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半的快车到站了,他伸长着脖子站在铁栅门外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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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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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名字数:6930更新时间:23/03/24 12:20:09
客。在人堆里,他发现姗姗来迟的年轻而美丽的亲姆,抱着孩子跟在两个同
乡的后面,他热烈的欢呼,和同乡的寒暄,和亲姆问安,和孩子拥抱。同乡
的走了,他将亲姆拥上汽车如同照顾
自己的女孩儿似的,然后自己也跳上车,坐在亲姆的旁边,车在黑暗中
前进,颠颠簸簸的他俩几乎有时是偎倚着了。这颠簸,这偎倚,把年轻的孤
苦的少妇的心由宁静中掷到波浪里去了,她差不多要感谢他那种流露着的欢
迎的盛意,而且差不多领会出自己应该去感谢他的好处来的。
但是在车中只是摸不着边际的问答,而且是不大自然的。
十几年的睽隔,都门的一切是全变了,除了灰尘扑扑的马路和坟墓一般
荒凉的矮屋:阿银旧地重游,回首当年,免不了暗抛几点伤心之泪。
幸而柏年全家都对她好,她的生活差不多要超过初做亲姆,太婆的时代
了。
在一次午饭的时候,柏年夫妇忽然目光凝视着阿银头上蓬松的头发,用
商量的口气说:
“亲姆何不把头发剪脱?”
“剪脱不难看吗?像我这样的人?”
柏年微笑的看住阿银,阿银感到他那种奇异的神情,很不自在的。
“于今的姑娘奶奶都时行剪发啊,像我三四十岁了也跟了她们剪了呢?
剪了发几多轻便啊!”柏年夫人怂恿着。
“像别人,剪了发也还好看末,剪了多们省事啊……”柏年在旁凝视着
阿银,打着边鼓,而且谄谀的笑,直把阿银的头都逼得低下去了,连耳朵都
红了,最后也就忸怩的笑着认可了说:
“也好,下午就请太太替我剪了吧,要到外面去剪我是不惯的。”
剪了发的阿银又另具一种风光了,更年轻,更标致。在柏年的计划中觉
得可惜的是少了一件时式的旗袍,于是:“亲姆也很可怜的,年轻轻的守着
寡,到北京来一趟也不容易的,替她做件把衣服使她快乐快乐吧。”这样向
夫人恳求着,得了同意以后,不久,阿银便有好的旗袍穿了。
穿了旗袍又剪了发的阿银,不消说柏年更加不敢小看她的,上电影院,
上城南游艺园,听京戏,全有阿银的分儿;阿银也不再自卑,不再过分的宁
静,她满心欢悦的承受了这一切的快乐,她过得比以前更舒畅惬意!实在,
她渐渐的有些明了为什么人家要使她过这样的好日子,她心旌摇摇的带着感
谢的私衷来安排以后的一切。
两个月的快乐日子过去了,柏年夫人不幸得了病,被送进医院;家人是
整天的在医院里出进,柏年阿银也常在医院里出进。可是日子拖久了,阿银
是有孩子的人,不便常在病院里去吵扰病人,只在家照料着一切,而柏年也
忽然不像以前那样守候在夫人身边,却趁着闲空奔回家厮守着阿银。
那晚九点钟的时候,柏年由病院回家。孩子们全睡了,柏年在阿银的房
门口徘徊了好几次。阿银不知他在忧虑着什么,她抱着将要睡熟的孩子从床
沿欠起身来低低的问:
“太太好了点吗?”
“谢谢亲姆,她好得多了,个把星期就要出院呢!”
这是多未好的机会,这是多未体贴的询问!柏年毫不踌躇的走进去,阿
银胆怯的恭敬的将身体慢慢的移动,好像要将孩子放了,来倒一杯茶的样子。
“亲姆一个人不冷静吗?”说着,柏年半步一移的只想走拢去。
“还好,”这时孩子醒了,阿银对着他嗔骂着:“小东西吵得来!”
