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颗来吧,一起算账!——婊子,别歪缠了吧,真的,不

类别:其他 作者:佚名字数:18554更新时间:23/03/24 12:20:10
这朋友,哼哼,我告诉你,这儿公安局长的同乡。”他说着,瞧着朋加: “先 生,我们全是自家人,这嫂子也顶贤慧。您不要客气,来呀,躺躺吧。” 他们全躺在床上,妇人拿了红丸来,烟酒店老板把红丸装好,递给朋加。 妇人坐在烟酒店老板的屁股边不断的烦着: “这几天还是咳嗽,腰痛,吃不下。”她露出两颗金牙,手撑着床沿, 萎靡的说:“我想这样子下去是不行的,我想混过热天,或者到城里,或者 到上海。” “是啊,离开的好。省得常常把他放在心上不快活。你晓得你的身体到 了什么样子,再不当心就要预备棺木了。” “放屁,我还要活几年。那畜生他不要我,他要轧姘头,好的,我也不 在乎。各走各的路,——我今年不过二十八,还有人要吗,这副样子,你看?” “有人要,有人要,我担保。实在一时找不到,我兄弟,——哈哈,嫂 子,别打,正经话,我给你找一个就是。还是要本地人?还是要外帮人?” “本地人我不欢喜,”她那白眼珠向朋加翻了一下,“别说外帮人,外 帮人有好的,老实,心肠好,靠得住。——唉,找得相当的人,我想好好的 过几年。” 室内烟雾弥漫,朋加觉着闷热、头晕、胃气痛,连连催着要走。临走时, 朋加掏出一块钱,烟酒店老板竭力阻止着,妇人也竭力推辞着,在烟酒店老 板的腮上扭了一把说: “走好噢,叔叔走好噢!木头,不要忘记,明天再邀叔叔来玩噢!” 朋加头也不回的一直冲到家,不吃晚饭,天一黑就睡了,在木板床上辗 转着自语道: “……天啦,这是怎样的生活啊?我究竟到这儿来干什么的呢?唉,不 要去想它,什么都不想,好好的睡吧!好好的养养身体吧。……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但“阿宝下午到什么地方去了呢?”的念头,庙后那妇人,烟酒店老板 等等,总在他脑里跳跃。他的头发热,肚皮象木板一样胀痛,越睡越醒,越 醒越想,想到一切,都使他烦躁,都使他生气,他终于爬起来,又走进一幻 的房里。那时和尚们聚在一块抽红丸,谈天。朋加坐了一会,对一幻说: “今天同隔壁阿宝的父亲到庙后面第七家去过,也许是第八家吧,在那 里抽了几颗红丸,里面有一个妇人,脸子又黄又瘦——” “那里有什么去头!”一幻说:“那个老妖精,丑得很!你到她那里抽 红丸啊,哼,贵得要命!” “阿宝,喂,我说这个阿宝啦,究竟是怎样的妇人啊?” “规矩得很,吓吓,男人以一百为限!你不要以为她是个妇人!她还是 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呢!个儿生得大,孩子都养过。她的娘顶怕她,她的娘自 己也糊糊涂涂,不敢管她。你怎么问起她呢?吓吓吓,那没有味道,她差不 多每天清早都来庙里拿衣服去洗的。她来总走后门。没有别的,比方吧,洗 一件衣服应该给她三个铜子,你就给她六个,或者十个,那就成了。——次 数多了,你就买给她一个铜戒指,吓吓吓,那没有味道,她的那个东西……” 意兴索然的朋加又去回房睡了。真是苦恼啊,这一切,他原不愿思索的, 但还是无聊的想下去。就是睡着了,在梦中,也还是无止境的想下去,头脑 昏昏沉沉,全身发着空热,肚皮隐隐作痛。梦境也和现实一样:目所接触的, 耳所听见的,脑子所想及的,无一不是贫穷、污秽、杂乱、令人作呕。他常 常咬紧牙齿,坐在床上,两手紧抱着肚皮,摇摆到天明。     六     满想在白天好好的睡一下。校长先生和教员偏又尸一般挺着在自己床 上,让孩子们在课堂里吵,叫嚣得很厉害,朋加只得走到一幻房里睡了。 是上午,和尚全出门了,庙后的几间房子比平日更清静,但朋加睡了好 久,不曾睡熟。人不感到疲倦,也不象整夜不曾睡的那末精神萎靡,他只觉 得应该睡半天,就是睡不着,也该闭着眼,静静的睡。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失 眠症神经衰症,已经达到十分困难的境地了,不得不如此强制自己的。 他仿佛在游山;在钓鱼;在弹琴唱曲的妓女的船上,那儿,他和朋友去 过一次的,在和船夫打牌,警察来了,船夫将船驶到江中了;这也是他经验 过的。在抽红丸;在杭州。……也仿佛看见灰色的太阳,飘渺的烟云,啼噪 飞跃的鸟,……他漠然的在心里说:“我现在究竟是睡熟了?还是在做乱梦 呢?无从知道呀!我不妨睁开眼试试看,我相信梦与现实决不会分不清楚 的。……”如是他把眼睛睁开了,没有什么人,的确睡在一幻床上,室中是 很静的。于是他又坚忍的重行闭着眼。 大约十点钟,庙后一阵男人打骂的声音,传进他的耳里,他疑心自己还 在做梦,也许是自己的幻觉,没有理会;不久又是一阵男女夹杂着的哭吵声, 他仍然以为身体虚弱的缘故,神经错乱的缘故。但最后是一阵喊救命的尖锐 的叫声钻进他的耳里,于是他又睁开了眼,知道自己并不曾睡着,那凄惨的 叫声也依然缭绕在他耳边,继续不断,于是他神经紧张的爬起来,开了庙的 后门听了一会,沿着山坡,向破落户的行列走去。 那儿离他昨天去的地方并不远,木板造的歪斜的楼房,似乎经不起重压, 要坍圮的样子。朋加随着叫声在第三家门口立住了。门口杂乱的堆着洗衣盆, 脏衣服,屋里连破败的家具,也没有几件,且没有一个人。他好奇的带着探 险的神情,尖着耳朵,一步一步的往里面去,立在不很坚牢的扶梯上听着那 哭,骂,打,叹息,以及竹杆折损的各种错杂的声音: “……打死她,打死她,婊子——弄得狗男人白天在这里打架,成什么 世事?”女子的粗哑的声音骂着,接连又是一阵破竹杆震扑的声音。 “哇,哇,呵啊,——救命啦,——呵啊,哇,——”是女孩子的哭喊 声。 “你索兴一刀把我杀了吧,横婆娘!我看你横到什么地方为止,妈的。 我不许再打,再打,我跟你拚了这条命。”