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号,我们是贴邻,我在商务印书馆作事,为着到图书馆

类别:其他 作者:佚名字数:12982更新时间:23/03/24 12:20:09
书馆的门就给拘押起来了,要取保,在平常倒是不要紧,星期日可就为难了。 巡官可以给我证明一下吗?我们出去之后,有什么事可随传随到的。” “这件事我们不管的,全是党部里的人主办,我们区上的人不便作保的, 你先生是好人,我相信得过的,看书也并没有错,可是我不便去作保。” 他说完,走进巡官室,看样子他没有把我们当下流的囚犯,况且既经攀 上了一门“贴邻”的亲戚,我同老邹就老着脸皮,大胆跟进房,巡官并没拒 绝,不过对跟着我们进来的那位犯人却没有十分的垂青。 彼此坐定了,略略寒暄过了,巡官敬了茶烟,将那天在街上的电杆上撕 下的“打倒××总司令,”的标语摊在桌上,随即又搓了,然后开始畅谈着。 他说贴标语没有用,到处捉人也没用,他说他干了八九年的巡官,只四十块 钱一月,不够花的,有家小,区长原薪一百二,一年就加到快二百,科长原 薪八十块,一年加到一百二,只有巡官老是四十块。他没有在社会上多事过, 全是听命令办事,谁也不得罪,这次抄查图书馆他也没有去。办公没有日夜 的,有时不留神就会把性命迭掉,谁高兴干这苦差,人要吃饭,没法儿的。 在军阀底下作事,在贪官污吏底下作事全是想弄三十五十混饭吃,不过于今 总算好一点,要是徐国梁当警察厅长时代,他想补一个兵也补不上,难道凭 本事当不上一个兵,不是天津人不要,多说话还枪毙。于是他摇头表示对时 事的灰心,随即谈到作证的事,他又说事情全归党部里办,假使他是一个别 的人,随便怎样都可以尽力。最后等跟我们进房的那犯人走了,他低声说等 其余的人取了保他不妨去说说,随后他去了,许久之后又转来说党部里的人 不答应,以为我们既是好人,为什么不能找人保呢,没有办法啦,他又赦然 的摇头。 老邹是找不着熟人的,就由我想出一个不爱出门的同事,巡官给了纸笔, 我写好了,他吩咐一个属员去了。巡官是可感的。不久,保人来啦,好象初 干这事儿的。面色不自然,我将他介绍给巡官,给老邹,然后把详情说了, 他一口承担下来。巡官就带我们回传达室,叫那写字的小官儿在保人的名片 上写了取保所应说的话,保人又回去取了图章,盖了章,保人同名片又见过 党部的人,于是许可了,巡官用手一挥,通知了站岗的,于是我们和巡官握 手,走出守卫线,那时候,太阳快和上海作别了。 “究竟是怎么一会事呢?”保人询问着。 “谁知道?我们只去看看书,老邹还是第一次去,而且只敲了两下图书 馆的门。”我说。 除了唏嘘之声而外,大家只是垂头踱着回家的路,顺便到保人家谢过恩, 我和老邹各自归家了。 没有回答妻的“在什么地方逛了这未久”的质问。我头脑昏沉的把自己 往床上一掷。丢开由那图书馆借来的一本讨厌的《窄门》:只静听在心门敲 着的警钟的音浪: 还看书!?还捐书!?蠢才。索兴把头颅也捐了吧!     一九二九,五,九。于上海 (原载 1929 年 8 月《北新》半月刊 3 卷 15 期,选自短 篇小说集《出路》,1934 年 1 月,上海大东书局) 请  客    这天晚上九点钟,×县民报馆的狭陋的编辑室里忽然挤进了一张大方 桌,方桌上摊着“马将”和“筹码”;但那些“马将脚”却老是围着炉,靠 着主笔的写字台,背贴着书报柜,就这样你瞧我我瞧你的犹疑着,观望着; 大概是为着“一块餐”“么半铜板”,和“么半角子”的争执,附带人选问 题,以致僵了局。 久已寄宿在这报馆的上海客人老潘这时刚从友人处宴毕回来,走进编辑 室,眼睛逡巡了一下,首先对着写字台边那位不知从什么地方揩油喝过一点 酒的红脸的校对先生打趣的说: “吓,畜生先生又喝了酒啦!?天天喊请客请客,酒又老是只给自己喝。 你究竟几时请客啦?” “请客就请客,难道我还赖不成;可是,阿弟,我每天晚上天快亮才困 觉,下午六七点钟才起床,连晚饭都赶不上,你瞧我这几天有功夫没啦!” 