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副本钱来购置这个的,那就生路断绝了。既经从大
类别:
其他
作者:
佚名字数:10345更新时间:23/03/24 12:20:09
这样再见大狗的面,家乡是回不去,往何处去呢,所以他不能不小心翼翼的
避开警察的注意。这样提防着的时候,眼睛又不断的去注意街上那些穿着和
自己一样的衣服的工人,口袋里也有放着铁器的,这铁器不一样也能伤人吗?
但是警察并不去注意他,检查他,于是他胆大了,照旧的前进,不过背上总
像钉着一颗大臭虫似的。
走到华租交界处,他又站住了,在那儿他记起了一件事:那是好几个月
以前,一群流氓在那儿向华界的警察投石子,大概也是为着检查违禁品吧,
他们反抗着,打破了一个警察的脸,伤了一个行人的头,警察吹着哨子追,
追到水门汀的界线上却没有冲过去,流氓们在租界的巡捕的枪底下竟安然的
得意的通过了。
达明体验着华租交界处的神秘,羡慕着流氓们那英雄气概,在那里留连
了一下,就打算进租界溜一溜再说。总之,他的方针是早已决定了,幸福就
在眼前,人也就不像先前那样焦忧的。
夕阳软弱的摊在店家屋檐边,快要和夜神办交代了。达明在马路边信步
的踱着;身上虽是冷,肚子虽是饿,然而这已经习惯了,无穷的希望充满在
心灵的深处,包裹着他的全身,这冷与饿不过是留作饱暖之后的极堪回味的
事,他是穷苦透了的人,在饱暖之前是很欢喜有那种回味的。
沿着电车路一直走,达明大概是想到先施永安去逛逛,借此度过残的白
日,然后趁着黑夜去实行他的计划吧,然而前面的弄堂口蓦然奔出一群巡捕
来,手枪高高的擎在手里向两旁摇摆,电车停了,行人止了步,一个一个的
在他们的枪底下受着严密的检查,于是一种浓雾在达明的眼前着,一个一个
的凶恶的雷神都从云端跳出来,监视在他的天灵盖上,于是他的身上即刻浮
出一种虚热,这种热在每个寒毛孔里攒挤着。起首他惊呆了,但即刻记起自
己是携带武器的人,而且绝对不肯让他的东西白白的送掉,于是他慌乱的转
过背,踉跄的逃,但是在万般恐惧中,却不曾忘记一件事:就是即令逃不脱,
他们顶多把他的那假家伙夺去,但是也总能换到手一个“关着”的。
忽然“破”的一声,从他的后面发出,他简直来不及思考那霹雳是不是
那雷神干的,就觉得背上受了一拍,眼花爆炸了一下,即刻疲乏了,瘫软了,
两条腿无论如何也不能胜任,他几几乎要跌倒,两个巡捕即刻开足马力奔上
前,把他捉住,粗鲁的在他的口袋里把那家伙夺了去,并且威武的嚷着:
“带走——把他关起来。”
这声音达明是清楚的听见的,他觉着自己是在慈母的拥抱中,摩抚中,
有说不出的快慰,这快慰把他麻醉着,虽则巡捕又临时变了计把他放倒在地
上。赤黑的水从他破的夹袄上潮涌出来,他的愁而黝黑的脸变成慈祥的美丽
的灰白色,头正正经经挺在水门汀上,眼睛半开着,痴痴的瞧着苍天,折皱
的面颊上嵌着最后的微笑。一切安静了,仅仅那赤黑的嘴唇略略抽扯两下,
仿佛是呶呶的对他的好友说:
“大狗,这一来,我可生活了。”
四月二十二日于上海
(原载 1929 年 6 月《北新》半月刊 3 卷 11 期,选自短
篇小说《出路》,1934 年 1 月,上海大东书局)
晚 餐
下午,两点钟,这家人家总算用过了早餐,早餐有大黄鱼,有青菜,有
荷包蛋,是破釜沉舟的尽半元财产办的;未来的命运并不知道怎么样,也权