这是一个衰弱无力的男子的声音。 “拚了就拚了,这日子我不要过,嫁了这种男人,真倒了千代的霉啦, 这样大的岁数,还要作践女孩子的身体来养自己,算人啦?——这日子,我 不如死了干净,一唔,娘的,我跟你拚了,娘的……”这又是女人的粗暴的 声音,接着楼板哗喇哗喇的响,杂着不清爽的愤骂,这个家庭的大战开始了。 朋加不能再忍了,走上楼,眼睛逡巡了一下,没有谁注意他,他威严的 说: “喂,喂,停止!你们这大不成样子了。——你们在里面打,外面人听 了,以为发生了命案啦!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啦?啊?你们?” 战争立刻停止了。 男的白了点头发,着了破旧的蓝布衫裤,驼背,黄瘦的猴脸,变成了青 白色。他从女人的扭抱中挣脱出来,喘着气,皱着眉,向朋加瞧了一眼,惊 愕了一下,即刻低了头,软洋洋的坐在床板上。床上没有蚊帐,撒满了尘土 的破席上点着灯,伴着茶壶茶杯烟具之类的东西。室内再没有旁的,只是一 片的荒凉。女孩子,十七八岁的样子,留着辫,尖脸,死白得可怕。两手掩 着脸倒在靠墙的地方,不象以前那末哭泣了。她旁边散乱着竹杆的碎片。那 妇人方正面孔,三十多岁的样子,身上的布衣服还清洁。她惊骇的奔进前楼, 一屁股坐在床沿,断断续续的在叹息抽噎。 “象这样大的女孩子,好随便打的吗?你们想想看,究竟为什么呢?这 儿的警察难道不管事的吗?啊?——这是什么玩意儿呢?这烟灯,烟枪,白 天也排着,这是什么玩意儿呢?” 朋加象煞一个官僚的神气,威严的恐吓着。那男人慑缩的抬不起头来, 眼瞧着别处摇着头,悲哀的说:“唉,没有法子,——要命,唉,要命—— 唉,女孩子也是自己不好,唉,这真要我的命——” “你自己想想对不对得人住?——你要这样子,好,好,我滚就是,听 你们去,我就滚。” 女人在前楼脚蹬着楼板,洒着鼻涕悲愤的说。同时,楼下来了个中年妇 人,牵着女孩子下楼了。一切情形早已了然了,朋加劝解道: “好啦,好啦,象你们这样穷苦的家庭,好好的过日子还来不及,再吵, 还成什么样子?又不是两个人年纪轻轻的,何苦呢——我说,以后,我说, 女孩子不许打,鸦片也不许抽。你们都听到吗?啊?” “是,是,是!——先生贵姓?” “朋加!—-—我就住在庙里。” “啊——您,您就是此地公安局长的同乡啊!——喂,先生,您抽一口。 ——您抽这个的吗?” “不抽的。” 那汉子象受了意外的打击一般,即刻吹了灯,把破席上的所有搜拢来, 搁在屁股后面,缩手缩脚的,两眼呆呆的瞧着朋加,嗫嚅的说:“对不起, 对不起,请到楼下坐,请到楼下坐。——在这儿用了饭去好吗?” 跟着那汉子走下楼,朋加象修了善的慈悲的佛一样,走回庙。     七     比来时更消瘦更虚弱的朋加,一连好几晚不睡,是常事。白天也一样。 他象失了灵魂一样,东站站,西坐坐。不爱吃,不爱喝,也不爱说话。烦恼 苦闷压倒了他,这宇宙惊骇了他。他不知道他自己为什么被遣戍到这里?他 不知道在这里的一个月是怎样消磨的?他不知道这次的旷工与跋涉所加惠于 他的是什么?杭州,潮神庙所加惠于他的是什么?他的心灵震悸起来了。他 急急于要离开那儿,或者回去。 两天后,他从邮局取到几元的汇款,突然向校长告辞了。校长正在上课。 “怎么就走呢?我们明天好领薪水了。领了薪水陪你逛逛再走, 不行 吗?” “不,我近来不知怎样,心境不大好,也实在打扰得太久了。” “真对不住,在这里招待你,真太委屈你了。我有课,对不住,不送。” 朋加苦笑着,对于他的朋友非常的抱歉,但又说不出别的抱歉的话。他 颠颠头便肃然的走出庙,什么都忘记,什么都不见,在他的眼底下,只有一 条渺茫的、模糊的、漫长的路,他踽踽的向车站走去。 上午九点钟前的阴暗的天,分外觉着宇宙是愁惨的。他买好票,走进月 台痴呆的立着,候着,候着,他简直忍耐不住要哭出来,象什么压迫着他, 追逐他,头闷沉沉的,好象那块地也旋转起来,要把他推倒似的。他非飞似 的离开那里不可。他想: “我的妻也许以为我的病完全好了吧?见了我的面,她也许会大吃一惊 吧?唉,买好票,身上又只剩七八毛钱了,离开此地,又好到什么好地方去 养养病呢?唉,火车啊,把我载到坟墓中去吧!火车啊,哗喇哗喇的,一刹 那冲出世界以外吧?……” 火车来了,他从幻想中惊跳出来,奔上车,在一个窗口坐下了。 破庙的阴影,过路亭的尖顶,江中的帆船,浩渺的钱塘江,白塔岭下的 破落户,依然在弥漫的云雾中可以见到。铁路工厂的煤烟,火车头上的煤烟 与江上汽船上的煤烟拖着漫长的疑问记号“?”,纷烦、杂乱、龌龊、贫穷、 喧闹、依然象在朋加的心里燃烧着,在他的身上燃烧着,在车中燃烧着,也 在世界的各处燃烧着。 一会儿,车开动了。朋加脑袋胀,心里要作呕,肚皮隐隐的作痛,有时 是象刀割一样。他咬紧牙齿,抱着肚皮,随着车身的颠簸,他的身体也摇晃 着。向窗口瞥了最后的一眼,闸口剩在车后,潮神庙给愁惨的云雾吞没了。 他懒洋洋的头靠着车箱,悲哀的低语道: “唉, 潮神啊显显灵, 把这块地方冲洗一下吧! 把这个世界冲洗一下吧。”     一九三○,一一,二一,于上海 (1933 年 10 月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出版单行本, 现选自短 篇小说集《喜讯》,1933 年 12 月,上海现代书局) 垃  圾     一    一黎纯五从“佛波西国”和“重见光明”的匾额下的条桌上挣扎着起来, 张开失明而且胀痛的两眼,对着一团模糊的光亮探索着;皱眉苦笑,抿抿嘴 唇,象要诉述什么;但他的头左右转动了一阵,又重行躺下,轻轻的抽着气。 他知道那时虽然上午十点钟过了,但诊室挤满了病人,医生正忙着,还是不 去打岔的好;和同病者谈谈吧,他想起别人一定和自己一样,两手撑着头, 拭着泪,世界整个儿炸了似的,灵魂给苦闷捶打着;再则他坐过这诊室所有 的破椅,谁都只敢落半个屁股在上面,得刻刻提防跌倒,要他们同自己无聊 的闲谈,简直是强人所难的事,因此,他只得沉默。 