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的晚上,蛾眉月清冷地挂在天空。也没有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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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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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名字数:8918更新时间:23/03/24 12:20:11
踏着严霜,在一条热闹街上找到一个好澡堂,开了一间雅洁的双人浴室,为
了便于谈话,不在乎化费多少。
理了发,我们开始洗澡。
他遮遮掩掩的瞧着我,生怕谁发觉他身上的宝藏,也拒绝堂倌擦背,再
三的拒绝。我敢说,那不是因为他有不爱任何人接触他那肉体的癖性,不是
为我省钱,更不是想自己劳动的意思,那只是在人们的无视之中表现着“我
并不怎样肮脏呀!”那样虚伪的心理,因此我感到这个人的不痛快。
他静静地躺在水盆里,我想是留恋着温暖的舒适,或是想浸透全身的积
垢以便洗起来容易些。或是在玩味着爱怜着他那不曾糟蹋完的躯体,觉得容
颜虽未免憔悴,究竟青春还在。一个念头横在我的心里。最好是让堂倌给他
洗,把皮擦破,擦着,擦着,一直擦进去……对于谈话,听故事的心情完全
冷了。
可是他忽然吞吞吐吐的向我说话了。
“媙,我有一件事,不知你晓得不?”
“我怎么会晓得你的一件事呢?——不妨讲讲看。”
“好,我讲吧,我有一回奇遇。”
“噢,一回奇遇?很奇的奇遇?”
“呃,是的,可以说是的——本来我想把它做一篇中篇小说,可是——
我想我自己亲身经过的事,受过很大的打击的事,写起来,总还勉强可以,
至少可以办到‘深刻’。因为题材就很好,不平凡,呃——的确不平凡!”
因为有堂倌在我的身边。我说:
“既然不平凡,那末,索性洗完澡再说吧。”
据我所知,我不曾听过这位同乡有什么奇遇,有什么不平凡够做小说的
题材的事;因此,我想珍贵的听一听。倘他的所谓奇遇竟是我所习知的,那
我可失望了。但我也许可以在他的所谓奇遇的讲述中体验出一点什么,对于
他个人知道的更多一点,也不是绝无意义的事。
浴后,我们一同躺在榻上。我怀着“看这奇遇究竟怎么样不平凡?”的
心情,听着快乐的疲劳的闭着眼抽着烟的我那同乡的讲述:
“那真是一个梦呢,在我,真是梦都梦不到。那真是我毕生的奇遇,在
我的二十六岁的生涯里,总算是个值得纪念的波浪。——你瞧,我这幅样子,
虽然不算丑,但也不算怎么漂亮啊!学问呢?大学也不曾毕业,虽然常在日
报副刊上发表点文章,那也算不了什么啊!至于经济方面,在一个中学校的
初中部教点课,每月只拿到七八十块钱,也不怎样富裕不是?呃——不晓得
如何,好运道偏要寻着我,吓吓,连我自己也不晓得是走的什么运?吓吓。
“是去年,学校里刚刚放年假。一个同事的老婆养了儿子,在福园请酒,
被邀的,除了五六个同事以外,还有两个女学生。
“这是你知道的,我们的学校离上海很远,又是放了假,一到上海,谁
都兴致很好,想趁着这机会乐一下。在席上是:戏谑啦,饮酒啦,猜拳啦,
闹得真起劲!闹到最后,那个女学生叫高鸣鹤的忽然立起来敬酒。
“两个女生,都生得很不错,但那个高鸣鹤更漂亮;穿着得虽是很朴素,
也不爱装扮,可是强健,活泼,脸子,姿态,都极好极好。她不但学问好,
而且在女子篮球队里还是健将呢!平日也看不出她是怎样的浪漫,虽是欢喜
和教员谈天,和男生常常在一块,一晌是很正经很大方。老实讲,我是对每
个女生的都是很注意,但我却不是特别爱接近女子,有什么野心,我觉得和
她们在一道比较有趣些。我觉得这个女生行动和态度,有些奇特,和别的女
生两样,她欢喜交朋友,尤其欢喜到乡村里去和农人谈天,和洗衣妇人谈天,
学校里的听差,工人,她都很和他们谈得上,总之和什么人都谈得上,但她
却是很正经,平日也很用功。
“那时候,她提了酒壶一个一个的劝,我以为她不会敬我酒的,我没有
教过她的书,她是高中部的学生,而我是初中部的博物教员。我们虽然也常
常谈谈话,但是,你想,光是博物学那能够和一个有知识的女子接近呢。我
以为她不会敬我的酒的。谁知那次,出乎意外的,她竟不肯放过我。
“本来讲到酒,我只有三杯的量,况且那时,我已很醉了,不过我没有
红脸就是。自然我不肯再喝。但她笑嘻嘻的立在我前面,殷殷勤勤的劝。死
人也不走开。她说:沈先生,难得的呀,我们在一块儿喝酒,真是偶然的,
难得的呀!虽然我是一个学生,没有勉强先生的道理,但你一杯也不肯喝,
那我未免太没有面子呀!