且偷安享乐着再说。不知稼穑之艰难的孩子阿富,生怕错过机会似的,足足
扒了三大碗饭进肚子,菜是全不听母亲阿姐的呵叱,一双筷老在鱼碗里蛋碗
里搅,直到桌上羹餚狼藉,他才放了碗,嘴边还挂着鱼刺就邀妹妹到大门外,
圈定一块干净地,用粉笔画着方格,轮流的掷着瓦片,跳着,竞赛着“造房
子”。饭后,多愁多虑的母亲收拾好灶间,便进房用鸡毛帚撢来撢去,把几
件极熟习的家具左推右移,只想排出个新花样;箱里柜里的东西,原在前几
天移居到新寓时仔细查点过的,这时还觉丢了什么,重行一一去观察,去记
忆,甚至连一个针箍的沿革都要背诵出来;就这样去消化肚皮里的滋养料,
就这样去撵走那漫漫的下午;肠胃里虽暂时感觉饱满,心中地依旧留着缺陷,
这缺陷反因刚才的过分享乐愈显得空洞。大女儿翠花则不知怎样起了兴头,
精细的在梳妆台前装饰,胭脂水粉敷得极其匀称,旗袍靴袜全换崭新的。
她起了什么野心敢这样装饰呢?蹂躏够了的身子固然乐得在森严的禁令
中休养休养,可是自从她失了那个“业”以后,有种种的要求却不容她把自
己荒芜下去。她仅擅长接客的技能,未来的幸福,全家的生命,全凭这技能
去开创,去维系,抛却这已熟练了的技能再绕弯儿从新干起,不独犯不上,
也没有什么大好处。她们格于禁令,由秦淮河附近拆下牌子,躲在这儿已一
星期多了,偃旗息鼓,门前车马绝迹,这隐居的生活,正同在深山古寺中苦
修的僧尼,和尘世绝了缘一般。
她装饰好,躺了等着;坐了想着;想做点杂事,又像把自己糟蹋了似的,
便在房间徘徊。究竟等着什么,想着什么,连她自己也觉茫然。她正同她母
亲一样,享乐之后,心中反而开裂了一个无底洞,这黑洞凶险的要陷落她母
亲,她弟妹,她自己以及她的全世界。两次三番她跨出房门想避开这可怕的
局面,然而那没有陈设的小客堂,污暗的母亲的卧室,荒漠的灶间,一切,
总使她见了不舒服;向大门隙里一张望,门外有时是阁阁的响着查街的巡警
的皮鞋声,有时是闪着官厅人员的皮带的伟影,她就赶快缩进房,躺着,坐
着,徬徨着。这怯弱的“居民”就如笼中的小雀子,如离群的雁,真不知要
怎样“居”才好。
她立在衣镜前端详着自己,粉纸在鼻头上,额角上又精细的擦了一遍,
觉着实在是毫无遗憾的了;按一按头顶,鸭屁股光溜溜的也犯不上再敷司丹
康了;于是袅袅婷婷的侧转身,这姿态正同荡漾的微波,正同融融的温柔的
海,她斜睨着整个的海面,斜睨着沿海的曲线,且轻飘而袅娜的踱了几步这
样对镜卖弄着风情,同时也咨嗟的给予自己以同情的慰藉。
母亲并非没有关心这打扮齐全女儿的,她心中除温习着已经付出的三十
元房金,二元木柴,三元米等的大事情而外,也留神到女儿之所以要装得那
末妖艳的意义的。她想:只须女儿一出门,个把客人定能拉到手的,住夜十
元,八元;打茶围,一元,二元,这是不用愁的。晚餐更应该丰盛点,是啊,
我现在就该盘算买什么菜——她出门不会给人识破吧,不会给人告发吧,倘
是触霉头给警察破获了,天啦,她会被送进济良所,我还得罚钱,往后我凭
什么养活自己,凭什么养活儿女呢?孩子也得读几年书,学一门职业,小女
儿也得读几年书,要到十七八岁才能正式上捐,呵,我老昏了,明的暗的全
都禁止的啊!……总之,她平常把翠花尊重得同什么似的,与其她在外出乱
子,宁肯暂时忍耐着饥饿。她划算好了,对女儿说:
“你不打算到什么地方去吧,姑娘?”