怪脾气,医生是生意好时反而更加不高兴。好象谁都白白的麻烦他,全 不给诊金似的。不过,这时有谁真正冒犯他一下,倒又不要紧。黎纯五住院 已经两星期,虽则两眼象磨坊的牛戴着皮眼罩一般,不曾给医生凿穿一个小 窟窿,放进一线光明来,到底在无聊的静默中,却体验得出这医生忙碌时反 而不高兴的心理。他既已出过相当的代价,当然不把眼病全付诸天命;况且 一到午后,医生不是出诊,便到外面喝酒,谁也不能拉住他。因此,黎纯五 在条桌上辗转了一阵,估计是可以说话的时候了,便坚决的爬起来,用袭击 的阵式,温和而审慎的自言自语似的说: “噢,怎么弄的,腰驼背胀!”他伸了懒腰,抬头向着医生说:“今天 忙咧,永扬先生!” 医生没理会,可又不好意思不听见,就转过头,死板板瞧着黎纯五,好 象不明白他眼睛瞎了,怎么嘴巴也会动起来的;听语气又并不十分讨嫌,便 将眼光瞥到架上的药水瓶,带着关切的样子,勉强和蔼的答道: “还好,托你的福,黎营长,怎么样,今天比昨天好一点吗?” “唔,好是好一点,但是——大概今天是阴天吧。” “太阳是有的,”医生面孔当真沉下了说:“象你这样重的毛病,是不 能一下就能辨得出什么来的,全靠静养,请再睡一会儿,不要性急。眼睛毛 病顶忌烦躁,一切躁就肝火上升头晕脑胀,晚上睡不好。这不是好事。昨天 我关照你不要吃肉,你这个眼睛是补不得的。何如,我说得不错吧。” “我并不性急,——呃,怕是不好吃肉,以后总听先生的吩咐就是。” “当医生的人,那怕是营长,也得向他低头的,是不是?哈哈哈。侬大 便通不通?”医生忽然又满脸浮着笑容,一壁屈身摸摸一个病人的腰,眼睛 却两旁兜着,很闲散似的,话越来越远:“昨天有个病人来复诊,那是个资 本家,有洋房,有汽车,还有姨太太,好几个,好几个,——这是不管的, 我上次关照他回去吃菊花茶,他没有听我的话。‘不听话就去吧,哼。’” 他疯狂了似的板着面孔,离开病人,挺着胸,两手平举着向前推,一直推到 诊室门外,才使力一送,缩回两手,恢复笑颜,高视阔步的踱回来,继续的 说:“哼,我就这样子把他推出去,资本家不资本家,这是不管的。”病人 勉强睁开胀痛的眼,瞧着奇怪的医生,看那形势,好象连这屋子里的空气都 得给他撵走似的。 费了许多手脚,混过一点半辰光,直到所有的病人都诊视过,在桌上重 重的掷过整块的诊金,又用门牙咬过带嫌疑色彩的双角子,把病人一个一个 送到诊室外的铁栅门口,给叫了车,又拍了拍他们的肩,吩咐着明天早点来, 再向街头闲望了一会,然后转身和邻舍搭讪着。踱进诊室,毫无兴趣的给他 那个“营长”胡乱涂了一点药。     二     两星期以前,黎纯五还是×师留守处的少尉,顶着这头衔七八年,不曾 迁升过,好象命运里注定了只有少尉的福分,幸而这次害了不可救药的眼病, 去到这个眼科医寓,才蒙永扬医生提拔,连升了三级。 他的眼睛不是在轰轰烈烈的战争中上前线受了子弹伤,也不是在任务上 遭了意外的灾祸。他不过因为好几个月不关饷,常常急得通夜睡不好,两眼 布着血丝网,白天上操又受了烈日灰尘的侵袭,加之那揩眼的手帕不干净, 以致弄得两眼无聊的自己红肿起来睁不开,初起受着留守处军医的诊治。欣 逢着大动乱的时代,谁都应该抱着马革裹尸的宏愿,肩起肃清匪类的任务, 前线的战士都在浴血战争,前仆后继,黎纯五却躲在后方,还无缘无故生起 病来,自作自受,照情理是说不过去的,因此留守处的军医便没有给他治好, 只在半个多月之后,通知他道:“我劝你还是到别的医院去试试,黎排长, 免得耽误你的事。老实说,这儿的药实在大不行。” 谢谢军医的关注,黎纯五到这时才明白自己的眼睛非进医院不可。可是 他没有钱,和他要好的人,没有一个比他富裕,比他富裕的偏偏不要好,况 且自己生病完全与别人无关,所以几天的奔波,全无用处,最后在军需处强 支五元,请连长担保,在红十字医院的三等病室住下了。起首的一天,眼科 医生缺了席,第二天下午,才上了一点药。几天来,劳苦奔波,又生气,又 焦急,本来眼睛还可勉强瞧得见粗大的物件,进了医院反而胀痛得非常,红 肿得睁不开。直到混过了一星期,医生才关照他道: “右眼睛珠子破碎了,左眼睛蒙了一层薄雾,希望是有的,但最好还是 到专门的眼科医院去。”” “早又不说,你们这些人,真是……” 黎纯五在医院里生了气,无可奈何的在自己的头上重重的打了两拳,便 掏出他的所有清了账,即刻乘车奔回留守处,躺在床上自个儿咒骂,过后还 悲伤的哭了一阵。这个宣判对于他的打击,真比在前线给炮弹炸毁了还惨厉。 。“怎么办呢,排长/乒士们亲切的围着他说:“我们又没有钱,一个月 领二块大洋,真是不济事!” “弟兄们,不要紧,也许它慢慢的会自己好起来的,听天由命 DR 月” “不赶快医,总是不行的,排长/“这是自然噗,但是……唉,他妈的, 瞎了也好,我真不要看见这样的世界。”=/究竟兵士们怜悯他,两天后,他 们凑集了五块钱给他,再三勉强他无条件的接收着,而且安慰他,只要连上 一关晌、弟兄们凑五块十块是很容易的,他只得暂时接受了。等他们离开了, 摸着那五块钱,他不禁一阵心酸,又痛哭了一会。为着兵士们的情谊,他不 好再菲薄自己了,便要勤务兵王克明领着他出门,到处打听眼科医生,最后 在留守处附近找到一个诊费低廉,能治七十二种无名毒眼的江湖医生秦永 扬。 医室是茅坑似的,烟氛,腐臭气,炭酸气和药水味弥漫着,地板坍圮得 不堪,到处铺着卷烟头,浓痰和带血的纱布,家俱破碎零离,墙泥剥落,四 围还公然挂着古老的不成形的匾额,大概这医生悬壶多年了,也不是绝对没 有诊好过眼病。 一进门,黎纯五就给医生的恳挚的招待,殷勤的慰贴的言语胶住了,好 象就不给诊金也可在那里医治,还可以在那儿饱吃一顿再走似的。好象他是 一个军阀,一个达官,一个有威权的要人,有被医生多方设法接纳着的资格 似的。 