畜生先生大概是在牌局里遭了排挤的缘故,他盛气的用那粗糙而沉郁的 沙沙之音回答他那个“阿弟”以后,象当众丢了脸一般,走到方桌边默默的 坐下,左手撑着头,头缩在借来的那件大衣里面,右手使力摸着桌上那块光 溜溜的“白板”,耸着肩,重重的将那“白板”打在桌面上。主笔和其余的 诸公皱一皱鼻头,依然幽默着,因为这请客问题,在他们看来,已不怎么新 鲜了,虽然,如果畜生先生真正请客,倒也是一件新鲜的事! 畜生先生原来的“大号”是“楚声”,因为和“畜生”音相近,所以才 被人这样不雅驯的称呼了。他在这报馆,薪水不算少;如果一元大洋能换三 千文,以文计,足有二万四千文。虽然他平日爱喝两杯酒,爱抽两枝烟,但 烟酒向人家揩油的时候是很多的。至于茶,他能将地下的橘皮拾起来,放在 玻璃杯里,用开水一次一次的冲下去,一壁喝着,一壁还自得的说:“人家 喝西湖龙井,我喝橘子露。”校对到半夜三更,有时他也肚皮饿,但只须搁 笔立起来对天叫两声:“阿爸饿煞呢!”这饿的问题也就算解决了。虽则他 冬天穿的是夹袍单裤,但白天用不着起床,床上有被,被的全部没有多少洞。 即令有时白天要起床,他只须经过半个钟头的颤抖,让那加了煤的炉子通红 了,这冷也不能奈何他的。那个没有顶的碗帽,虽则四分五裂的漏出红底子, 很不受看,但据他自己说:“这帽我越戴越惬意!”他以压发的名义,让它 永留在头上。听人家嘲笑,作弄,总不发脾气,头上有一头很长的黑发,就 没有了那破帽也不碍事!想起女人来呢,他便大叫着:“阿爸瘾煞呢!”直 往床上钻,枕边有香烟,有吐痰罐,而且有《金瓶梅》,有《绣榻野史》, 只须翻着西门庆和潘金莲上劲儿的那页,抱着被,身体斗颤了一阵,这性欲 问题也耗费不了他什么。说到“二四铜板”的马将上,他赢的时候也有的, 叉马将他虽爱,“么半角子”却不来。为着想把黑漆破烂的卧室弄白一点, 虽也曾化钱买纸请主笔编辑等名流去写署名“人杰题”的字,但这上面化费 也有限。象他这样俭朴的生活,在谁看,每月他该剩两个钱的,何至于连请 一次客都请不起呢?况且老潘是主笔的客,这客人还请他吃过饭。因此,有 一次,他对老潘谈过这样客气的话: “老潘,过几天我请你吃饭!” “啊,你请我吃饭?当真?” “当真,不过什么时候还不能定。” “那为什么?你也不是怎样有钱啊!” “这是不管的。真心话,阿弟,你这人很好!我想和你轧个朋友,并没 有别的意思!将来到上海,我还要来看你呢!” “不敢当,不敢当!——好,定要请客,我也只好谢谢你,一定不失约 就是。” 虽不希望这预言能够实现,但他们混熟了,老潘每每开玩笑的催着他: “喂,你究竟几时请客啊?”他总满口应承道:“快了,你在此地总还有几 天耽搁吧?!”于是就抽空向朋友接洽着:“喂,朋友,你们如果要请客的 话,我愿入两块钱的股,因为我搭便要请一个人。”老潘差不多早已将他的 这种苦衷宴饱了的,实在不忍心去叨扰他的,但不知如何,依然爱向他开玩 笑的催着。 现在,距畜生先生宣布要请客的日子,已经个把月了。旧事重提,他缩 在方桌边不免有点羞恼的意味。这,老潘不曾顾虑到,笑嘻嘻反在他那冒火 的薪上泼了一瓢油: “要请客,畜生先生,我看你还是把那件借来的旧大衣押几毛钱再说 吧。” “不要太瞧不起人吧。阿弟!”畜生先生向老潘瞟了一眼,依然低下头, 弄着那块“白板”。 “岂敢,岂敢,并不是瞧不起人,这是你自己说的。我不曾要求你请客 啊!”老潘涎着脸走拢去,站在他右边。 “请客就请客,你开口好呢!请多少钱的客,你开口好呢!” “要我开口吗?——好,那末,五块钱!”“……”“唔——不答应吗? ——数目太大了吗?——那末,两毛钱,两毛钱!”老潘调侃的说着,又站 在他左边。这时,他放下撑着头的那只手,胸部挺了一挺,露出那件破旧的 绸小袄。老潘凑近他,用手揭了一揭了他那大衣,继续说道:“小袄还是绸 的呢!倒看你不出噢!那件哗叽夹袍那儿去了啦?”“什么话?两毛钱?我 楚声是请两毛钱的客的人啊!你睁开眼看一看。绸夹袄,哗叽袍,你管得着? 哼,什么话?”畜生先生愤怒的立起来了,他平常就恨透那安富尊荣的享乐 者,而特别同情于可怜的自己,同情于和他差不多或比他更蹩脚的人,因此, 他一开口就满口“阿爸阿爸”的,称老潘“阿弟”算是顶客气的。