“想是自然想出去走走啊,——我们不是也要吃晚饭吗?菜呢?——
妈,一礼拜一礼拜呆坐下去,我真不知会弄成什么样子的。”
“你还是在家歇歇的好,我什么都已打好算盘的,我还有两个金戒指,
足金的,总值二十来块钱,几天不出门难道真的饿死了不成?”
“吃完了首饰又吃什么呢。九九归一,我们横直是要靠捞野食吃饭的,
我想只要小心点就是,出去溜溜有什么要紧。”
“我看是不妥当,姑娘,像你这样的打扮!外面的风声还紧得很呢!听
说,呵,是啊,我还忘记把一件新闻说给你听呢,——今早我出去买菜,碰
见红菱的妈子,是她告诉我的,说是市长近来亲自出来查呢。昨天晚上还在
龙门西街二号把小鸭子连客人都捉了去,押在公安局里,晓得是谁告发的啦,
你看可怕不?客人还是挂金牌的官儿呢,像是小官见了大官,就像耗子见了
猫似的,起初认是小鸭子男人的朋友,来玩玩的,等到巡警在他身上搜出风
流套,才没有话说了。还是多歇几天的好,姑娘,实在这地方将来登不下,
我们还好到上海去混的啊!”
以翠花平日的势力,是足够左右母亲的主张的,但这时只须记一记在秦
淮河附近未拆牌子时的风声鹤唳的可怖情状,再推一推被破获之后是怎么个
情形,她实在没有勇气来反对母亲的话,只皱着眉,低着头,在房里来回的
踱。最后,她心中忽然发现了一线光明,她脱去那件淡红色旗袍,长丝袜,
漆皮靴,换上浅蓝国布的长衣,穿着麻纱袜,青布鞋,只让脸子照旧的漂亮,
整理好了,她走到母亲前说:
“妈,你看这种土里土气的打扮怎样?”
“唔!——穿大布的好得多啦!——倒像个学堂里的小姐!”
“阿富他们两个小鬼不知道到什么地方玩去了?我去看看他们噢,妈!”
她微笑着,几步跑到大门外,倚门立着,母亲钉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大门外,各色的人来来往往,她起首拣好的看,没有好的,就连听差之
类的人也垂青起来;为着救急,全部可以抛弃爱憎去行事儿的。她远远的注
意他们的姿态,注意他们的装饰,然后注意他们的脸子。自然,人们的眼睛
是绝没有把她放过的,当他们走近了,瞅着她转着念头的时候,她娇羞的低
了头,眼瞧着别处。这时,阿富和阿妹还在门前玩,她故意和他们打趣,借
此遮掩遮掩。有时发觉人们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她,甚至停步对她看,她就连
手也不知怎么搁,脚也不知怎么站,正正经经的不给人颜色看,可是那人将
要走了,她却又会把眉眼丢了去;那人再回头来看她了,她使他知道自己也
在看他了,则偏又回复那不睬不理的样子。她做得很规矩,完全是女学生的
庄严样子,一点儿也显不出是营着“业”的。总之,这少女只将兜揽的广告
在一双闪烁的妙目里登着而已,正是春天,谁不说这闺秀在怀着春呢?然而
一点钟一点钟过去,始终没有一个仁人君子下决心肯破费几文来把她弄上手
的。
辰光渐渐晚下来了,她依旧立在门前;人们依旧在门前络绎;依旧和她
互相注视;来了又过去了;头回转了,又终于去了,远了,没有新的变化。
她关照阿富和妹妹当心车马的推撞,吩咐他们别离家太远,自己便转身进去;
不久又站在门外,一刻儿又进去了,在房里照过镜子了,夕阳将西下了,她
毕竟还立在门外,且决了心大胆的离开了家门,向热闹地方姗姗的走去。
她算得胜回朝了,不久,在回家的路子,她带着她的俘虏,是个中年的
瘦子,脸色苍白,头发蓬松,看样子,恐怕他也没有热忱和兴致在她身上图
报效的,或者他是一时的好奇,寻寻开心,或者他是闲着没事做,尽在马路
上巡阅,或者他是个描写恋爱的小说家,是个抄袭派的文坛健将,为文学,
才老在妇女里去经验人生的。他不即不离的时而走过她,掉过头来瞧,时而
落在她后面,咕噜着听不清的情语。她把苦闷的微笑应酬着,口里虽没说出
半句亲昵的话,然而流盼的眉眼,却是富于情谊的把那瘦子勾着走。
走到家门口,阿富和妹妹正从母亲那里要了三四个铜子冲了出来,向她
们瞧了一眼,就奔到糖担子那里去了。瘦子踌躇的站住了。她即刻返身向他
点点头,走进门,隐藏了半个身子在门后,嫣然的低声说:
“请进来呀,不要紧的!”