应酬完了,黎纯五陈述了眼病的经过以后,医生拨开他的眼皮,用小镜 子照了照,随后又退到墙角上用显微镜照着,一壁在白外衣的口袋里抽出簿 子,取下搁在耳上的铅笔,在簿上玩龙似的画着无数个“P”字,假使有人问 他写些什么,比方问的人是拉车的,或是扫街的夫役,他总说写的是蒙古文, 他的眼科是从蒙古国学来的,世界无双;至于蒙古国在什么地方,据他说, 从南洋过去,还过去,远呢,简直的远得一榻糊涂。对于另一种人的询问, 便笑而不答,也不肯将所写的给任何人看。 显微镜又照了一阵,又玩了一阵龙,然后他矜持的,宣布他的诊断: “营长,这是烂污眼,我敢说走尽天下也诊不好的,不是我瞎讲,您在 别处也试过多少次,右眼珠子瘪了,碎了,光散了,诊得好,是您的福分, 诊不好,也不能怪我,我不想骗人家的钱,这个,全在乎各人相信不相信。 至于左眼睛,满天的云,云散了就会好,我敢担保,我只担保这一个。”他 走近黎纯五,捏捏他的太阳脉,摸摸他的手,运一运神继续说:“真难啦, 毛病实在重。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也不客气,这里的规矩是看毛病轻重去的, 挂号三块五块没一定。我看,天天门诊是不合算,不便当,最好是住院,我 包治,不出一个月,不出一个月零五天。至于钱,将来眼睛好了,一百两百 听您的便,您不是别人,一个武装同志,吓吓吓……我们交朋友总望后头的 达发,我总照老朋友看待,特别克己就是,连伙食都供给,一切杂事,您有 勤务兵招扶,真是再方便没有。” “我很感激你,十分的感激你,永扬先生,想不到在这里遇着这样的一 个好人!……既然先生肯包治,那末,我就从今天起住院吧。”黎纯五直欢 喜得难以形容,随后他忸怩的笑着说:“不过,对不住,连上好久不关饷, 暂时只能交五块钱,算定洋吧,往后我再向朋友借,连上一发饷就送来。承 先生看得起,将来眼睛好了,决不敢忘记恩典的。”说着掏出五张一元的钞 票,递过去。 “钱,慢慢的,不要紧,”医生半推半就的收着钱:“这没有问题,没 有问题,昨天一个人来看病,我还倒贴了四毛给他做车费,哈哈哈,我就欢 喜这样,营长,你要知道,我这人也最重义气的。” 医室一共两间房,用木板隔着,后房住着医生的母亲和妻子。生意讲妥 了,黎纯五便在前房靠隔板的条桌上住了院。     三    医生对黎纯五很不错,药是起初每天上三次,许是没有这必要吧,渐渐 的只上两次,两星期以后,甚至一天不上一次。有时医生出门了,就弄点硼 砂水让他自己去洗洗。伙食是单开的,每顿两碗稀饭,几根萝卜干,几片大 头菜。医生吩咐,眼睛毛病是补不得的。若是医生出门了,连稀饭大头菜也 靠不住吃得着,大概他这眼睛毛病有时候是绝对不能吃任何东西的。他便偷 偷的叫勤务兵买了吃,假使这天医生夫人把菜单换了,比方是一碗海带丝汤 吧,医生是不会忘记表明一下的: “营长,我给你一点好东西吃,这是顶清凉的,顶补眼睛的,试试看, 味道儿还不坏。” 是黎纯五的眼睛自己不挣气,一个多月过去了,依然是老样子,不长进, 而且头痛,失眠,神经衰弱,他的面孔苍白,身体消瘦,背也有些驼了,心 焦达于极点时,不免苦笑道: “活埋了呀,永扬先生,怎么弄的,我这个鬼眼睛?” “不要性急,还要一个月零七天,我保险,你这是毒眼,很难治的,若 是我有钱配上一点上等药的话……”真聪明,黎纯五迷信自己的眼睛在永扬 先生的公司里保了险,不过保险费不够,不久,他便叫勤务兵牵他到连上去, 或到朋友家里,拿到几成薪水,或借到十元五元,就很高兴的踱回来,恭谨 的贡给医生。 除非借款,他是不走出医院一步的,象猎鸟者的翠鸟囮子,永远系在竹 杆上一般。勤务兵常在那出进是不消说,军官模样的人物也有来往的。营长 住院的消息传开了;营长都在这儿住院呢,医生真是名不虚传啊!渐渐的来 医室闲谈的人也多了,就诊的也多了,以前瞧不起医生的,如今都给现金求 诊,连公安局的巡士也从板腰带里掏出那块洋钱种。 以前因为没立案不准悬壶,警署曾两次传讯医生,医生那时抗辩道:“你 们不能随随便便把医生带到区上来的,我那晨有中国人来看病,也有印度人, 罗逊人来看病,这有伤国体,”但警署卒至伤了“国体”,一定要立案才准 悬壶。因此,医生和巡士结了怨,一想及那“国耻”,这天当一个警察来诊 过眼睛以后,昂然的沉下了面孔的医生象干了一番事业似的指着那远处的警 察的影子对着客人说: “不管巡警不巡警,就是公安局长来,也是号金一块二,哼,不求我便 罢。只会在车夫前面称好老,这般东西!” 也是无聊得没有话可谈,黎纯五也开心的凑上一段无聊的故事: “去年冬天的一晚,我忘记从什么地方回来,在大街上走过,他妈的, 突然后面伸出一只手模我大衣的口袋,我吓了一跳,只当是扒手,回头一看, 谁知道是一个警察,于是我冒的就是两鞭子。我相信这两鞭子是打得很重的, 不消说得,那家伙起初是真没看见我大衣里的军服,他妈的退到一边吓呆了, ‘要检查也得睁开肉眼认清楚人吧,混蛋,这又不是戒严时期,’我开口就 ‘对不住,对不住,您大概是留守处的吧。’ 骂,那家伙反而向我客气起来了, 我说‘留守处不留守处,不是留守处该怎么?你管它?’讲起来,这些人, 无知无识的,有时很讨厌,有时也很可怜。可是想想我们自己呢,蒙着一件 老虎皮,未尝不常常想‘总要不使人无缘无故害怕才好,’可是事实上却不 知不觉的利用了这虎皮逞了自己的脾气,自问也是很该打的。” “喂,黎营长,你是打在他的脸上还是背上?”医生笑嘻嘻的走拢来, 拍着他的背。 “那倒记不清,你问他干什么?” “哈哈哈!如果打在头上背上,那才是老打手,他们打车夫也是那末个 打法……虽怪我们在街上走,黎营长,你戴着遮阳帽,罩齐眉,谁也不知道 你眼睛有毛病,所以他们见了还让路,本来看见后面的勤务兵也就知道你是 谁呀,是不是?” “永扬先生,我这纸老虎没有什么用处了,请不要再提起吧,提了怪没 有脸面。” “什么纸老虎,哈哈哈,这样已经很够了啊,……哈哈哈,喂,走开点。” 医生说着,转身在客人的身上推了一下,俨然自己是营长的朋友,也有 这威风。客人微笑着。黎纯五却心里难过得很,虽然他对于那“营长”的尊 称早已听惯了。 