现在,“请 客”,“借来的旧大衣”“两毛钱”“绸小袄”,等等等等,全把他剥光啦, “阿爸”是真比阿猫阿狗还不如的畜生啦。于是,他丢了那“白板”,手在 桌上拍了一下。“好啦,好啦,畜生!” “何必呢!人家和你开开玩笑的呀!何必呢,畜生!”“哈哈,畜生今 天又要发瘟啦,醉啦,又要乱闯起来啦!”其余的诸公都对他丢着嘲弄的眼 光。“得啦,得啦,动什么气,我不和你吵。——不请客,不请客就行了, 动什么气!”老潘退了几步赧然的说。 “真笑话啦,你把我楚声当什么东西,哼,请两毛钱的客!讲出这种话 来,先就把自己看得不值两毛钱的。告诉你,两毛钱,你吃得下,我楚声就 没有脸皮拿得出。”畜生先生说着,又在桌上拍了一下。老潘禁抑着自己的 愤怒,也深深的感到因开玩笑弄成这样结果的无意思。但终于看不惯对方那 威武神气,便也奔上前,在桌上打了一拳,愤骂着: “拍桌子想打人吗?哼,好家伙,我老潘是不信邪的,就顶怕的这一手。 请客又不是我自己要求你的,真笑话啦!你问我请多少钱的客,我说五块, 你不响。我说两毛,你就动气,哼——你畜生有钱,阔,我早已闻名啦。你 大胆请十块二十块钱的客,我姓潘的肯吃你的不是人!” “什么大好老,什么大好老?别人怕,我楚声不怕!尽管来好呢!怕你 不是人!妈特皮!在上海,我怕你,在×县,吓吓,你打听打听看!” 实际也用不着去打听,畜生先生那瘦小的拳头并不怎样威武。那睁着的 凹进去的眼也并不象活人的那般吓人。那贫血的脸枯瘦的身体,尤其看不出 是富于精力的。光是那粗糙而沉郁的沙沙之音也显然不能在武力上泄愤。但 凭着那股蓬勃的怒火,作兴演起武来也说不定。于是: “畜生,你也太什么啦,老潘是我的朋友。他在这里做客,你也该原谅 点,况且还是你的不是……老潘,犯不上跟他吵,犯不上。”主笔说。 “真是岂有此理,——再闹,我定规捶他。” “若不是主笔……连我……哼……” 诸公中隐约发出不利于畜生先生的声音。 畜生先生稍稍地静默了,两手撑着头,看着“中风”“发财”,“一万” “九万”…… 颓丧的走进隔壁房里躺在床上的老潘也静默了。回忆、忏悔、羞惭,不 断的由他的脑门出出进进: ——这是贫穷者的火焰! ——我是客,而他至少也算半个主人!——我住在这儿,真是太长久得 不成话了。我对他,有什么呢?他是昼伏夜出,在冬季简直是个见不到太阳 的人!他饿,他冷,他被任何人叫着“畜生”,他喊叫,他自尊为阿爸,这 种种,谁懂得他呢,我是彻底了解他的,同情于他的。 ——他空无所有,然而他要请我,和我轧个朋友,他对我总算客气呀! 竟由我的不检点,把一件客气的事弄成毫无情趣的粗暴的结局,把这弱者侮 辱了,这应该吗?俨然以“富有者”的态度,奚落“穷乏者”,逼迫他对自 己实行一种出乎他能力之外的礼节,这是多末丑恶,多末值得羞惭的事!何 况我并不怎样富有,如他心目中所设想的,而竟以此酿成他的误会,恼出他 一种失态的怒火,且无端遭受了旁观者的冷眼,唉,多末残忍呀!——朋友, 来,我们全是一样,我们全是吃不饱、穿不暖、住不舒适,我们全是走投无 路,全是背上压着重载的驴,受鞭打的牛马,我们应该化大事为小事,化小 事为无事,我们应该握手言欢,互相怜抱,互相关怀援助!无数个我们这样 可怜虫,应该只有一颗心,一条路,向我们公共的仇敌奋勇的打去才对的。 朋友,我没有战胜你,你也没有打败我,我胜了你,你胜了我,全是耻辱的, 可悲哀痛哭的!—— 禁不住淌着泪的老潘,用手绢揩了揩眼睛,又走进编辑室了,他勇敢的 说: “楚声先生,今天是我错了,对你不住,当日你要请我吃饭,我本不愿 你化钱的。往后,我虽然常常提起这件事,今天又提及,谁都知道,这是开 玩笑的,何况你的心境不佳,而且又喝了点酒?无论如何,是我错了,很对 不住!” “是的啦,在这种地方,老潘是很虚心的,从前我也同他闹过,结果还 是我向他赔不是。”主笔说。 “谁喝了酒,谁喝了酒?喝了酒的人才讲这种疯话。因为我喝了酒,才 说对我不住,哼,笑话!” 象又是一种侮辱似的,畜生先生依然很愤怒。老潘也觉得说话没留心, 只得默默的走进隔壁房里,这才稍觉心安一点。但畜生先生仿佛感觉到稍稍 过分一点似的,他不知道怎样处置自己,安排自己。