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钟头就能到手四角半,运气好,还可以替几晚夜工

类别:其他 作者:佚名字数:5155更新时间:23/03/24 12:20:09
之后,一样的和伙友们有笑有说,下工之后,一样的和同伴诸公饕餮着八人 一桌的一荤三素的包饭;夜晚也有资格在十几个人住的小房里据着两块硬板 床,高谈着某女工标致,某堂客搭上了谁的事;除食宿外,每月也能剩个三 五元寄给乡下的老娘,还划出两角的零头在香烟自来火上去奢侈;感觉十分 疲乏了,还用烧酒去享乐,连沉醉如泥的时候也有过的。自由自在的,这日 子多好过啊!真是鬼蒙了头啦,为什么那天只因摇纱间来不及打扫就忍不住 工头几阵恶骂,竟然回起嘴来的呢?好,于今被开除了,东漂西荡,待在大 狗家里个多月也找不到翻身的机会,真同被弃的垃圾,只有堆在粪河边腐臭 的分儿,这才是自作自受啊!…… 由隆盛的回忆到衰颓的现实,这现实又不知几时才能成过去,心中惴惴 的忧虑着,他不觉就把其所以衰颓的罪过全堆在自己身上,几乎握着拳要在 枯瘦黝黑的脸上重重的连披几下,替这一个多月以来所吃的苦头泄泄愤,但 一转念人是孤单的在臭水河边的风沙飞扑中彷徨,归路全无,前途渺渺,不 禁又哀怜自己起来,鼓励自己起来,他把一切情形反复了一下,觉得同是一 个人,怎会有被弃开除的事情的呢?而且自己全没有白吃人家的,白用人家 的啊!而且世间既然可以这样残暴的对待着同类,自己就不会独立经营,发 财称霸,也把弃掉人家的人弃掉,把开除人家的人开除吗?自己难道就只配 吃那碗呕气饭,绝不能放英雄点,凭自己的力量去打开自己的江山吗?想念 到这里,他就认定人要独立生活是对的,从大狗家出走,也绝对没有错。不 过凡百事业总得有资本才行啊,一念及资本,他那开放的心花忽然又收缩了, 眼前漆黑了,头低垂着,只将软弱的目光集中在自己的青布棉袍上,痴呆了 好久,最后就点一点头,慢慢的踱过木桥,走过几条街道,在街旁又蹀躞了 一会,昏昏沉沉的将自己搬进一家小押店,狠狠的把身上那棉袍剥下来,往 柜台上一抛,公然使出了革命的外交,押了六角钱。这棉袍原赌咒不押的, 身上只剩了两件破旧的衬衫和夹袄啦! 资本是有了,可是一切的打算却只能严守在六角的范围之内,绝不能让 越雷池一步的,所以他又在押店门口留连着。 “大狗家里死人也不再去的,除非……男的固然一声不响,照旧拉他的 大车,女的可常常撅着嘴,无缘无故把东西打得很响,而且他们的孩子病倒 在床上,连药钱都没有……上小馆子把肚皮装饱再说?!可是人穷肚皮大, 这点钱够几回饱啊!刚刚有了钱就老早享福起来,岂不马上又是个光蛋?…… 租一辆黄包车去试试?!呃,街道不熟,怕还要找人保才行吧?……贩糖果 如何!?不对,制一个木盘先就不止花六角的!……干着路边那个人的玩意, 把画着疮疤的屁股露出,伸着手向行人干喊?!这买卖又好像太寒伧一点, 而且你数数他那个盘里的铜子看……还有什么好干呢?想想看 尽是徘徊,想,达明知道也无济于事,就离开押店门口向前走,可是走 了几步又站住,走了几步又站住,换了方向再走,不到几步又还是站住。“究 竟是走那一条路呢?往右?往左?”他这样死劲的推敲,只想用毕生的才智 把主意决定,但是,那等于海底捞月,摸不着边际。他简直像失了指针的船, 在茫茫的大洋中不知何处是岸。