因为往年冬季的不景气,医生便未雨绸缪起来,将两月所积存的钱添制 好几个小玻璃柜,预备排在门口作点小生意,只是怕巡警干涉,不敢摆出去。 现在他不怕了,买了好些糖果放在柜里,每天摆在门外,叫老婆坐在旁边当 掌柜。老婆有事去了,就自己遥领着,得空还邀黎纯五坐在铁栅门里的小院 子里监视着。小学生成群的在门前经过,生意很不坏。 “这是谁家的,不准摆在这儿,”一天,巡警走过,干涉起来了。 “我家里当差的摆的,他们没有事,闹得玩。”医生现出很挺拔的样子 说。 “不好摆的,并不是我们爱干涉,是小学校里写了好几次信来,要求取 缔,因为怕小孩子乱买乱吃有碍卫生,并不是我们爱多事!” “小学校里有贩卖部,孩子们就不乱买吗?营长,他们是怕人家夺了生 意啊!”医生的眼光钉着黎纯五。 “他这里的糖果并没有不干净的,我看摆在这儿也并不碍事,”势成骑 虎的黎纯五只得暗中维护着。 于是警察不再说什么,扫兴的去了。不过这营业终于在两个月之后,黎 纯五出门备款去了的一天,给警察取缔了。后来医生向黎纯五愤怒的诉述着, 黎纯五没有严厉的表示,这有点使医生瞧不起。     四     成天躺在诊室里,黎纯五觉得非常的寂寞,很想有人来谈谈,尤其盼望 着那位陈家驹,虽是医生的朋友,却怪和善的;他能安慰他,同情他,而且 启示着他闻所未闻的种种,常把他从绝望的忧郁的黑暗中带到光明的快乐的 幻境。虽然瞧不见他是怎样的身材,怎样的面目,穿着怎样的服装,但是已 经知道这人是怎样的一个灵魂。这灵魂现在已经悄悄的站在他前面了。 “是那一位呀……对不住,没有打招呼。请原谅我是个瞎子,要听到声 音才知道呢,至少要听到脚步声才知道呢!”瞎子端详着眼前的人影,终于 叹了口气,“唉,到底猜不出。” “你的眼睛好一点吗?”那人影发问了。 “啊,陈家驹先生,是你啊,失礼得很!谢谢你,我的眼睛还是那样,…… 是喽,刚才我以为是幻觉,但是我的确听到一种气息,不怕你怎么走得轻, 我知道一定有个人在我前面,而且有八分猜着是你。” “老是这样子怎么办呢?我很替你着急啊!想凑点钱给你,一时又不顺 手。……” “谢谢你,只要常常来谈谈,就感谢的了不得啊……我这个鬼眼睛…… 嗯,不要紧,老陈,我已经在黑暗中搅惯了,没有光也能摸到手东西,正象 我们在紧急的黑夜中仓卒出发的时候一样,全凭习惯去摸行李和武器。我也 能到街上去走走,不过走得慢,车马来了,没有勤务兵牵住那是不行的。唉, 近来我常想起,固然喽,在黑暗里,时时羡慕光明的世界,但眼睛看得见一 切的时候,却又不觉着这个光明的世界是怎么的有意义,现在不过生活比以 前更困难一点,就只这点忧虑。……我想世界是时时刻刻在变,由白日变成 黄昏,变成有几颗星点缀着的夜,变成黑漆的夜,夜深了,人以及一切,在 一团黑漆中胶住了,死寂了,永远死寂了,也许将来会变成那样子的吧。在 我,总觉得是会这样子的。比方睡觉吧,我常常对自己说:‘究竟是晚上, 是白天呢?是晚上,那我起来打鬼,大家都睡了!?是白天,为什么我却连 鬼都瞧不见?白天晚上在我既然都是一样,那我简直用不着起来啊,睡一世 纪啊?省得生活,省得瞎忙瞎闹,省得斗争掠夺,省得得意忘形,省得失望 悲楚,最好就连水也用不着流,太阳也用不着东升西落,最好世界是死寂的, 永远一片黑,什么都没有,鬼也没有,根本连这黑暗的世界的本身也没有, 那才有趣呢!哈哈哈,但是,既然什么都没有,仅仅剩着一个‘我’在这里 喊着‘有趣’吗?唉,仿佛还是我这瞎子在妒嫉罢,……朋友,可惜我不会 做文章,不然,把瞎子的心理写一写,也有个看头的。” “不要有瞎子的心理,不要认为自己是瞎子,你的世界是光明的,你要 知道,在你所羡慕的妒嫉的世界,我们全都觉着够受了,安心的快乐的等着 ‘胶住’吧,每个活的东西至少有一个‘胶住’的时期的。假使快到该静默 的时期了,那又何必再在幻境里劳碌呢?朋友,自己找寻安慰呢。” “当然,当然我应该自己找寻安慰,我常常想,假使我在火线上打断了 手脚,不能丝毫动弹,仅仅留着一双眼,光着眼看人类活动的滋味,那不更 糟糕,更伤感!再退一步想,假使我整个的给炮弹毁了,尸体的碎片散在泥 土中,怕已腐臭了,就一般‘只是要活着’的心理讲,我仅仅一双眼不看见, 究竟还是很幸福的啊!况且在黑暗中,除出在声音里可以辨出一点善恶的意 味以外,我是毫无所察觉的,这也可使心境平安啊!” “是的,是的,要这样才对,……近来连上有什么新闻吗?” “没有什么新闻,我已经离开连上快三个月了,没有必要,我也不高兴 去,一则和连排长们弄不来,二则我怕见那些兵士。你说怎么,我一回去, 他们总是围着我问长问短,甚至还对着我哭,‘排长怎么办呢,眼睛不看见, 又不好回家,以后的生活如何好过呢?我们又力量不够。’这样的情谊,真 是难得呀!唉,对着他们,我真没有办法。他们常常凑钱给我用,想起来真 惭愧得很。一个排长用兵士的钱,要他们来周济,来怜悯,而他们自己却连 鞋袜都没有穿,不接受又不行,朋友,请设身处境替我想想这种情形看,够 不够令人心痛,令人悲哭,……自然……我……我……我何尝不竭力安慰自 己,但是……唉,实在是……有时候,有时候办不到,……唉,请不要打岔, 真的这些话我也不好对别的人说,让我对你说个畅快吧。我在连上,连排长 都对我不好,他们嫉妒我,巴不得我的眼睛永远好不了。嫉妒的原因,是为 着兵士们都归服我。这些兵士,不管那一排的都对我很好。本来,我对待他 们比别人不同,我训练他们也比别人不同。在技术方面,我是独出心裁想尽 方法,使他们不知不觉,时时刻刻在斗争,在进步,也时时刻刻使他们陶冶 在快乐中,忘记眼前的痛苦。在精神方面,一面灌输各种知识,一面,我自 己以身作则,赤诚的对待他们,和对自己的兄弟一样,全然以有理智的情感 和他们结合起来,我放弃那些威严的命令。连排长他们说:‘黎排长古怪, 欢喜标奇立异,’但我不妨害军队的纪律,那他们也不能将我怎样。