瘦子大胆走进去了,门关了,里面是欢欢喜喜的,外面是太太平平的,
然而不久,来了一个维持治安的警察。他是附近的站岗的,他早已看清楚了
这幕剧,然而这对于官厅是违禁的。他耐得烦在这家人家周围逡巡着,向门
隙里张望着,在屋后的窗下倾听着。
“妈,客人来啦。”翠花婉转地欢呼着把瘦子引进房。
瘦子是长于跟女人游戏的。这样的溜进女人房里也不是破题儿第一遭,
女人,他很欢喜的,至于赔本跟女人去周旋,却为他所不喜。在翠花的大方
的呼唤声中,他早已分晓这女人是不是属于他所欢喜的一类的,但是既来了,
也只得瞧着办。
母亲端了一杯茶和一盘瓜子进房,便走开了。翠花陪瘦子坐在梳妆台两
边,彼此互看了一眼,她开始问:“先生贵姓?”
“吴。”
“在那里得意?”
“没有得意过,打流,吓吓,你贵姓?”
“客气!客气!——我姓刘。”
“你的芳名是——?”
“翠花。”
“呵,翠花——好漂亮的名字!——人更漂亮呢!今年几岁?”
“十九,怕不相信吧?”
“不相信,还不到呢!——你的先生……”
“我还没有——”
“那末,你是在学校里读书的吗?”
“书是读过的。”她红着脸,低了头弄衣角,立即又抬了一下头,眼睛
瞧着梳妆台,手在台上画着,一壁说:“原先我在初等毕过业,到十三岁,
父亲死了,没有法子,后来就跑到这条路上来啦。家里有母亲,有弟妹,要
吃饭啊,先生!要是肯帮忙,能够留在这里,真是感激不尽!”
“那倒也无所谓帮忙,只是——”瘦子吞了下半句,瞧着翠花苦笑着,
随即伸了伸懒腰。
“请到床上歇歇吧。”静默了一会之后,翠花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颇
有点过意不去。她走出房,让他去考虑一下。她走到母亲那里,将情形报告
了,两人脸上浮出欢笑来。总之,瘦子即令不留在家里,只须给一二元茶围
钱,目前就一切都没有问题了。
瘦子横躺在床上,心中也不算很冷静。原先是只想怎样能开脱,只想怎
样使他那皮匣的四五块没有丝毫的损失,然而现在觉得绷子床还柔软芬芳,
屋子还干净华丽,女的脸子也不错,也读过书,穿着还雅素,娇小伶俐,怎
见得比女学生少奶奶减色?玩玩女学生,吊吊少奶奶怎见得不花费分文?况
且那全是享乐,这则除享乐之外而对于某一方面还有所谓“帮忙”的性质的,
花两块钱他是已经决定的了,但也不情愿白送掉。当翠花进房坐在床沿了,
他开始握住她的手,摩抚着,渐渐的由浅入深的逗她,将她攀倒,做出各种
的游戏,且交谈着。
“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三四年了,原先在秦淮河夫子庙一带住,是一礼拜前搬过来的。”
“听说干你们这种事的近来不大方便啊,为什么不到妇女习艺所里学一
门正当职业,或是到落子馆里去唱唱?”