“总算乖的,这样小的人……”柏年微笑着,伸出手走拢去:“毛弟弟,
我抱抱,我抱抱。”
柏年往前进,阿银往后退,最后是坐在床沿了,而柏年的手却伸过孩子
的身体了,而且在拥抱的姿势之中顺便在阿银的乳房上来了几个花样,阿银
的脸红了,头低了。她的心在砰砰的跳,她不像和从前一样的麻木,她微微
感到生命中的某种的承受之需要。那由胡须边传出的蒸气是多高热啊,这个
有胡子的人飘来飘去,时近时远,是多敏活,多勇敢啊!这都是不能在候补
道大人的龙钟的身体内所能发现的宝藏,她昏昏沉沉的回味着推求着自己应
该怎样顺从他报答他而获得的那种,
“好处” 曾经在汽车中幻梦过的“好处”。
孩子在老阿哥的手里起了不安,于是没有被玩弄多久就仍然传递到母亲
的手中。在传递之际,柏年差不多是带着微微的抖颤偎倚着这年轻的母亲的;
照样,那传递的手是盘旋于她的乳房这一带的,而且渐渐的那个四十多岁的
胡子脸往下移,移到孩子的脸上,移到母亲的胸脯,慢慢的上升,去到母亲
的下颌,骤然之间,那个于思于思的口和光溜而红润的那个接触了。
“亲姆。……”是一个低柔的声音。
阿银没有响,头搁在自己的胸上,胸在起伏,她明明白白的知道长男是
要承欢膝下了,她脸透红的,沸热的,渐渐的把头向床里边移,当那个胡子
脸逼到床里边时,她又慢慢地向外边移。
“亲姆,亲姆,我们来一来,……快!……快!……”
阿银仍然没有响,手里的孩子给夺去放在床上了,以后的一切谁知道,
只有室内一点微薄的洋灯光照见那个疯狂了的胡子在在一种诱惑的冲动中,
无可讳言的,阿银又被结婚了。在这种结婚中,阿银还可以说得到了一点的
好处,可以说是有几分情愿的。她好像渐渐的脱彀了奴婢,开始在作人了。
她的心灵上发生了一种油然的生趣,身体上出现了一种天真的活泼,她不再
无可无不可了,不再作婢女,亲姆,太婆,寡妇了,在她的生命上感觉着一
种不可名状的需求与满足,在这样的少妇的生活中,长男真没有冷遇她,她
生活得比从前更好。
柏年夫人病好了以后,一切似乎都感觉一种不便。夫人虽是没有发现什
么,然而阿银自己觉着有些恐惧。她没有地位的,糊糊涂涂混下去,那堪设
想吗?况且柏年夫人是那未庄重干练!就是柏年自己也觉着不甚妥当,那是
逆伦的事,传扬出去,于阿银没有什么, 自己的家声,个人的名誉,地位,
不全都毁了吗?虽然可说是干着自由恋爱,但在他这把年纪,有胡子的人,
私通着先严的继室,这一切是定规会给毁了的。他想阿银还是离开这里,最
好仍然回乡下,过年把又接来往上几个月就是。和阿银暗地商量了之后,阿
银也认为是对的,非走不可。各自的心中没存留多少恋爱的情趣,只隐隐的
瞧见许多许多的祸灾,如燎原之火一般,一发便不可收拾似的。
虽是暂时狠了心,柏年并没有薄待阿银,买了些衣料给她,买了些食品
给她,这都是商量好夫人,当众给她的,至于私地里塞给她手里的有一对金
戒指和钞票,一卷绸手巾和两瓶香水。
临行的时候,阿银脸色很难看。她恋恋于这样的生活吗?这是不由人恋
的,也不见得有了不得的可恋的所在;不过回去受闲气,受奚落,操过劳的
工作,月月年年板板滞滞的活着,那真是太难了。至于柏年呢,他当自己和
阿银这次的把戏不过是平常生活中的“外快”,他有资格,有地位,有名誉,
有金钱,而且有老婆,“外快”是不能列入决算的。他倒是没有什么。
柏年和夫人带着孩子们送阿银母子上车,将她介绍给铁路上一个职员,
托他沿途照顾一切,要她到上海别停留,在上海有长孙照顾,他已经有电报
给振黄叫他在车站迎候的。
阿银离京了,她又退回了孤单宁静无情趣的生活中了。自问是回乡以后
无再起之望了。没有人给与她爱怜,分担心灵中的苦闷。她尝过半点人生的
滋味,她不能全无苦闷,这种滋味为时太短促,太易于使人一回味就泪落滔
滔的。不瞒人,阿银在旅途中也偷偷的饮泣过的,也随便的悲愁过的。
车到上海,已经下午五点钟了。车站是如此的广漠而陌生,天气是如此
的寒冷而凄暗,无情的雨老是下着;阿银怎么办呢?她叫茶房将行李提出了
月台,坐在长椅上守候着一个熟人来招扶,她没单独的出过门,在这人海中,
她将怎么安排自己呢?长孙振黄没接着电报吗?没有知道火车到站的钟点
吗?这不糟了吗?