……我 相信,在中国这些招募得来的无知无识的兵士中,在这样的时代,要他们肯 用命,只有恩情的结合,只有使他们受理智的制裁。不然呢,平常的时候, 他服从长官的命令,作战的时候,长官可就要听他的指挥啦。南方兵不象北 方兵那末老实,富于服从性,尤其是那些老兵,什么主义,什么主义,他们 不管,什么革命,他们也不管,他们每个人有他们自己的主义。老陈,你是 明白人,当然晓得这主义是什么。这种主义是不能阻挠的。有时候,自然, 这种主义,只有用他们所能懂的,切身的危险或者与全人类的福利无关的高 尚的理性去克服……” “对啊,黎排长,我早就知道你是这样一个军官,这也就是你不能见容 于同僚的所在。……我问你,你请了这样久的假,将来还可以复职吗?” “大概不可能吧,但我也不自动的辞职,我要看他们对我怎样。我的职 务,上月已经由连长保荐了一个人,是他的亲戚。我听了这消息,曾亲自写 了一封信,我用很大的一张白纸写的,用草书,濡好墨,一气写一行,每行 的间隔是永扬先生在旁指点的,虽然眼睛看不见,据他们说还写得不错。连 长接了信,对兵士说:‘黎排长眼睛看不见,怎么能写字?难道他的眼睛会 好吗?糟糕。’你看,他还有点不相信我亲笔写的信呢。他接了这封信,不 敢马上开我的缺,但是过了两个星期,他跑到团长那里说我的坏话,你猜团 长怎么说?他对他说:‘唔,怎么他还没有给我滚,已经三个月了?’唉, 虽然是团长,也总算共过七八年的患难,只因为我眼睛看不见,马上就以刀 戈相向,前天一个兵士走来把这话告诉我,我当时真气得冒火,我眼泪已经 涌到眼睛眶子上,但马上又收回去,唉,我是个军人,出生入死的军人,什 么残酷事还没见过。我爱惜我的眼泪,我不愿哭出来在兵士前面丢脸,不当 排长就不能活了吗?就是将来眼睛好了,我也绝不恋栈,七八年的排长也就 受够了,他妈的,等眼睛好了瞧瞧吧,我黎某,哼,他妈的……” “有这回事吗?讲得简直连什么人都有点不相信。……唉,他妈的,也 亏你能够忍耐……” 黎纯五挺直的沉默着,眼泪几乎流下来,脸色时时起着变化,时而握着 拳,时而咬着牙,时而神秘的冷笑着。大概,“散开、集合、前进、冲锋、 杀杀杀,”在他的幻境中,强烈的决战已经开始了。 医生不知从什么时候走进来,侦探似的听了半天,知道了团长骂着“怎 么还不给我滚”。这已足够证明黎纯五是个毫无指望的废物了,而这废物却 滚到这个医寓里,于是他便把黎纯五的“营长”革了,皱着眉冷峻的插口道: “老黎,黎纯五,我看,你得赶快想办法。”     五     到底想不出在这出生下世的三十六年来得罪了谁,值得受层层的毒焰般 的报复,象团长连长以及医生对他那样。在军中,冲锋陷阵的时候,无情的 枪弹打过太多了的无辜的敌人吗?但那只算自己是一架机器,这机器有开动 的人,再则机器同时也可给敌人捣毁,无论怎样没有把一切怨毒积在他一人 身上的理由的。他的眼睛是因为欠饷愁得睡不了觉,是上操受烈日风沙的袭 击,是军医处不给他医好,拖延得太久,是红十字医院没有给他尽力,是没 有钱找眼科专家诊,然而连长却早就预备了补缺的人,团长骂他“还不给我 滚”,永扬医生弄去许多钱,到末了就“老黎,黎纯五你得赶快想办法”。 这样下去,准是层出不穷的。回家吧,家在江西,已经四分五裂了,而且弟 弟骂他反动分子,不认他是哥哥。靠老婆吧,老婆在袜厂制袜,每月赚十五 元,只够养活自己,起初她每逢星期日来看他,现在不来了。就那样一下, 比方用手枪,一下了结了算了吧,究竟这是无用的下贱的念头,半生戎马, 不死于刀剑之下,不死于炮弹的轰击,却要假自己的手来毁灭自己。不值得, 不值得。 医室是冷冷清清的,在死的寂静中,黎纯五胀破了脑门在条桌上辗转, 带着极难忍受的心灵上的痛楚好似熬不住最后的一刹那。正在苦闷得要死的 时候。忽然皮鞋阁托阁托的响进医室来了。 “是陈家驹先生吧?”他从条桌上爬起来欢笑着说。 “是的。” “我听得出是你的脚步,来得正好,不然我可真要闷死了。” “真的吗?那末,我们好好的来谈一谈。” “趁着永扬先生不在家,我想同你商量一件事。”黎纯五爬下条桌,摸 到陈家驹身边的椅子上坐着,低声的说:“我这眼睛,看样子是没有多大的 希望,但总不愿就这样算了,有法子想是不肯放手的。秦先生近来不大给我 治,若不是他十分高兴的时候,我真不敢请求他,本也难怪,我的眼睛虽然 没有进步,但是已经麻烦他三个月了,只给了他一百二三十块钱,讲起来实 在对人不起。……平常问他呢,他总说保险,可以医得好。我怕他是故意安 慰我的。其实说真话,于我倒实惠得多啦。我的意思想找点钱再请个医生看 看。我并不是不相信他,多有几个医生研究研究,看究竟有救没有。诊断了 没有救,就好死心塌地走别的路,你是他的好朋友,请你有便和他商量商量 好吗?” “好的,等他回了,我马上对他说。我同他也不是怎么相好,不过觉得 这个人有趣得很,常常来往就是。他这个人,我知道得很清楚,学识是不高 明,全靠一点手术混饭吃。但是,请别的医生,你的钱呢?” “钱,我本不想再到连上去啰嗦,但是没有办法,只得请同事的给我上 呈文给团长,请他给我几十块钱退伍金,听说呈文他们已经给我递上去了, 团长也答应了。” “这样,那也好啦。” 不久,医生回来了,陈家驹将黎纯五的意见向医生说了,医生觉得黎纯 五还可以等到钱,便没有确实的表示。黎纯五也只得听它去,反正钱没有到 手,权且等着吧。 这天,黎纯五、陈家驹和医生正在谈天,留守处的司务长来了。黎纯五 抱着满腔的热望探询关于退伍金的事,司务长支支吾吾的说呈文还没有做 好,这个矛盾的消息使得黎纯五说不出一句话,他皱着眉,低着头,板着面 孔,木偶似的一动也不动。随后司务长向医生探听本城有贫民院没有,有残 废院没有,而且告诉黎纯五军队预备开江西剿“赤匪”,连长的意思,最好 黎排长趁着这个机会跟着军队一道走。但是黎纯五依然毫无表示,司务长走 后,他颓然的倒在一个旧藤椅上,两手紧抱着头,用完全可怜的愤极的声音 说: “这一下,你相信了吧,老陈?” “唉,真是要哭都没有眼泪。