“还讲得到方便,唉,不准登在南京末,简直,连暗的都得查禁呢!但
是有什么办法呢?我要养活一家人,进习艺所能养我一家吗?能使我的弟妹
上学吗?如果能,再好没有,我进习艺所就是。至于落子馆,我嗓子不好。
像她们,唱完了落子,还不是依然干我们这样的事?我以为如今当官的也真
有点奇怪,把我们赶走,不准挂牌子,罚钱,拘押,那向真吓得够了,可是
唱落子的那种办法他们倒赞成,哈哈哈!真奇怪!”
“落子馆里姑娘们是在那里说书劝世,不准穿着得奇形怪状,不准唱淫
词浪调,究竟和你们两样一点的。”
“什么两样,一个模子,我到过那里,她们说的什么书,简直在那里唱
戏,有些戏还是客人点的,一块钱一出。”
“你的话固然不错,但那究是官厅许可的娱乐机关呵!”
“所以我说如今当官的就有些奇怪啦。——如今我也什么不埋怨,我只
埋怨我父亲死得太早。要是他能够使我在高等里毕过业,学了三民主义,那
我也就用不着干如今这个路。我同乡的一个姑娘和我在初等里同过学的,年
纪比我大两岁,可是她在高等毕过业又进过年把中学,听说她在湖北干过宣
传科呢!百几十块钱一月,多惬意!不过名声也不大好,听说她在外面姘了
数不清的同志,这和我们又高超了多少?”
“那是恋爱啊,恋爱是很神圣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的,一个男人勾搭上一个女人,这就叫恋爱,勾搭不上女人,
就去找窑子,这就叫做嫖,比如客人爱了那窑子,窑子也爱了那客人,这也
还是叫做嫖,因为窑子是要钱的。但是他勾搭上的那个女人多半是有钱的,
有饭吃,当然她不要钱,甚至倒贴钱都可以,但也得请她吃大菜,看电影。
若是那女人境遇不好,你得供给她的衣食,若是和她正式结了婚,还得养她
一世,这就不算嫖吗?——先生,您今天肯上我这儿来,总算看得起我,而
且我是很爱你这种人的,你很爽气,我求求你把我们这回事也看成恋爱吧,
犹如你和没有钱用没有饭吃的女人恋爱了吧,你也不必把它看成神圣,只须
把它看成慈善事业就得了吧。——你晓得我们当窑子也不是没有一点骨气
的,我们不像那些已经嫁了的女人,背了男人跟姘头跑,一辈子不见自己男
人的面,我们只要那客人认识我,随他那时欢喜我,他就可以来满足了去,
只要他每次给我们袁世凯。——我晓得你先生就是为着这一点看不起我们
喽!但是,在从前孙传芳坐南京时,我们生意好,很好混,我们也晓得摆臭
架子,呃,不是知心的客人,我们也不轻易留住的,可是如今不同了,不准
挂牌子,又什么都贵了几倍,所以,我们很苦楚,先生,只要您愿意,我总
不会忘记您请帮帮忙留在这里吧!”
“无所谓帮忙,我曾对你说过的,我也不是不愿意,我听了你一番话,
我不但喜欢你,还很佩服你,可是我对你说过的,我在打流,我没有许多袁
世凯,我身上只有五块钱,我赌咒都可以的,等明天设了法再来吧,对不起
得很,明天准来就是!”
“你真的有五块钱吗?先生,哈,哈,哈,这就够了,你打流,我知道
你不是连晚饭米都没有的;我们要吃饭,你也要吃饭,全都要吃饭,你没有
多少钱,我们也不会剥你的皮,是不是?好!我们不讲钱多少,你就留在这
里吧!”
