过
是替候补道大人倒马桶洗衣裳等等的事务上加了一件而已,阿银还是往昔的
阿银。
候补道大人没料到在七十二岁上便与年轻的妻子长辞了。这时阿银还只
二十岁,孩子刚一岁。
在这悲境里,阿银也跟着大众哭的,她是寡妇了,披麻带白,长日伏在
棺下,别人哭,她也哭,但哭过之后依然是安静的,无忧的, 好像叫化子,
丫头,亲姆,太婆,寡妇,这全都一样,无所谓喜,无所谓愁;总之,是已
比囊日跟着母亲在北风呼呼尘埃扑扑的通衢中追着车马讨钱的时代强远了;
总之,除了生活着而外,阿银是从没把过去未来的一切计较过,推敲过的。
阿银是哲学者,是超人吗?不, 阿银没有这资格的。她没领教过人生的丰富
的滋味,没有一种好的灵感鼓动过她潜伏的热情,没有强烈的刺激兴奋她生
命的力。她是昆虫,动物,可有可无的在这世上占着空间,做乞丐,做丫头,
做亲姆,太婆,寡妇都无可无不可的。
丧事在纷忙中料理清楚了,全家的注视点都集中在阿银身上了;年轻人
的主张,颇有赞成阿银如果愿意改嫁就改嫁的,而柏年和族中的长老总觉得
阿银是正式的,且养了孩子,改嫁在官家人家是不太成话吧。她是应该守节,
能守几时就算几时啊!于是阿银在候补道府上守着。守着什么呢?守着把孩
子养大好靠孩子吗?守着候补道大人的牌位,争这口气,世代落吧的名气吗?
希冀在五六十年后有人给立贞节坊,有总统之流赐给褒状吗?阿银全没设想
这一切。守与不守她全可以随便的,反正无论怎样这都像是丫头的职务似的。
奔丧的游子游孙们为职务的关系又各自分散了,陪伴着阿银母子的是候
补道大人的第三个儿子两夫妇和一个寡嫂。
这一来,在家人的眼中,阿银是没有地位的人了,没有丈夫,没有人宠
眷,也没有了不得的生产力使全家都服服贴贴的不说话,而且她那种平安无
事的态度也使人讨厌,那吃得肥肥胖胖的身体与乎一切青春少女的表情都令
人作呕。她配像一年前那般的享受!她应该恢复绝顶的丫头的生活,因之她
不免受些闲气与奚落。但这对于她没有什么,她做惯了丫头,她便努力的从
事各种的操作,刻苦自己,菲薄自己,她自己觉得依然过的很不错。
但这种安分守已的生活也能博得人们的垂怜,因为柏年知道她乡居的不
融洽,乘着同乡来京之便,把她带到都门了。
将到京的时候,柏年雇着汽车在前门车站等着,他没有小看这年轻的亲
姆,直等着她到夜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