相骂的事,也该搁在一 边了,但不如意的事太多了,心中的怒火,却不曾熄。静默了好一会儿,觉 得自己既据了牌桌的一方,虽然使其余的不敢上前,互相观望,他至少也得 圆圆自己的台面的,他勉强装着堂皇的态度,傲然的在桌边坐下,伸出两手, 哗喇哗喇的洗着牌,用更粗糙而沉郁的沙沙之音嚷着: “怎么啦?来啊!妈特皮,我们打牌。” 为着想调和一下室内的空气,虽谁都不愿有畜生先生在座,但室内的诸 公随便推让了一下,就先后的坐下了。 “我们先来‘一块餐’,餐完了再说,好吧?”四人中的克勤说,虽没 有用眼睛盯着畜生先生,但那是一个暗示,那就是,“掏不出一块钱的,请 退席!” “‘一块餐’就‘一块餐’,算得了什么!块把钱的事体!”畜生先生 首先说着,有点倨傲的样子。但是,一边洗着牌,一边又伸出一只颤抖的手 向对方: “慕阮你借一块钱把我,我马上还你!” 慕阮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于是他又向另一位伸着手: “培元,你借一块钱给我,一歇歇就还的。我,我,我,楚声,是…… 是……” 培元眼瞧着别处和另一个人谈着别的事!于是,他识相的骨碌的立起来, 把身边一个旁观者,实际也许就是老早就等在那里的候补者,使力的推到自 己的座位上: “瑰漪,你来打,你来打!”畜生先生这样说着时,瞠着眼瞧着周围的 人,忽然又瞧见远处立着的老潘,不禁拍着胸脯又改了口气,大声的加了两 句: “瑰漪,你替我代打,你替我代打!钱,算我的,妈特勒个皮!” 只好以这种有钱的威严和恼愤的恶骂,结束了那一回请客的事!     一九三○,二,二十日,于上海 (原载 1933 年 11 月《现代》4 卷 1 期,选自短 篇小说集《喜讯》,1933 年 12 月,上海现代书局) 在潮神庙     一    朋加厌恶家庭生活,向工厂请了一月假,当了那件夹大衣作路费,到离 杭州十多里的潮神庙去,预备养好他的失眠症和胃病。他不曾到过杭州,以 为这庙即令不是名胜之地,至少也一定清幽雅洁。庙里办了小学堂,而他的 朋友在那里当校长。 是六月的一个星期日下午,天下雨,很闷热。他的朋友知道他来了,从 天井旁的小房间的床上爬起来,睡眼矇胧的欢迎他道: “真是好极了,好极了!朋加!接到你的信,以为你今天上午十二点钟 会到。我到车站白等了好久,只当你不来了。真是失迎了!” “对不住,对不住!这儿离车站很近,不难找。”他的眼睛周围逡巡了 一下,继续说:“庙里房子多吗?同事的多吗?真是冒昧呀,不等回信就跑 来了,并且什么也不曾带,什么也不曾带。” “不要紧,不要紧!”校长很为难的勉强笑着说:“房子虽然不多,个 把人是没有问题的。这是舍弟,这是我的客人韩先生,这位是朋加先生。吓 吓吓,那是没有问题的。我们吃的是和尚的素菜饭。晚上我们不妨用板子搭 个床,点上蚊虫香,那是没有问题的。不过在这样的地方招待你,这地方是 太不行了,委屈你了!你还没有吃饭吧?……让我叫点儿菜,不过,这儿的 菜馆……” “不必费事,不饿,不饿,有面馆吗,附近?——吃一碗面就行了,我 是知道你的,不必客气。——这里,我想,暂时,——唔,等我弄得钱,我 可以到别处借钱的,到那时再说吧。——你这里并不坏,居户不算少,附近 有山还有水!” “好吧,那末就叫一碗虾仁面,——唉,可惜天下雨,不然,我们还可 以走路,到城里去逛逛的。” 谈了许多话以后,校长悄悄的吩咐他那失业的弟弟暂时到城里去住。 在这样的情形下,朋加留在庙里了。     二    庙是横亘在城市与乡村必由的道路上,前临钱塘江,右倚白塔岭,左右 便是些破落户。这儿是沪杭铁路的终点,是杭州市的尽头。庙前有个宽大的 过路亭,亭前的斜坡下面卧着许多待修理的货车和客车。再前便到江边了。 灰色的帆船,象害了一场痢疾似的,将砖、瓦、砩石、黄泥等等撒满在 岸上之后,瘫软在江边。 白天,洗衣妇和孩子们、卖烂水果的、癞皮狗以及苍蝇,全在过路亭集 合着。晚上,穷苦的旅客,游方僧,乞丐,跳蚤,蚊子,也全在过路亭投宿。 庙门已经破烂了,即令常常关着,狗和孩子们也能川流不息。