汽车卷着掀天的尘灰,在他的身边猛冲,正 同兵舰似的在推波助澜,绝不在意他这颠颠簸簸的危船,即刻就会沉溺;北 风也全不想念他是刚刚当了棉袍的人,偏要在他的破夹袄上威武的侵袭,他 只得乞怜于自己的两手,将身体紧紧抱往来温暖自己,眼睛半开着,口鼻暂 时封锁着,让那些灰尘含羞而退。可是支持了不久,终于眼泪在眼眶里膨胀 起来了,鼻涕也淅沥起来了,牙齿抖颤着,虚空的肚皮叫喊着,他的心中焦 急而苦闷的几乎要悲哀,幸而一手触着口袋里的六角钱,这才安慰了。 转了一个弯,人已经到了比较闹热的街上。街旁的宽处是个避风的所在, 那里不碍巡官老爷的眼,也不防老虎车的奔驰,而且阳光晒得暖和,各种人 蝟集在那组成功个特别市:那个囚首垢面的中年胡子蹲在木头上解开衣袴在 捉虱子;两个坐在矮凳上刮脸的俄国人被三个拾破布的孩子逗着取乐;老头 儿把烂橘子摆在青布上冷冷静静地营着业;那着破外套的胖子却将手里的小 铅桶和竹棒扔在一边,在乱毛狗旁边睡着了。只墙角上那堆人很拥挤的很起 劲的在竞争什么。那里有数铜子的声音,有碎石敲碗般的声音,沙沙的,钉 当的,极清脆可听。这声音达明理会得,那如礼拜堂的福音,那如天主的呼 唤,那是致富的天堂,是命运的裁判所。达明想:假使自己从那里轩昂的走 出来之后,他自信可以有一块钱慷慨的把大狗的孩子从沉疴中救出来;他可 以有三两块钱还大狗的食宿费;他用不着告诉人家是怎样发了财的,只需用 冷峻而严肃的表情,就够把那撅嘴婆收服而且使她崇拜自己的。也可以有一 元八角去做点小生意,或赁一辆好的黄包车去试试,将那车拖着能够四五角 一给的阔人,每天只须拖上十来趟这样的人物,那一切就好办了…… 这幻想使痴呆的达明骤然觉醒了,敏活了,软弱而憔悴的骷髅里竟到处 生出坚强的力,血流奔放着,好似狂热的群众雀跃的在赴庆祝会,庆祝他们 的伟人革命成了功,一举手就将六角钱革成了六百个,一千二,二千四,以 至于无穷大。 走近人堆,达明欢跃的笑,手插人口袋紧紧的握着那六角钱,弯着腰, 从一个高汉的腋下偷望着,他很想挤一挤,但抬头望了一下之后,他不敢那 样办,一忽儿,“好哇——十六点,赔!”一忽儿,“四喜——好家伙,我 算定了这一手的。”这欢呼,这高叫,把达明抬举起来了,簇拥起来了。达 明做了皇帝啦。他不由导左顾右盼的又笑了一笑,即刻离开那高汉,在人堆 外探望着,逡巡着,整整兜了三个半圈子,最后钉了一个矮子一眼,将右肘 当先锋,挤进去,不去理会腰上所受的那一拳,也不瞟旁边睁着眼向他的两 幅凶脸,只凝神静气的站在木摊边。眼珠儿跟着六颗在瓷碗中奔跳的骰子旋 转着。随着铜子的来去,各人的脸上呈现出欢欣愁惨灰白与红润的种种颜色 来。达明看得很真切,然而很久之后,他还是不动手。 这是该庄家倒霉的时代了,庄家连赔了两次“通”,达明认定那是个好 机会。自然,光是铜子滚去是发不了大财的,他瞧不起那些人,就捏着一只 双角子想大大方方丢在木摊上,“但是,再看看风势吧!”这样一想,就不 曾下注了,他要再慎重的将自己的手气测验一下才行的,他这样想:“譬如 我已经下了两角的注子啦。我就算是邻近的癞子吧,他只下了二百钱……” 这时庄家掷了个十一点,“大狗说赌棍没有一个发迹了的,然而他拉了一辈 子大车,于今他又发下怎样的迹?