……用得着你的时候呢,三四十块钱一月 收买了你的生命,假使你的生命不完整了,用不着了,就‘滚吧,去死吧’。 一脚踢开去,真是太残忍了啊!唉……” “我说,一进了军队,就同进了野兽的训练所,凶顽狠毒,无论怎样也 不再会回复人性的,我敢说多数人是这样。” 医生听着这无多趣味的话,插口道: “其实也不能怪他们的,在军队里怎么好有病呢,睛睛不看见,那当 然……我看这也没有什么可气的,你总还算好,没有打仗打死呢!打仗打死 了才可怜呢!老黎,我劝你不要着急,据我看,你的眼睛,未尝不可以…… 不过,你要到别处去试试,我也不反对。你这个主意两天以前老陈对我说过 啦!” “我倒并不是要人家可怜,”黎纯五肃然的说:“不过,我并不是自己 欢喜瞎眼睛,这是意外的灾难啊!就以普通朋友看待,他们也该互相援助, 何况我是七八年的部下,团长不见得省两桌酒席钱也省不出的,并不要他掏 自己的腰包,只要把七八个月的五成欠饷发一半,也算是一桩慈善啊!再则 我也不明白同事们仅仅替我动动手做一个呈文也这样吝啬的。……要撤我的 差,这是当然的,爽爽气气的撤吧,何必把开江西来搪塞我。明知道我眼睛 看不见,不能上火线,也无家可归。我上江西怎么办?让我活不活死不死, 登在那世上,这不毒辣吗?……什么残废院,贫民院,哼,讨米,我黎某自 己会讨,用不着他们派人来暗示啦,他妈的,假使我有眼睛……他妈的…… 永扬先生请不要动气,你以为我比被打死的好,打死了的才可怜。是吗?我 并不要人家可怜,我觉得,倒是活着受苦比较可怜。死了总算是解决人生了, 走尽了人生最后的一步,得到安息啦。我倒是很愿意那样的“可怜’着。… … 至于我的眼睛,我只怪我的眼睛,不怨天尤人,连上不给钱,我也不存别的 希望,等勤务兵有空的时候,我要他通知我的老婆来接我,不过在这儿打搅 得太久了,实在有点对永扬先生不住。” 一直到黎纯五讲完了一切的话,陈家驹只是呆坐着,愁闷的皱紧了眉头, 动也不动,倒是医生高兴的了不得,嘻皮笑脸的说: “老黎,不要性急,多住两天再走不妨的,如果定要走的话,早一天通 知我,我得请你吃一顿才对啊!哈哈哈!” “那里的话,我才应该谢谢你呢!”黎纯五客气的答。     八     翌日上午留守的兵士们每人领到两块钱。有人发起捐款给黎纯五:一元, 五角,二角,听各人的便,一唱百和,一会儿由七八十个兵士凑集了三十四 块钱,推出代表送到永扬医室,不管黎纯五怎样谢卸,代表把钱塞到他的衣 袋里,安慰了他几句,便告辞了。 勤务兵来了,黎纯五吩咐他把钱退回去,但结果依然带回了,他只得收 下,随即又叫勤务兵到袜厂关照他的妻,要她下午来一趟。 下午她来了,是一个二十八岁的壮健的女工。她嫁给他不过一年多,原 想丈夫升官发财享一点子福,因为丈夫眼睛总不肯睁开,大概生了气,有好 几个星期不来了。 “这是陈家驹先生,我的好朋友。……你看,客人来了,你得招呼招呼 呀!”黎纯五欢笑的对妻说。 那女人起首是脸孔板着的,现在微笑着,点了一点头,两眼向着陈家驹 溜了好几趟。 “明天我想请请客,我要离开此地了,办点什么菜好呢?老婆,你替我 全权办理吧,劳驾劳驾,好久不见,一来就请你做事。” “讲啥格客气,勿要面皮!……拿钱来!”那女人伸出手接了四块钱, 插在衣袋里,两眼又向陈家驹溜着。 “你离开这里又怎么办呢,老黎?我真替你担心,”陈家驹关切的说。 “不要紧,我老婆每月可以赚十五块钱,她会养我的。老婆,你一定会 养我,对吗?哈哈哈!老婆……” “呸,我养你,我养了你,我自己交给谁养去?世上没有女人养男人的!” 那女人瞪着眼向丈夫,又转向着陈家驹微笑了一下。 “呀,你看这个坏女人,她当众侮辱我。……你要轧姘头就轧姘头吧, 我并不反对。但是,我问你,你变卦怎么变得这样快呢?说不定我的眼睛还 会好起来的,也许还会升团长。可不是?这儿的医生先生老早就叫我‘营长 营长’呢!现在你逼着我朱买臣休妻,到那时你会后悔的。你这没良心的, 几个月之前,你不是很爱我的吗?你这没良心的。”黎纯五带笑的骂着,他 的脸色可惨白了,但还是故意打趣的自宽的继续说:“来,来,来,走拢来, 让我抱抱你,你再变卦吧,不管你待我怎样,我今生不指望再娶别的女人啦, 来来,我要看你近来究竟是胖了还是瘦了,来来来!”他伸出两手在空中, 期待着,期待着…… “什么爱不爱啦,什么胖啦瘦啦,你自己眼睛是这样,不关我的事。” “你不要搭架子,”黎纯五缩回来了手,插进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 “我不要你养,我来养你好吧,我还有很多很多的钱存在交通银行呢!…… 喽,这是什么?……” 女人不说什么,转过头独自望着窗外笑。随后她立起来向陈家驹点点头, 走进医生的卧室,和医生夫人商量宴客的事。 这也不是猜不透的事,老婆走开了,黎纯五却尽沉思着。由他的脸色上 呈现着无可奈何的焦躁的愤妒的神情,不能坐,不能躺,也不能说话,心绪 紊乱的,意识模糊的,好象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失败到这地步的,伸出去的手 抱了一个空虚,抱了一个失望,一个悲哀,“呸,我养你!”“什么爱不爱, 你自己眼睛是这样。”他把刚才的情景检点了一下,究竟明白了,她是应该 离开他,一切都应该,离开他,他早就该尸一般被扔在黑漫漫的一片荒凉的 沙漠上,是自己由天空中跌下的,跌伤了是永远不必妄想再爬起来的,这只 怪他自己。 陈家驹也一声不响的怅闷的呆坐着,诊室寂静得真同沙漠一般,只有烟 氛在缭绕。这时候,忽然勤务兵仓卒的走来,立在门口报告道: “排长,不好了。” “什么事,什么事,克明?”黎纯五惊异的问。 “明天没有饭吃了,连长吩咐军需处从明天起停止你的伙食津贴,说你 已经不在那里了。”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不要紧,我现在还有饭吃,明天我请客,叫弟 兄们都到我这儿来吃吧。” 