“哈,哈,这一来,我没有办法了,只得喝。但是第一杯喝完,第二杯
又来了,看看她那握着杯子的柔嫩而肥硕的手,那双说不出美妙的眼睛,又
嗅着从她身上时出的一股一股的香气,哈,哈,这个时候,老实说,我乐得
在她边多站一会儿,在半推半就的时候,我好偷偷的瞧她个仔细。她那红嫩
的脸,凸起的胸,柔软的壮健的腿,以及一切。”
“唔,你睡着了吗?喂——”“唔,唔——没有,没有!”
浴后的,疲倦的我,听到他的最后来,像受着催眠术似的,我糊里糊涂
的回答了以后,他喝了一口茶,衔了香烟。
“唔,后来呢?——喂。”
他由口里吐出一口浓烟来,又继续说:
“后来,我迷了,醉了,但我醉了也还得喝……
“半夜里,我听见拖鞋的响声,睁开眼一看,可把我吓了一跳。
“啊!我怎么躺在旅馆里的床上呢?一个女人,一个漂亮年轻的女人,
立在我的床前,我辨认了一阵。原来就是那个高鸣鹤呢,她看我醒了,赶紧
和我问长问短,很关切的安慰我。
‘就只你在我身边吗?’
‘是的。’
‘那真是感激呢!密司高。’‘沈先生。那里说得上感激呢?’
“我觉得这是我一生不曾有过的。这样更深人静,在旅馆里对着这般美
貌的少女。我心里砰砰地跳,身体在被里抖个不住。若不是受着自尊心的宰
制,受着头晕脑胀的痛苦,疲怠得动都不想动,说不定也许会疯狂起来。我
无力的伸出手来,她退开了一点。我便问她:
‘我怎么在这里?他们呢?’
“沈先生,你醉啦!太晚了,回学校里不便,我们就在这旅馆里开了几
间房。他们把你安置在这间房里。现在他们统统在那边打牌去了。沈先生,
你吐得多。酒吃得过量了。’
“那时候我有点儿头痛口渴,叫她弄了仁丹,倒了茶给我吞下,又打手
巾把给我开面。真的我很感激她的服侍。我舒服得多了。后来,我们又谈当
天的事,谈人生,谈文字,谈主义,乱七八糟的谈。
“我看她的态度很诚恳,又和我很好,我不能不告诉她。啊!这女子,
态度的磊落,大方,谈论的风雅,真是令人惊叹。这女子并且又稳重。实际
她的程度是很好的,常常有文章在校刊上发表。我这个当先生的,老实讲,
除了博物学以外,恐怕也就不敢和她高谈阔论了。
“第二天,我们回到学校里后,在我房子里谈天。
‘沈先生,放假后,怎样消遣呢?’