庙的下厅, 左右堆着木柴、草屑、垃圾;被教员赶出的潮神的马夫和 马,全成了残废,倒在那里。上厅左边,老潮神被拔去一把胡须,被打 碎半个脑袋,斜倚着堆积的棺木,那棺木是地方慈善的绅士给江中的无名浮 尸筹措的。新的潮神是私人出资修建的。隐伏在上厅的右角,虽属金饰辉煌, 但已渺小得可怜了。它的宫殿被洋学堂占去的事,颇使信男信女瞧不起。他 们顶多点点香烛,叩叩头,连小爆竹也不放。 象到了毁灭的境界一般,除了这庙算是雄壮的以外,好找点什么称赞一 下,记述一下呢?遍地是肮脏、杂乱、破烂,连人类也破烂; 一切全成了揩桌布。人们不知道自己该属于哪一类;也不知道活着干什 么。他们无田可耕、无工可做,流荡、堕落;安于那样的破屋,那样脏而且 臭的衣服,那样粗劣的杂拌的食品;和癞皮狗、蚊子、臭虫、成群结队,仿 佛也和人类夜游一样。这从蓬头垢面的许多焦黄枯瘦的脸上可以证实的。每 个人都象很神秘的闪烁的互相夸耀着自己的生活:“我不过活着玩玩罢了, 一切听天由命。”男人靠赌博赢钱,靠劣质烟草,烧酒,草鞋等,从过路客 人的板腰带里剐出铜板,或以红丸鸦片麻醉别人,同时以其余剩也将自己麻 醉着;闲散、谈天、互相打骂,就这样把生命消磨。女人尽量生育;尽量将 女婴送到江中;尽量兜揽男人的衣服去洗;此外也尽量享用着铁路工人,小 贩,以及船夫们的夜间的酬报;就这样送走青春,丢了少壮,钻入衰老。这 儿看不见车马,看不见象样的住户,以及别的整洁光明,只是贫穷、荒漠、 灰尘、铁路局材料工厂的煤烟与江上的云雾。     三    从城里的朋友处借了钱,校长请朋加游过一趟西湖。 小学校里的经费,每月只有七十元,校长自己害肺病,得化钱,还有一 个教员也害肺病,课不能上,薪可不能不领,只得另化钱请代理人,此外还 得招待客人,当然校长是没有多钱化的。他欠了客人韩先生五十元,使得他 至今没有路费离开那里。校长不但没有钱,而且没有精神招待客人了。怎样 消遣,怎样养病,客人只好自己设法了。 起初,朋加能够和校长谈谈天,勉强韩先生出去走走,和学生们游戏, 但学生们上课了,谁也没工夫闲谈,不愿走出门,他便独自到远处的山上去 玩玩,到远处的江边去垂钓。野外,阳光虽是火一般热,但山林是幽静的, 可听听禽鸟的唱和,江流永恒的流着,飘着来去的帆船。他虽倦怠不堪,累 得满头是汗,而鱼们也始终不谅他的孤寂和苦衷,不肯上钩,但他觉得仍是 有趣的;有幽闲的雅趣,有忘人我,忘世俗的雅趣。回家后,倦了,没法儿 消磨日子啦,就不管人家肺病不肺病,躺在校长的床上休息着,因为他自己 的床是在办公室临时搭的;睡醒了,就借着小事故将自己介绍给过路亭里的 洗衣妇,介绍给附近闲在家里的汉子们,说长间短,探探他们的生活。他以 为,只有将自己拖出忧思苦虑的冥想,只有使自己不停的温和的运用着肢体, 便心身都得到相当的休养,病慢慢会好起来的,无论如何,比终日劳碌在轧 轧的工厂的机器中间,比终日在家和拙荆相对,比时时刻刻听儿女的叽嘈, 比不断的看着房租警捐的追索,比拖着箱子杂物运到当铺的时候,快乐多了, 自由多了,暇逸多了!无拘束,无顾忌,以较有智识的人和愚笨的人们周旋 着,以穿着旧西服的资格出入于破败肮脏的家户,他也易于博得人们的欢迎 和尊敬。一个有闲者,一个有所为而然的有闲者,是尽有工夫以客观的态度, 去体验他所不曾阅历的,尽有聪明才智在人类各种生活中去发现,去寻求启 示的。人类的欲望虽是无止境,但在绝境中,却是容易得到安慰的,这时的 朋加正是如此,觉着一切都有趣、新奇、快乐! 但,新的地域、新的事物、新的遭逢,在相当的空间和时间以内,也容 易令人感觉到板滞,陈腐,而且厌恶。几天歇下来,失眠胃病照旧苦恼着他。 他离开家庭,只是撇开旧的烦闷,重尝新的烦闷,冲出旧的贫穷喧扰的圈套, 走入新的贫穷喧扰的圈套。比方晚上吧,他就在心里愤骂着,哭喊着:“难 道我是来避难的吗?难道我只能到这里避难吗?难道我只能这样子避难吗? 至少,我要弄一个固定的床位,无须早拆夜搭。这样子麻烦死了。而且,没 有床,白天简直没有地方安葬!我也要弄一个蚊帐才行的。蚊虫香起码要六 个铜板一圈,并且这蚊虫香有什么用呢?蚊虫全是已经受过严格训练的,无 论怎样,它不吸人家的血总不能生活的。