她嬉笑颜开的说,一手搭在瘦子肩上,把脸凑近他的脸,亲密的和他吻
了一吻。
这时大门忽然有人重重的敲了二下,他母亲去开了门,进来的却是个警
察,接连又一个,还有一个在门外,是原先那个站岗的。
“有什么吩咐我们吗,巡官?”
“我们是调查户口的,你们家里有几个人?这里就只你一家吗?”
“就只一家,我有二个女儿,一个孩子,连我自己四个。”
“你的女儿多大?孩子多大?”
“大女儿十九,孩子十二,小女儿才八岁。”
“那末,刚才进来的男子是谁?”
“是——没有,没有男子进来啊!”
“瞎说,明明有男子进来的,跟在一个女子后面。”
翠花给房外的盘查声惊骇了,从床上跳起来了,向房外偷看了一下,即
刻脸色苍白了,战栗的轻轻奔到瘦子前嗫嚅的说:
“见鬼,巡警来了,真倒霉,我们还是大大方方走出房吧,免得他们搜,
你答应是我哥哥就是。”
瘦子昂然走出房,不久翠花也走出房,于是巡警走近瘦子说:
“你是谁?”
“我是我。”
“呵,你是你。这女子是谁?”
“是我妹妹。”
“这太太是你什么人?”
“是我母亲,怎么样?”
“不怎么样。”
巡警忍耐着,回头对翠花的母亲说:
“你不是说你的孩子十二岁吗,”说着,用手指着那瘦子“看他的样子,
就连二十三十也有啦,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们?”
“十二也好,二十三十也好,这全是我们自己的事,大概也不妨害公安
吧?”
“什么?不妨害公安?你说的!可是公安局里不能由你这末说,你们应
该明白你们干的是什么?不必费话啦,走,走,一起走,一起走。”
这屋里登时起了一阵无谓的纷乱:母亲作出下贱的样子,噜噜嗦嗦哀恳
着;瘦子换了柔和的态度,镇静的分辩着;翠花两手捧着脸,低声的饮泣着。
但不由人噜嗦,不由人分辩,更不在乎那低声的饮泣,全都应该走,留了一
个警察守着门,其余两个押着她们走。
正要回家的阿富和妹妹在门外的微光中瞧见了这一队,阿富奔着喊:
“姆妈——阿姐——你们还到什么地方去啊,这时候,——我们饿透了,
晚饭呢?”
他抢过警察前,拖住母亲的手,嬉皮娇戆的纠缠着,那赶不上阿哥的小
女孩却哇的一声哭倒在远处的街旁,尽在那里放赖。
一九二九,五,三十,于上海
(原载 1929 年 8 月《新女性》4 卷 8 号,选自短
篇小说集《出路》,1934 年 1 月,上海大东书局)
我们的犯罪
趁星期日下午有工夫,邀老邹到附近的通信图书馆去,在路上盛称这图
书馆办得怎样好:职员都是尽纯粹的义务啦,看书不卖票还可以借出去啦,
也不必查那麻烦的四角号码检字法就可以马上借到心爱的书啦,老邹是想参
观一下预备下次捐给这图书馆几册书,而我是老早就有这个志愿的。
走到图书馆,敲了几下门,门是锁着的。
“你们是借书的吗?”荷枪的巡警突然走来问,枪上有刺刀。“是的,”
我答。
“办事人把钥匙交给我们区上了,请到区上去。”
“到区上去?!不,不,不看书也行的,干吗要上区?”我一壁说,一
壁往后退,心想到图书馆对门的朋友家坐坐,因为那情形实在有点蹊跷。
“上头有命令,请你们到区上去,只坐坐问两句话就没事。”
好,照着刺刀的指挥,我们到区上。