旅客们差不多都已出站了,她好容易数清在站中徘徊着的许多人。在许
多人中,她远远的看见一个穿西服的青年,他正斜着眼珠在看她,她也注视
着她,她好像认识他,想立起来招呼一声,那青年也好像认识她,才大胆的
慢慢的走拢来,冒昧的试探着问,因为他们改了装了,虽然别离了不久。
“你是……”两个年轻的脸子逼近之后,忽然完全认识了。“呵,太婆,
我几乎不认识了,哈哈!”
“是的,我早就看见大少爷的,又怕不是的,没有敢招呼。”
“好罢,我去叫车,太婆……父亲的电报说您今天定会到上海,我上午
也来过的……”
阿银喜得什么似的,红着脸只是微笑着。她抱着孩子,在车站徘徊的急
切的等候着叫车去的年轻人!
三辆车叫好了,即刻人和行李载到惠中旅馆的门前;下车以后,在惠中
旅馆三楼上开了一间清洁的小房子。茶房拿了簿子来,问明了一切,在簿子
上填着“郑”“二位”“由北京来”。
茶房泡了茶,倒了水之后,出去了,振黄也觉着太婆刚下车有自己在房
里也许有些不方便的,也即刻退了出来,在外面买了些香烟糖果之类的东西
又走进房。彼此重新寒暄了一阵,粗枝大叶的谈过了乡下,北京,上海的情
形以后,振黄带着滑稽神气说:
“太婆是几时剪的发啊?——这旗袍是在北京做的吗?很时髦呢!”
“是的”,太婆红着脸,向孩子打趣:“孩子,快看,洋人,洋鬼
两人四目相视的微笑。
室内又寂静了,是和谐的寂静。
晚餐是一个丰盛的晚餐,还有上等的玫瑰酒,这些是振黄特意备的。饭
菜是阿银吃不下,然而振黄殷勤的劝,酒是阿银平日不沾口的,然而阿银难
却的尽量的饮,振黄自然不消说。阿银是生怕白化费了钱吗?是故意不装客
气吗?实际这其间,恐怕阿银自己也不知其所以然的。阿银又快要从荒凉孤
苦中解救出来啊!她要趁着青春尽量的陶醉啊。她他都是年轻人,斗室里又
没有第三者。
夜已深了,天还是下着雨,阿银很感着疲倦,但当振黄每一提及要回去
了,她总说还早,多坐坐是不妨的。然而说“要回去”是不能不回去的,时
钟敲了一点,振黄只得苦闷的坚决的走出房,阿银倚在门边遥遥的目送,等
到他在扶梯上回头望了最后的一望,她才懒懒的,缓缓的将门轻掩着,下了
锁,上床了。
直到破晓时,阿银才熟睡。
第二天早上,振黄来了,阿银从床上爬起来,开了门,两人相视笑了一
下,就把门带上了。阿银的衣服都不曾穿好,扣好呢!
“我打算把几天不办事来陪太婆到各处白相白相。到上海一趟不容易
啊?”