我不信庄家的十一点也赶不上的,癞 子……”他看见癞子勒着袖,一手搜着六颗骰子,咬紧牙齿在空中旋了一个 圈,慎重的,慢慢的往碗里一丢,这不消说,达明是将整个的灵魂依附在癞 子身上的,他在冥冥中着实替癞子出了一把劲,因为二十个铜子的消长就如 他在幻想中丢下的两角的消长,“来个十二点,急急如今勅,只要来个十二 点啊!”他这样默祷着,看定癞子所掷的骰子,然而骰子不听令,偏偏滚了 个九,这一来,他那赤热的心又冷下去了,真像倾荡了一份财产一般的。 他开始在心里怨怼这不好命运的预兆,咒骂在幻想里也得不到一丝满足 的这倒霉事体。他愤怒了,简直想孤注的丢四角在摊上图报复,这是说还有 两个是刚才在幻想里输掉的,于今只剩下了四角啦。“我跟你赌赌看,妈妈 的!”他将这没有声息的恶骂向庄家喷,同时把凶眼向庄家瞟了一下,真正 威武的瞟了一下,庄家并没理会他。 这时,癞子已经搜遍几个口袋凑了二百七,“三百! 重重的打在木摊上, ” 他威武的嚷,排了一个阵式,好像这一下子非把那骰子掷成个“全家福”不 成。 “癞子,你顶刮刮啦,是啊,要赌就赌一下,三百算什么,还有四角的 呢!骰子归你掷就是,我祝贺你,庄家的十二点小得很。”达明果真又在心 里掷了四角在摊上,所以他这样诚挚的祝福癞子,借以判决自己的命运,究 竟这职业可干不可干,然而癞子掷了骰子之后,随便瞧了瞧就挤出人堆了, 他全不去注意那钱庄家是用那只手拿了去,怎样数法,搁在什么地方,更不 去注意旁边还有在幻想里跟着他赔本的,只一走就完事。达明看着他,呆呆 的,“还有什么干头!”不久,他就自怨自艾起来也挤出人堆,着实很凄然。 但在马路边颓丧的彳 着的时候,偶然想及那六角钱,他觉得自己的命 运并不坏,角子不曾输去一枚啊!然而人又在北风里移动,肚皮又在叽咕着, 他的身体便涌出一种虚热来,头脑昏昏沉沉,只想在什么地方休息一会,但 还是往前走,究竟走到那儿去呢?连他自己也莫明其妙了。 越走越热闹,在熙攘中被车马一挤,达明的脸便贴着一家洋货店的玻璃 了。“也好、就让我来看看这里面的货色看。”他想玻璃里陈设着许多东西: 军官用的皮带喽,热水壶喽,卫生衫裤喽,数不清,角落里还有几个洋囝囝, 靠左边的木架上还悬着一支假手枪,上了锈。达明仔细的瞧着,瞧着,这假 手枪把他的心吸去了,把他的灵魂带走了,带到一个非常玄远而奇观的境界。 “是的,人应该放强梁些,在这世界,比如我,晚上拿着那东西,站在 冷静黑暗的街上,那里没有巡捕,街是四通八达的十字街便于逃走,自己装 做在那里小便,或蹲在地下系袜帝,等有人,穿好衣服的,仅仅一个,走近 自己的时候,突然把那家伙耸出来,瞄准那人的脑门子,然后威吓着:喂, 朋友,识相点,洋钿钞票都拿来啊,皮袍手表也好,快,快,如果不,兄弟 可要……不消说,他会跪着哀求的,哼,那没用,定规非全数交出不成功, 留着活着的让他滚回去,这算顶开恩的啦,干着这样的一回就够了,谁瞧清 那家伙是假的,我不是绑票,把人捉去,一开口就十万八万的。而且干了一 次又再来一次……” 新的生命之光又在他的眼前闪耀,他又开始笑,笑自己究竟还聪明,山 穷水尽之中,公然在三十六计之中发明一条妙计,但脸子向左右转了一转, 在玻璃上把自己那尊容端详一下,他好像看见一颗血迹模糊的人头,在那里 示众,那人头很消瘦黝黑,不错,那是自己的,于是他的神色便又凛凛然严 肃了,不过这严肃的神色不久又给另外一种好想头带走了: “固然,在黑暗里是不容易发觉那家伙是假的,那末,谁又敢奈何我? 况且即令给发觉了,或者被抢了去,自己还有两条腿,不能拼命逃脱吗?