‘我打算到南京去逛逛。’
‘那真好极了。沈先生,我也正要到南京去看看我的哥哥,他在中央大
学读书,那末,你什么时候动身呢?我们一道去。’
“我想:假如真的和她一道去的话。打车票啦,吃饭啦,一路的费用,
你好意思不拿钱出来,她是个学生。看样子也不是家里很阔。那时,我手中
只有三十多块钱,这怎么济事?我就马上变计说:‘我还不能决定什么时候
去,恐怕要在上海住几天。’以为这一下就开脱了。但她一步一步的逼着我
问:
‘那末,沈先生,你住在什么地方呢?到上海?’这真使我为难了。我
想骗她说在朋友家里住,又怕她真的寻到朋友家里来,教员带着女生旅行,
这消息传出去,还成体统吗?我便闷燥的说:
‘我也许住在惠中旅馆。’她又钉住了说:
‘好,一定,我到惠中旅馆来找你。’
“到了上海,本想当晚搭夜车到南京。恰巧有些事情没有料理好,也想
起骗她是不对的。于是把事情料理好,又在朋友处借了点钱,这天晚上,我
就住在惠中旅馆。那时,我觉察这女子是离不开我。好像是想趁着年假的机
会。哼,中学堂里的女学生,爱上教员的很多,究竟教员比学生强不是,莫
说别的,比方办事的能力,魄力,演说等等。哼……
“果然,大约晚上九点钟光景,她带着行李到惠中旅馆来找我。并且热
烈地欢迎。再则我心里又是这样忐忑地不安,也不敢在旅馆里久住。我告诉
她搭明天的早快车。她说:
‘好,那我就用不着到别处去,带着行李不便,在这旅馆里住一夜得了。’
“我在心里忖着——唔,我明白了!——于是我故意装着按电铃,关照
茶房再开一间房的样子,她赶忙阻止说:
‘你是要茶房给我开一间房吗?不必了,我们在一间房里不成吗?你这
里有沙发,多好啊!我睡沙发得了。’
“我心跳得很厉害,不知道怎么办,但与其说心跳得厉害,不如说冲动
得很厉害!我是简直没法子把自己镇压住了。啊!像这样大胆的勇敢的女子,
我真少看见!反正没有谁知道,送上门来的货,人家不怕,我又怕什么呢?
什么都不必去顾虑啦。
“随后,我们到酒楼吃了一顿,也喝了一点酒。回到旅馆,我们和平常
一样谈话,她打电话告诉她的亲戚,说明早搭车到南京。据她说是告诉她亲
戚,在电话里,她说了许多话,但听不大清楚。管她呢?我怕什么仙人跳?
在她的态度上,自然看不出她是坏女人,可是她不怎样庄严。我想!她这是
肯和我住在一间房里,总不会有反客为主把我推出门外而奚落我侮辱我的
事。那时候,我只是给一种未来的欢愉,欢愉梦境扰得十分心绪不宁。一切
只好整静的忍耐着,忍耐到自然趋势的地步了。但我们坐了一会,谈了一阵,
忽然她说头痛,心里难过。要我让她安静的躺着,绝对不要惊动她,也许是
喝醉了掺着酒精的酒的缘故吧。我弄了人丹给她吃,倒茶给她吃,服侍她上
床睡了。这是应该的。我要报答上次对我的情谊,我竭力制止我的粗野的兽
性。我不安的躺在沙发上。我欢喜她有病,能够麻烦我一下,那末,我相信
会使她由于一种求助的感激,得到事业的圆满的完成。哈,哈,我把那当成
一种珍奇的事情啊!
“看样子,她睡得很平安,我时时走近她的床,觉得她睡得很平安。是
真的睡着了呢?是假装呢?是对于我的人格的试探呢?到如今我依然不知
道。我每次走近她的床,始终不敢轻举妄动。我太爱她,我怕她,也不得不
尊敬她,而且我也留着这点自重的人格作将来的地步,我不相信除了那时以
后,便毫无机会的。
“啊!那晚我整睡不着,醒着。
“第二天绝早,她就起床了,我们匆匆的收拾好往车站奔。那次一路的
用费,全是我负担的。在车中,她送了我一条绸手帕。我知道她很困难,借
了三十块给她,她说开学时候,准可以还我。她问明了我在南京的住址,说
过几天准来看我。
“在南京下车的时候,不巧得很,看见她同班的男同学,才晓得他们也
搭车到南京来。我便独自匆匆的走了。那是学校里的捣乱分子,一向和我不
对的。他们说我是什么派的走狗,又说我加入了什么团。其实,我什么派什
么团也不加入,而这个讨厌的家伙,时常就喜欢和高鸣鹤弄在一块儿。
“在朋友家里等了好几天,没有见她来,真无聊的很。
“是第三天的晚上了,我独自到秦淮河听了落子以后,就去戏园里听京
戏,一个人很无味,回来得很早。正是暮色苍茫的时候,在路上,是那一条
街,我现在记不清了。我觉得后面有三四个人不即不离的跟着我,很久很久
的跟着我。在南京街上虽然是冷清的,黑暗的,但是首都啊,谁料得到呢?
谁料得到发生意外的事呢?你猜怎么着?他妈的,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
一天晚上。你猜怎么样?忽然有人从后面几步赶上来,插住我的喉,有的拖
着我的腿,有的一拳一拳往身上送,妈的,喊又喊不出来。我不晓被什么鬼
制住了一顿。要不是后面有人来了。哼,说不定,我会……哼,那才不值得!