“都是自家人,客气做啥呢。”阿银偏着头,微笑的回答。
谁都只是微笑,红脸,继之以沉默。
阿银梳洗之后,和振黄一道吃了饭,饭后在先施永安新新的商场里兜了
一个大圈子,又还在外滩公园逛了许久。在公园里,两人轮流抱着孩子,一
壁低语,一壁偎依着走,可没有挽着手,搂着腰;走累了在水边的条椅上坐
下,谁都不说话。振黄是看着船,船是无情义的船,它有权力命令着离人说:
“跟我走”。它在人类的情感中拆过多少的烂污,载着多少的情人离开他们
的伴侣啊!阿银是看着水,那水是何等伟大哟,船在它上面游戏,如同微小
的臭虫一般的,它破碎了即刻便又凝结而为一体,它有多末坚强的力哟!它
起着狂波细浪,抵抗着船呵,岸,人生不能这样自由的起着波澜吗?只能像
粪沟的死水一样,生着蛆,或无意义的老给太阳曝得焦干吗?阿银于今也爱
思虑了,她觉得以前是一池的死水。
这年轻的一对默默的悠然神往的坐着,好像一根绳索把他们牢牢系在那
里,好像有万千的言语不知从何处倾诉起才好。谁都只想倒在谁的怀里去,
谁都在心里伸出那只热腾腾的手在身边等候着交握。
“我们回去吧!”阿银侧转头看着振黄微笑。
“好,回去好好的吃一顿饭再上北京大戏院看电影。”振黄也看着阿银
笑。
在影戏院,那《情人》的影片使阿银的灵魂的根柢全然动摇了,这影片
振黄是看过的。他故意拣了这影戏!戏情恰巧是描写一个少女嫁给老头儿的
故事,经过许多的曲折,这少女终于改嫁给老头儿的年轻的书记,那不啻是
阿银的写照,是阿银的生命的过程,是阿银的楷模。这生动的故事无形中给
与阿银一种伟大的生命的力,阿银是由宁静而不安,而愤慨,而毅勇;由残
秋转到新春,她要趁着新春焕发着辉煌灿烂的光彩,阿银正是春天呢!
在振黄的眼里,阿银也绝不是太婆,她比自己还小一岁,她脸色红润,
饱满。她剪了发,穿了新式的旗袍。她是一棵开展的鲜花。她需要新鲜的雨
露。起首他们彼此痴痴的互相注视,注视到各人透明了心田的愿望,便又羞
缩了。羞缩之后,在黑暗中又各人将自己的身体装着不关心的向对方倾斜,
渐渐的互相偎倚,终于两只赤热的手互相紧握着,好似没有归宿的灵魂给幸
福熨贴得平平坦坦的。
一出了影戏院,振黄又带她走进爵禄饭店跳舞厅。动人的音乐哟,直把
个阿银昏迷在极乐的宫里,那搂抱着磨擦着震跳着的一对一对的神仙哟,直
把个阿银支解了,融化了。阿银几乎是死过了的人,于今她是投胎在新的世
界,她是优游在梦境里。
两人回到惠中,已是一点半钟了,天又下着雨,点心是在笑谈中用过了,
孩子是放在被里熟睡了,剩余的享乐的影子渐渐变成了寒灰,沙漠,苦闷,
在这对彷徨者的心中。阿银时而皱着眉头,时而在脸上浮着苦笑;振黄交叉
着手在室内踱着,两次三番故意走到房门口又踌躇的走回来。
夜是深了,天是下着雨。
“这末晚,天又下雨,你家里的门恐怕叫不开了吧?”阿银鼓着勇气开
头说。
“唔——我想——怎么办呢?”振黄苦笑着支支吾吾的找不着决断的回
答。
“那末——你就——随随便便不行吗?”阿银羞涩的将眼睛向他溜了一
下,把头低了,慢慢的走到门口将门落了锁,振黄背着她痴望着窗户,暗自
欢笑!
阿银坐在床沿,慢慢的握着枕边的电灯开关机,将电灯灭了,一忽儿又
开了,一忽儿又灭了。长久的灭了。窗边的黑影渐渐的在床边消失。
阿银好像真正结了婚。
振黄将自己的所有,全部奉赠给阿银,阿银也将自己的所有和他的相交
换。
阿银好像真正做了人了,刺激了,奋发了,强有力了,新鲜了,满足了,
她是人间极乐的少妇。
在惠中旅馆一连好几天,阿银的日子过得真不错,无挂虑,无拘束。安
逸的满足的不希望在这人世再奢望什么。振黄是和顺的绵羊一般的,对于阿
银非常的多情缱绻。
为着经济而苦恼,振黄将阿银接到自己的寓所里住了半个月。这半月之
中,他们过得真不错。
一天,振黄在公司里接了父亲的信,信中是询及阿银何日到泸,何日回
乡等的事,振黄没回信。
又是半个月过去了,振黄又接着父亲的信,挂号寄来的,其中,有这样
的句子:
“务嘱太婆即日回乡,青年嫠妇,应守先君坟墓,否则飞短流长,有隳
家声,贻羞乡里,置我等颜面于何地!……”
振黄接到这信以后装出非常的气闷的样子,这情形使阿银起了疑惑了。
“这几天,你怎么了,这样不快乐?”
“……”
“你说啊,发生了什么了啊?”
“父亲催你赶快回去。”
阿银听了这话,脸色变了,麻木了。
“那末,他怎样说啊!”