你把房门关得紧紧,熏死它们吧? 窗纸得重糊过,房门得修理过。即令不须重糊修理,一点儿不透气,但人同 蚊虫不将一样遭殃吗?再则谁受得住这闷热?再则,这臭虫、这跳蚤,它们 也怕蚊虫香吗!那末,用火油浸透这床板吗!用毒药敷在自己身上吗?再 则……敞开门睡吧,自然风凉得多啦,但是那样讨厌的残废的潮神,那上了 霉的旧棺木,那黑暗,阴森,那令人作呕的潮湿气,那大厅上鬼魅似的耗子 追逐的声音,种种、种种,敢于一个人闭着眼去推想吗?……天啦,我只好 不睡,点着火油灯,关着门,眼睛望着破烂的纸糊的壁,看那畏光的臭虫向 壁洞里逃,看那遭劫的蚊子触着蛛网,反正白天没有事,妈的,我通宵不用 睡了。……” 比方吃饭的时候吧,他尽瞧着饭菜,瞧着吞吃这饭菜的人,念头转了又 转: “这饭,怎么这样脏、黑?怎么这样多的谷壳,稗子呢?那里来的这末 多的米虫的尸体呢?这米虫的死法才别致啊!这也许能和虾米一样吃下肚的 吧?这黄瓜,豆芽菜,咸菜,怎么老是吃不完,一辈子吃不完,吃来吃去总 是这几样呢?——我身上是缺少不了脂肪的;蛋白质,维他命啊,全缺少不 了的。我能象和尚们永远那末黑瘦,那末无生趣,那末不死不活吗?我要留 着身体做工,做有益于社会,有益于大众的事的啊!——校长先生,我对你 说,你最好买点牛肉,鲜鱼,鸡蛋或者火腿换换胃口,虽然这地方不见得样 样有买,也得想想法子啊!你要知道你自己的身体,你的朋友的身体,实在 不行,糟透了啊!为你自己打算,也得——至于我,自然,我,我是决不白 吃你的。瞧吧,等我有钱的时候,瞧吧,我要用好的滋补的东西把你喂着, 肚皮挺起象只河豚一样。我要使你把鱼肉厌恶得象豆芽菜一样。吓吓,我有 钱的时候——” 比方是谈天吧?他没有见过象韩先生没主张没判断的人,什么都是“我 全赞成”“我是无可无不可”。他也没有见过有病的姓钟的教员那末盲目的 固执:“这些顽皮的小学生,简直是小猪猡,非打不行!”“古人云:鞭作 教刑!现在呢,全都应该以军法从事!”女孩子都给他吓走。男孩子也在半 路上啼啼哭哭不肯进庙门。学生的家长欢迎他。他有理由反对校长的办法, 独行其是!朋加总觉着和他们谈不起劲! 和孩子们玩玩吧,起首,朋加觉着他们是可爱的,但是仔细体验起来, 可又只觉可怜,渐渐的竟至有些厌恶。他们一身破烂,满身脏,臭。他常常 不高兴的对他们说:“不要扰我,走开些吧,你们这些粪中之蛆!” 总之,一切人,物,山,水,天天接触着,游玩着,老是那样子,他觉 着死板得可笑!庙的周围和内外,都象狗粪一般惹他厌!一切全变了、变了, 变到不可思议的可笑的境界!闷、寂寥、枯燥乏味、烦杂喧嚣、好象成天紧 逼着他,驱逐着他,他在庙门口出出进进,在白塔岭奔上奔下,在冷寞的街 上生气似的有急务似的穿来穿去,象丧家的狗,灵魂没有归宿一般!无聊极 了的时候,他情愿走进和尚们的卧室,看他们抽红丸,听他们讲出家的历史, 和做道场时的奇怪故事,男女勾搭等等,差不多每天都去,每晚都去,坐到 夜深,甚至羡慕他们每人都有蚊帐,虽是脏、黑、破旧,也想和他们睡在一 起。有时,和尚们对他说: “你抽一口红丸吗?这玩意儿顶有意思,可以消日子。” 他竟欣然答道: “无聊得很,也好,我来抽一口。”     四     庙里有五个和尚,不打钟,不念经诵佛,当家老和尚专营茶叶生意。觉 明爱喝酒。广明爱打牌,赌。寄世爱吃炖牛肉,烧蹄子。一幻什么也不爱, 只爱拚命积蓄做道场所得的进账,爱将香云纱裤褂褶了又褶,包了又包,闲 时爱讲点附近女人的故事:某女人脸上有三颗痣,某女人背上有一个疤,等 等,他全记得牢。 朋加起首是很持矜的,时时提防着,生怕和他们同了流,合了污,可是 听了一幻的话,他更苦闷烦躁。拘谨和放浪在心中交战着,心想即刻离开那 里,又想着照和尚的说法探寻一些野史,也是很有趣的。他很同情校长所说 的,“这地方真太不行了,真是委屈你了!”但他又这么盘算着;“我没有 钱,我好到什么好地方去呢?无论如何,我得把一个月的假,在这里消磨了 再回去,即令养不好病,我将这次旅行当社会调查吧!”于是,他唏嘘的试 探着对一幻说: “这地方怎么这样贫穷,这样龌龊呢?真没有意思啊!