沉默了一阵,黎纯五振作起来,很兴奋的在室内踱着,既而严肃的说: “我马上到连上去一趟,克明,你给我引路。” 走进留守处,兵士们把黎纯五包围在办公室,亲切的慰问着。 “唉,你们真是……虽然是出自你们的好意,可是我万分的不愿意接受, 这算什么呢?象给你们的排长化缘似的。唉,……弟兄们,我预备明天离开 医寓,今我来,一则是向你们告别,二则我要退还你们的钱,三则我很想和 你们多谈谈心,以后是……不知道……”“排长,请不要提及钱。排长要和 我们谈话,很好,让我去叫他们去。”一个班长说着飞跑的去了。 “不知道连长他们在家不呢?”另一个班长稍稍顾忌的说。 “不要紧,怕什么。连长,二排三排的排长,军需官统统出去了,今天 不是领了五成薪水吗,他们。”是一个大胆的兵士的声音。 顷刻间,七八十个兵士都到了院子里,排成队伍,严肃的候着瞎子排长 的训话,那班长布置好了,走进办公室报告道: “排长,我们全体在院子里集合了。” “好的。”黎纯五答着,走出办公室,立在院子里的阶砌上,对着肃立 着的队伍鞠了躬,开始苦笑着说: “亲爱的弟兄们,今天,你们的黎排长见了你们,真抬不起头来了。我 是个瞎子,唉,我是个瞎子。但我虽然看不见你们,我却能看得见你们每个 人的心,你们每个人的灵魂。你们每个人的心,都和我的心温和的慈善的联 接着。我虽然指不出那里站着的是谁,这里站着的是谁,可是在我的心上显 明的刻着你们每个人的面貌,永远不会磨灭的。你们实在太好了,谁都替我 担扰,替我这瞎子难受。你们每个人都怜悯我。一排的不用说,二排三排的, 也是时时在挂念我。这还不算,此外,你们还常常凑集一些钱给我用,今天 又凑了这许多。本来要退给你们,又怕你们不高兴。唉,你们的排长见了你 们,真抬不起头来了。你们自己想想,一个月每人才领两块钱,做零用还不 够,吃的是黑米饭,冬天穿的是夹衣,有时连鞋袜都没有,一身是脏的臭的, 同叫化子一样,但是你们却给我这样多的钱,你们的心安了,是的,要这样 你们的心安了,但是你们知道,你们的排长是多末惭愧,心里多末痛苦!…… 你们哭吗,唉,爱惜你们的眼泪吧,你们的排长是不值得使你们流泪的。 “我们是革命军人,这是不错的,但是想想看,七八年来,我们革了什 么命,七八年来,我领导了你们一些什么。革命革命,革来革去,没有革出 什么,只是反而多革出一些贫民,一些残废。成功,成功,却只看见一二个 人成功,象大多数的无量数的我们这样的人,是永远失败着。七八年来,带 着你们由南到北的打来打去,死的死,伤的伤,旧的死了,新的又补上,伤 了的,诊好了,再上前线;好不了的跛脚、瞎子,五官不全,只有讨米的份 儿。那些没有带伤的,一年到头也跟叫化子一样。革命究竟成功了吗?我们 究竟真正革了命吗?说是为民众解除痛苦,民众的痛苦解除了吗?你们也是 民众,你们的痛苦解除了吗? “不错,现在,我黎纯五是个瞎子,但是,有人知道吗?我的眼睛是早 已瞎了的,早已瞎了的。倘我黎纯五不是个瞎子,我就该带你们往光明的路 上走,往我们所认为最有价值最有幸福的路上走,即令我们自己没有享着幸 福,可是为着别人,为着劳苦的大众创造了幸福,那末,我们辛苦了也值得, 我们牺牲了也值得。但是我却带着你们跑到永远不变的一条死路上,听着魔 鬼的命令,守着魔王的纪律,忍受着无穷的苦痛,受着无限度的牺牲。龙塘 岗的那一仗,我们是该退却的,我却不许一个人退却,不许一个人逃走,虽 然我自己没有受伤,可是我们这一连的弟兄们只剩了一半还不到,我们这样 送死,固然,不是为着升官发财,可也不是一心要来当叫化子。谁都知道, 我们是为着几块钱生活费,也是为着伟大的革命。但是,我刚才讲过,我们 并没有革命呀,我们的生活费也没有得着呀,然而我们却白白的把生命往死 里送,排山倒海的往死里送,这不太冤了吗?这不是瞎了眼睛吗?你们虽则 没有瞎,只是服从命令,可是至少你们的排长是瞎了眼睛了。想起以前,你 们饿了,在大饭馆里吃了两碗面没有钱给,我还狠毒的打过你们。你们在大 洋货店里拿了双把袜子少给钱,我还狠毒的打你们,现在仔细想起来,你们 不对吗?谁都要生活,人家要发财,你们要生活,难道你们是绝对不可原谅 的吗?从前我打过你们,现在我希望你们来打我这瞎眼的排长。 “不中用的我,是没有指望了的,我劝你们以后大家要明白,下一个决 心,团结起来,打开眼睛,向着你们所认为对的方向,光明的方向,勇敢的 向前冲去。这便是我瞎子报答诸位弟兄的一点临别的礼物。至于我以后的生 活,当然只好凭着命运去瞎闯,倒在那儿便那儿是棺材,将来也许会中流弹, 也许会冻死饿死,至于死在象以前那样的阵线上是绝对不会的。江西的家, 你们有些人知道,已经没有了,我不能回去。如果我不想偷生的话,虽然我 什么都没有,我可有权利钻到泥土里去。这算不了什么,犹如中了敌人的防 不胜防的毒气弹一样,不知不觉就倒了,这算不了什么。如果我要偷生的话, 那末,我们现在虽然分手了,以后也许仍然可以会面的。亲爱的弟兄们,你 们只须稍微留心点,当你们在街上,或者在乡村里,看见一个穿着九破十烂 的瞎子,拿着讨米袋,拿着打狗棍,口里喊着‘老爷、太太’,甚至挡着你 们的路,叫着‘老总,老总’。你们打开眼睛看看,那也许就是你们当年的 黎排长吧。“我很感谢你们每个人,将来也永远记念你们每个人。可是我希 望你们忘记我。永远忘记我这该死的瞎子。一记起我这瞎子会使你们心里不 快活的,亲爱的弟兄们,前途珍重吧,完了。” 黎纯五不断的揩着眼睛,咳了咳嗽,对着那些悲哀着的兵士们连连颠着 头,鞠着躬,慢慢的向门外走去,走几步回头一下,走几步回头一下,勤务 兵王克明紧紧的牵着他。离开留守处几十步远以后,他仿佛听见兵士们的兴 奋的嚣叫的声音,齐一的雄壮的呐喊声;随后仿佛也有许多赶出来的。他那 愁惨的脸上表现着一种解放的快慰,一种得胜的快慰,真象这一生也曾打开 眼睛生活过一回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