…… 就算逃不了,被警察捉住,这家伙是假的,吓吓人的,难道真要杀头吗?枪 毙吗?他顶多把自己带到署里去拷打,审问,或者关起来,三年五年也不 放,……但是;嗐,那算什么,关起来得给屋子住,总还不致给住茅篷,倘 是人挤在一块,这夹袄也就很够了,……稀饭总每天有两顿吃的吧,有现成 的吃,那多惬意!……总之,能办到关上三五年是再好没有,在大狗家里个 多月不就像关了吗?在纱厂里两三年不也像关了吗?而且整天得死命的做, 出老汗!……大狗不也像关了吗?吃那样的饭,穿那样的衣,住那样的屋子, 老婆儿子全靠他一个人,他得像牛一般拉着大车才能办到这样的关着啊!…… 哈哈,劳巡官老爷的驾把自己关着,那多省事,多舒服啊!是啊,只要能够 办到关就了不得啊,至于三五年,那真是……” 达明更加欢喜的笑,笑那种关着的生活,笑那假手枪的神秘威力和它所 造成的无穷尽的幸福,他真想买来玩玩,但他看看街上的人,好像也有人注 意他,猜透了他的鬼伎俩;看看店伙计,好像他们也知道自己瞧着什么,痴 想些什么;看看自己身上的排场,与玻璃里的自己的面影,便很惭愧自己没 有一点富有的样子能有余资来购置这玩物的,虽然他觉得如果六角能把假手 枪买来,决不上当,然而他的一只脚踏着洋货店门口却又缩回来了。 “要什么?”店伙叱扒手似的瞪眼说。 “你们这里的东西不卖的吗?”穷促中反而逼出他的急智来,连忙把这 话回答着。 “要买东西吗?你?”店伙微微把脸色退到冷酷的境界上说。 “自然是要买东西喽!——喏,挂在木架上的那东西,——那要几何 钿?” “你指的是那假手枪吗?八毛大洋。” “拿来看看,——那要这样多钱,小孩子的玩意?” 假手枪由店伙手里懒洋洋的递到达明的手里,他简直没有半只眼睛来酬 应达明,达明就泰然的玩了一回,还大大方方笑着,将那家伙向店伙的侧影 瞄了一下准。 “八毛大洋,生了锈的东西!六角小洋怎样,喂,喂,喂,”达明简直 叫了好几声,才把店伙的脸叫转来,可是他的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那买毛线袜 的标致丫头。 “是你买,唔,六角就六角吧,便宜点。”店伙睁了一下眼,皱了一下 眉,仍然将眼光看着那丫头。 交易成功以后,达明将那用纸包好的手枪揣在衣袋里,走出来,一壁计 划怎样使用这家伙,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用,同时又觉着那家伙太好玩,颇 想把这宝物做送给大狗的孩子的礼物,或者这孩子就会病好起来的。又想把 心中的计划跟大狗商量商量,但又怕大狗会坚决的反对他,严厉的责骂他, 甚至又把他像从前一样的关着,直到他有了正当职业以后。于是他决计不从 那方面去想,什么都不想,免得原先那妙计被推翻,低着头仍然往热闹地方 走,简直连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使用那家伙也统统丢在脑后啦。 前面,远远的站着一个警察,使达明忽然惊跳了一下,他想还没有动作 之前倘使给警察发觉了,把枪夺了去,打了他一顿,又把他放了,这就心思 和资本都白费!再没有第二件棉袍可当来购置这个的,也没有别的方法筹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