什么都没有,什 么都没有,连看得上眼的女人也没有。” “女人吗?多得很!哼,这是庙里啊!你自己不出去吗!”一幻被打了 吗啡针一样,兴奋的说:“今晚我们到不远的白塔寺做功德,你不妨同去试 试看。我包你——自然,你如果要顶刮刮的,那还是到城里去。” “那成什么样子?不去,不去!” “不去,我就告诉你一个地方——明天早上,你到铁路那头卖小菜的地 方,那里什么什么女人都有!很容易,看中了,你跟她到她的家门口,记住 了门牌。到晚上,你在她屋门口什么地方站一站,她看见了,会出来的。然 后,你把她带到火车箱子上。哈哈,再好没有,再便当没有!那就是这地方 的义务旅馆。你笑什么?大胆解裤子,断不会光溜溜抱着在做梦,就把你开 到杭州的,全是不曾修好的车箱啦!并且那箱子一排一排的,也不会有人看 见。你笑什么?王八蛋扯谎。那又不花费你什么。四毛六毛尽够了!自然, 你要花五块十块的,那还是到城里去!” “那有这样的事!这真缺德呀!” “不信也由你,你想,她们到什么地方寻外水啊,这些穷婆娘?” 虽不信一幻的话,那“社会调查”总在朋加心里作怪。翌日清晨,还是 身不由己,一个人到一幻说的地方去溜了一溜。可是那里全是些蓬头散发的 不受看的女人,忙忙碌碌的推挤着,没有谁睬理这绅士伟人一样的朋加,只 不断的无意的将菜篮上的泥水擦在他身上。于是,他不高兴的走开了;立在 行人来往的要道上,不自然的探望着,期待着。但他所期待的却是些乞妇向 他伸出的手。于是,他走到庙前的过路亭,眼睛盯着那些洗衣妇,只想在她 们身上的任何部份发现一点儿美,一点令内迷惑的表情动作。但那些黑瘦的 脸,狗毛一般的发,流汗的粗蛮的肢体,震动着的龌龊破烂的衣服,徒然使 他感到刺目,厌恶和怜悯,只使他更加觉得寂寞,无聊,和心灵的内疚!他 在心里咒骂自己道: “见鬼啊,我站在这儿干什么呢!我怎么这样无聊的想入非非使自家苦 闷失望呢?傻瓜!安静一点过着庵寺生活不行吗?养养神不行吗?弄得自家 整晚睡不好,整天吃不下,这为什么呢?说这儿不好养病,一切都不舒服, 然而这也是无法的,不把身体弄好,这次的旅费,庙里的蔬菜饭,一个月宝 贵的时间,不都白费了吗?检点些,安分些吧?……” 又把养病当为重大工作似的,两天以来,朋加又勉强快乐着,恬静的修 养着;闲谈,游山、钓鱼等等,又有趣了;有时到江边去沐浴;有时带着书 到山里去朗读;有时写信给朋友借钱,预备多住几天。他决计等病好了再回 去。他觉得自己的命运无论怎样是跳不出象潮神庙那样的环境的,没有健强 的身心,粗壮的手脚,也不能从这环境中开创一条光明的道路的。在无法避 免的这种环境中,难道绝不能使生活美化吗?他相信一个人的坚强的意志可 以战胜一切,可以改造一切! 闪电一般,日子又滑走了两星期。失眠、胃病,加剧的使他身体日益衰 弱,天热,不能出游,从朋友得到的接济,吃过一顿鲜鱼鲜肉或者和校长再 游一次西湖以后,所剩无几了。他只好成天伏在庙里,为自己的身体发愁, 为一切的不如意事烦闷。想起穷苦的小家庭,想起工厂里的工作,想起潮神 庙的杂乱,失眠胃病不但不好,而且加重,甚至腰酸背胀,头脑昏沉。他觉 着老在渺无边际的幻想里过日子,成天苦闷着,究竟还是把灵魂寄托在各种 社会情形的接触上好。虽然晚上睡不好,作怪梦,但白天尽不妨借着变化无 穷的接触暂时忘记自己,忘记自己的一切。 由于这种决心,他认识了学生陈子福的家属,这孩子的家就在庙侧。他 常常拿他的衣服给他的母亲去洗。他自己放学后便到野外拾煤炭木柴,常常 不在家。他和母亲,姐姐,全在一个不知从何处来的继父管理之下。母亲和 姐姐从早到晚,努力于洗衣服的工作,兼贩烟酒糖果。继父便忙着消耗这些 货品,忙着谈天,忙着往外面跑。谁也不知道他的职业,谁也不知他和这母 女两人的关系。这是一个活泼,老练而且狡猾的有趣的人物。趁着朋加来买 烟的时候,他总笑嘻嘻的对朋加说: “住在庙里冷清噢,坐一歇儿,坐一歇儿!” 猜想出对方是想结纳自己这样一个人物,猜想出在一个陌生人家闲坐, 有个男主人在,是较为冠冕堂皇的,朋加是无可无不可的坐下了。并且常常 坐下了。 