“他说你不回到乡下去是不成事的!”
“讨厌,我不回去,谁管得着我,哼——那末,你打算怎样呢?”阿银
显得非常的有勇气,愤怒,而且责骂起来了。
“我——我——我是想不出办法——自然是……你能够不回去最好喽—
—但是——”
“那末,我是决计不回乡下去的,我不能离开你,我万万不能。……”
阿银是咬紧牙齿在说,眼泪几乎在流了。
“但是——”
几天又过去了,振黄又接到父亲的信,他将要专为这事赶到上海。
“这是不行的,我想,父亲会赶了来呢?”振黄忽然决绝的说。
阿银睁着眼睛瞧着他半天不说话,她没有勇气了,她全身抖颤着,昏迷
了,退回坟墓了,她倒在床上号啕的哭。新的生活刚上轨又出轨了。这一出
轨会撞在山岩上,会跌倒在绝壁之下,会永远偃卧在溟漠的荒原中,永无可
救的,万劫不复的。于是阿银又宁静了,失了生命之力了,乞丐,奴婢,亲
姆,太婆,寡妇,肉的贩卖者或者情妇,她无可无不可了。
在两天的拥抱,勇敢的享乐着或者是涕泗交流的悲楚着以后,她无声无
息的决意回乡去做节妇。
虽然殷勤送别的振黄在江岸娓娓的跟随着她,且预约着后会的佳期,来
日方长的勉慰着她,……然而阿银依然是无声无息的,木石般钻进了船舱,
一屁股将自己嵌在木椅上,泪水滔滔的淌,世界毁灭了,一切摧倒了,仅仅
一个长蛇在亮晶晶的荡漾的泪波中蜿蜒着:
“候补道大人……老爷……少爷……八块钱!”
一九二九,二,二三,于上海,初稿
(原载 1929 年 3 月《新女性》4 卷 3 号,选自短
篇小说集《出路》,1934 年 1 月,上海大东书局)
出 路
达明坚决的从老乡大狗家里悄悄的出走,不去关照任何人一声。他的意
思是想乘大狗夫妇不备,就独立生活起来,挣了钱之后,再上他们的门,好
使他们瞧得起,否则一去渺然,永留个失踪后的悲惨印象让他们在安静中去
欷歔的揣臆。
其实大狗夫妇绝没有薄待他:从他失业以后,看见他东一餐西一宿的惹
人厌,索兴把他安插在自己的茅篷里,弄两块板和一捆草在泥垆边搭个临时
床,好使他过夜;每顿饭除豆芽白菜外,又特为添一水豆腐;为了开销大,
连病倒在床上的孩子的药资都挪用了作柴米钱;他们只当做放出了一笔债,
达明一有了职业,这笔债总可收回的。实际上,在这情形下,达明尽可一壁
等机会的到来,一壁安然的住下去;然而不,他的内心不知忽然发了什么痴,
硬要悄悄的出走。
他逃犯似的急急忙忙从一幢一幢的茅篷中溜走,生怕大狗夫妇见了,会
这样假意的喊道:“这个时候还到什么地方去,达明,午饭快好了呢?”他
是素来拙于言谈的,这一来,他就会回答不出一句话,而且也没有一定的计
划可以回答的。他会露出忸怩狼狈的丑态,致令他们骂他是发疯,甚至用恶
狠狠的慈悲神气把他拖回来,仍旧没骨头似的住下去。所以,他不能不那末
慌忙的溜走,一直冲到臭水河边才站住。
河中的粪船正袅袅的冒着炊烟,霜风夹着两岸的尘沙草屑纷乱的飞扑,
木桶边的垃圾堆趁着太阳垂注的机会,悠悠的倾吐着积臭。本来这里的空气
还较胜于大狗的茅篷里的,这里的景色也比茅篷内外还绚缦的,然而达明却
不去欣赏,去玩味,只将焦躁而愁烦的心索系在切身的种种问题上。实在他
这人也太易于伤感了,连那点点炊烟也使他感到饥饿,连那几阵霜风也使他
感到寒冷,尤其那可笑的垃圾堆,也会使他回忆起在纱厂作“下手”工的隆
盛时代来的:那时节,每天早上一到了六点钟就用不着优虑彷徨,按着老套
头去工作,和不停轮的机器去比赛,一天不知是怎么过完的;每日只须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