走进传达室,那里早有五个被请来坐坐的人在摇头叹气。
“你们大家相熟吗?”躺在睡椅上的巡长说。
“我们不认得他们,不知道他们认不认得我?”我答。
“谁认得谁,都是前前后后从四面八方来的。”五人中之一赶忙插着嘴。
“这图书馆总有个人办的啊!谁办的呢?你们彼此不认识,全是看书的,
这图书馆总有个人办的啊!”一个巡警目光四射着,好像查问不出就没有晚
饭米似的。
“谁也不知道是谁办的,我们只是去看看书,就只这点子关系,正同我
们到商店买货,不知道店是谁开的,也正同我们偶然被请到这儿来不知道你
们的区长尊姓,您贵姓是一样的。”我答着,其余的人跟着笑。
“你们把姓名年龄写上吧,到这里来!”巡长说。
我们站在写字台前,台那边坐着个穿制服的,面色苍白,不很威武,该
是个小小的官儿吧。他能写字,不惮烦劳的将询问所得的答话一一写上,最
后还问我们想看什么书,这个,我们还没有决定,就没说出来,在我,也觉
着把想看什么书的意见一一说出来似乎有点显示自己太高明的嫌疑,而且觉
得这私人的意见也似没有当众宣言的必要。
传达室椅子少,实际并没有请我们坐,心想到外面的长椅上去歇歇,又
怕给拐回来,所以只得站,站着看隔壁拘留室里的犯人,看先我们而至的蹙
额皱眉的那五个人,看室外来往的人,看太阳,看房子;同时也听,听街上
的汽车喇叭叫,听车夫骂娘,听风声,尘沙扑扑声,起首是悠然神往的,一
想及自己待在那儿究竟是干什么?也想及有些事情要赶办,渐渐的心上浮出
了焦躁。
“没有事了吧?话问完了,该放我们出去啊?”我说。
“是呀,我们来了半天啦,我们全是看书的,放我们出去啊!”
“再坐一坐,等区长回,多说也没用,上头有命令。”
“那末,区长什么时候回?”
“上公安局去了,快啦。”
“那末,弄点茶喝喝啊!”
“我是来得顶早啦,还没吃中饭,请叫人叫碗面吃吃吧!真倒霉,前天
借的书,因为怕失信用,所以今天来还,六点钟要上船到汉口。”
“是呀,虽然是星期日,谁都不能没有一点事啊!我还要——”
这杂乱的询问与恳求,巡警们敷衍得还周到,而且颇关心的盘问这图书
馆的情形,甚至对这图书馆的办法还加以赞成,他们说办图书馆的人是为公,
他们自己也是为公,我们看书本来没有什么,这全是党部里的命令,他们又
说这图书馆从孙传芳时代就开起,七八年了,从没发生事情过,这回告发的
原因大概是因为那弄堂里驻了兵,常有党部里的人来往,他们常常看见许多
人晚上在图书馆出进,图书馆为什么常常只在晚上开放呢?这就可疑了,昨
天“五四”,有人从窗口望进去,没有看见一个人,这就更可疑了,所以告
发了,晚上,党部里会同公安局派来一架大汽车,预备装人了,落了一个空,
这就显然证实是怯逃了。非拿办不可,所以今天又派警守候着,最后他们申
明那并不是他们在多事。
“你瞧,我们吃公安饭,听命令办事,弟兄们一月拿十块钱,饭吃自己
的,除了制服是上头发,其余的都得自己买,谁还高兴去多事,”巡长牢骚
满腹的说。
“您多少钱一月?”一个青年问。
“比站岗的稍微多一点,唉,不够化的,巡官还只四十块呢,他干了八
年啦。”巡长答着,随即反问那青年。
“你一月挣多少钱?”
“四十块钱。”
“你今年几岁。”
“二十。”
“哈哈哈,我们巡官今年四十岁啦!”