躺在竹椅上,看女人洗衣服,看人们的门前来往,虽然对过一块空地的 恶臭给风送过来,灰尘盖满了一切,也扑进鼻孔、喉管,干燥发痒,鸡粪、 鸭粪、浓痰、孩子的屎尿遍地狼藉着,然而这比庙里好,生动、有趣!     五     这天上午,那烟酒店老板,陈子福的继父,正在家喝酒,又和买烟的朋 加搭讪了。 “坐一歇儿,坐一歇儿,不妨事。我知道的,庙里闷。”他睁着红眼睛 望别处,干笑了一下,招待着朋加。等朋加坐下了,才正式瞧着朋加说:“这 样的烧酒,这样的小菜,也不敢请您,下次弄了好菜好酒,准到庙里来叫您!” 静默了一阵,话不能不谈到本题了:“唉,如今这世事——唉,——先生, 不瞒您,嗐,嗐,兄弟,就是我,从前也干过好差事,铁路局的稽查,一个 月的进账不算少。自己有两间房,还开了爿小店!妈的,福享足了,碰得时 运不济,一直倒霉到现在!妈的,发财要命,——嗤,象——喏——车站边 那家姓王的,他妈的还不是跟我一样,稽查,讲起本事来,哼,他妈的,亲 眼看见那狗命 的发的财,不过几年工夫。我,兄弟,要是时运来潮,碰见 了象您这样的一表人物,肯提拔一下,吓,吓,吓,先生,您是哪里人?” 他嘻开了笑口,瞧着朋加,赶快大声吩咐正和女儿阿宝在门口的桌子上洗衣 服的妻:“姆妈,拿支香烟给朋加先生,没有别的吗?就是‘哈德门’吧, 酒也舀一罐来。” 朋加阻止道:“不必客气,烟,我刚才买得有,我是湖南人。” “呵,湖南,长沙湖南吧,喂,抽我的,抽我的。”他抢去朋加的烟, 换上自己的,且给擦了火柴继续说:“啊,长沙湖南?喂,这儿的公安局长 也是湖南,您认识吗?请抽烟!” “认识的,不客气,我自己来!” 朋加接了火柴,说了关于公安局长的许多事:出身,家庭,种种。烟酒 店老板睁着眼,神态肃然的听。静了一会,亲切的谦谨的说: “先生,我知道您象闸口这样的分局是不肯干的,但是这儿的味道并不 坏,那怕就是个巡官吧,半年工夫,我兄弟,并不是吹牛,包您发财。若是 我兄弟能够承您看得起,在您底下当个二副,——唔,掉支烟,掉支烟,— —吓,吓,吓,我包您。——住在这儿十多年啦,这地方的情形全清楚。干 事情就全靠路道熟;您说对不对?什么红丸啦,鸦片啦,牛头税啦,赌啦, 全有巡官的好处的。” 听得入神的门口的阿宝,象个中年妇人,身体发育得不坏,不肥不瘦, 虽则皮肤黑,但很坚实,这时她旁边站着一个铁路工人,趁她妈晾衣服去了, 那工人用脚踢她的大腿,低声说: “宝,怎么几天不来啦,坏蹄子!下午来吧,我屋里有酒有肉,玩玩牌 九不成吗?” 说完,那工人又踢了她的大腿。 阿宝不作声,用手掩着嘴微笑,偷偷的瞧了朋加一眼,又瞧了她继父一 眼,她继父赶忙避开了自己的眼光,将头凑近朋加的脸,低语道: “先生,您抽这个玩意儿的吗?” 说着,他将手指排成个“八”字,凑近唇边吸了一口。 “唔,也抽的。”朋加假意的说。 “是的喽,我看您的脸色,就知道是抽的,慢慢,下午,我带您到一个 好地方。咱们全是自家人,一点都不必客套的。” “好,谢谢你,一定去。” 下午,在向纸烟店走的路上,“又到那好地方去养养病看。”这样忖着 的朋加,笑了。 走进纸烟店,只见老板娘独自在洗衣服,朋加这样想道: “阿宝到那里去了呢?”——‘又有酒,又有肉,推推牌九不成吗?’ 啊,那铁路工人……” 不久,老板回来了。他邀朋加出门,走进庙后面一家人家。那是一楼一 底的房子。楼上较干净,和庙里一比,的确算“好地方”。因为前楼有客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黄瘦的妇人便招待他们到亭子间。亭子间的三个男人便从床 上爬起来,象端视一个公安局长的朋友一样,对新来的朋加瞧了一阵,一个 个溜走了。 那妇人,穿看红紧身,黑裤,颈上显出一条条的血痕,显然发过痧症的, 一壁咳嗽,一壁出出进进的忙着,敬了茶,敬了香烟瓜子以后,她和烟酒店 老板周旋起来了: “杀千刀,纸烟只晓得自己烧啊!”她在他的股上抽了一板,伸手从他 口里夺去了香烟。 “你晓得,我这晌连香烟钱都为难末!嘻嘻,好人,快点把丸子拿出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