所有被请去坐坐的人都笑了,拘留所里的囚犯也笑了。最后是巡长问这
些人的西服的价钱,问各人日常的收入与开支,佩服先生们的阔绰,欣羡先
生们的职业,没有什么谈的啦,互相看着,注视着陆续被请来坐坐的七八个,
东站一站,西靠一靠,揭一揭那没有水的茶壶盖,摇摇头,蹬蹬脚,忍耐的
而精细的侦察着那有椅子坐的人,希望他一移动或去撒尿就预备把自己的屁
股去补上,是这样,一点钟,二点钟,恭候着老不回来的区长的审问。
“这些囚犯是怎样生活的呢?”我又开始来打破这屋子的沉闷了。
“他们是吃区上的饭,凡是关到这里的就有饭吃,三天五天,不等,顶
多十五天。”巡长说。
我正想说出“这倒是个慈善机关啊!”的时候,忽然汽车已多的一声,
说是区长回了,后面跟着许多人,大概是党部里的诸公吧,我们以为得了救,
全都站起来,不,许多人原是站着的,挤在传达室门口,只想占有那第一个
被审判的幸福。然而等了二十分钟名单才呈上去,又过了十多分钟才开审,
只许先审先到的,但我和老邹假冒先到的,捷足的跟着进去了,但又只许一
个一个上楼去候审,于是大家在扶梯下的马桶旁边静候着。我是第三个受审
的,走上楼,区长和党部诸公围着办公桌坐着,好象有八九个,我想一人审
一个也够分派的,他们,大概要三辆汽车才能装来呀。真是,图书馆出了大
乱子,他们忙着啦,这样的劳师动众!清闲的我,真觉有些赧然的。
区长命令我站在穿西服的青年身边,青年的衣服很挺硬,头发也很光滑,
戴着双料的玳瑁框眼镜,看样子总有二十来岁吧,这样的年轻,竟有这样的
能为,真令我汗颜已极,好在他全没瞧我一下,两手在桌上撑着头,看着那
名单,低声的问,其实名单上也写得还详细。
“你是什么名字?”
“我是彭家煌,”
“什么地方做事?”
“商务印书馆编译所。”
“研究什么的?”
“教育,也研究文学。”
“你看过些什么书?”
这就使我为难了。不幸我很健忘,不能记起二三十年来的事。我在前清
光绪皇帝时候就入了蒙馆,到民国还入专门和大学之类的学校,出了学校也
看过不少的书,虽然没有毕过大学的业,文章也做不通,可是把读过的书造
一个详细的表,也不免有些遗漏的,所以我随便的就最易记忆的说出来:
“我看过《悒郁》,《复活》,《木马》,《教育丛著》——”
大概熟习这些书的内容,回味着书中的描写去了吧,所以那青年裁判官
默了一会儿就说:
“好,你去,在下面等着。”
依然等候在马桶旁边,我很怅惘,原先我有许多话要说,象平常教课时
对学生演说一样,我是一向对穿西服戴眼镜的学生老着面皮的,但我那时竟
没有一点的勇气,我是个犯人,我只想怎样开脱我的罪,能够马上被赦免就
谢天谢地,所以也不敢这样反问着,“为什么拘留我的呢?”也不敢这样自
供着,“象这种看书的罪我是犯了二三十年了啦。大人!”我想这样含默着,
巴给着是最聪明不过的。
被拘押进来的人,并不减于走近图书馆的,渐渐的一个一个由传达室升
到马桶间了,我们又只得退回传达室听候发落,等了许久,命令下来了:
“审问过的,要取保。”
虽然为着这命令传达室起了小小的纷乱,却不曾将命令挤动过一厘。要
取保固然是顶开恩的,可是星期日谁预先等在府上以备人们来请求作保呢?
倘是作保的也犯着看书的罪的,谁有胆量和资格来作保呢?路远些的或是人
地生疏的人又将怎样呢?犯人是得关着啊,保人谁给去找呢,这都是不成问
题的问题吧?于是,我马上有了主意,我要来碰碰钉子看。我看见住在我家
隔壁的是区的巡官,不管平常怎样瞧他不起,意识怂恿我谦卑的走近他,说:
“巡官怕不认识我吧,冒昧得很,我姓彭,我住在二十九号,您住在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