他妈的,真险啊!我忍着痛,雇了车回来,对什么人都不敢提起,只当给鬼
掐了一顿算了吧。我猜想那一定是高鸣鹤的同学干的把戏。妈的,他妒嫉,
他是我的情敌。老子总有一夭和他算账的。你看老子,总有一天……”
“事后呢?”我坐了起来,愕然的问:“事后你和高鸣鹤怎么样?”
“唉!莫提起,莫提起。除了在南京接过她的信以后,一直到如今,一
直到如今,不知道她的消息。信是一封缠绵的感激的信。可惜没有她的通讯
地址。我将它和手帕一起保存着。不但如此,就是半个月以后,我由南京回
到学校,就没有接到学校里的聘书。大概也就是掐我的混蛋,画蛇添足的报
告了学校当局了吧?他妈的,何处不可以混饭吃?这算不了什么?只是——
唉!只是我现在还不能忘情高鸣鹤呀。”
“你这奇遇,我倒是知道一点,可是你这险遇,我今天才晓得,看样子,
你还是恋恋于她啦!何苦呢?快一年了,何苦呢?”
“也不是怎样极怀恋她,不过一提起这事,总不能够不这样的。我觉得,
在现代,恋爱只是有资本,没有资本只好忍耐,忍耐!”
我痴呆的瞧着他,觉着他对于那奇遇至今还不甚了解,困顿到两三个月
洗不起一次澡,还幻梦着资本的恋爱,我也无话可说了。
对于衣服皮鞋等等是无法可想的,我那同乡只在漂亮的脸上涂好了雪花
膏。这以后,我掏出块钱笨重的往茶几上一掷,便步出澡堂了。
月儿躲起来了,风在扬着威,在快到家门的时候,我那同乡颤抖的说:
“谢谢你,朋友,今晚这个澡洗得真痛快!”
“谢什么?只是你真的洗干净了吗?”
二十二年四月十一日
(原载 1933 年 9 月《矛盾》二卷三期)
贼
新年还没过完,振宇先生又为着父亲的明片,沉入恼愤中了;明片上除
照例的“丹儿学膳费无着,穷年饭谷亦差数十担”外,还加上“汝敦哥自去
年九月入伍后,至今音信全无”等的寒酸话。他常收到家中索款的信,没一
回照办过,他父亲明知不能将他怎样,但这种信还是一封一封的寄;他也明
知那于己无损,有时且可借此对付向自己借钱的朋友,然而还是一次一次的
恼愤着。本来,家里穷,再加上敦哥当着兵,而且音信全无,已足够恼人了,
这没脸面的事偏又堂皇的载在明片上,设或给阔友或爱人知道,甚至给识字
的听差浏览一遍,那岂是闹着玩的?!因此,他非常恼愤。不过徒恼无益,
愤更不值,为补偿因恼愤所受的损失计,索兴把家书销毁了,出去消遣消遣,
这在他差不多成了个例规。于是他咬紧牙齿,手指头全神贯注的抓着那明片,
差不多几世纪以来蓄积的怨毒至今才碰着机会,得以发泄净尽——就使劲的
一扯。明片粉碎的飞进字纸篓里后,他抽了两口气,擦着火柴吸烟,可是神
经更加兴奋起来,皱一会眉毛搔一会头,一种受了羞辱的苛酷而愁烦的样子
全露在脸上。
“敦哥除了当兵不能做别的。当兵自然免不了危险,如果阵亡,也就算
了啦他一世。”“丹弟的学膳费,……唉,三十多块钱若不在正月初五那天
花完,即令不寄家,也不至死在公寓里烦闷。”“半个月没出门啦,昨儿雇
着车满想一进老张的门就叫他垫上车钱再开口借,他不在家,就原车访老徐,
访老陈。他妈妈气死人,辗转的奔波,鬼影子都没有,仍然挺尸样的回了家,
叫听差垫了十五吊,这算是逢时遇节对他慷慨过,不然……”“灵芝芳的《馒
头庵》偏在这时候开演……自从邀人捧过她两回后,听说现在很能叫座儿啦,
那小妞压根儿不错,我不捧,总归有人捧的。一回生,两回熟,再捧两趟,
说不定就可上她家去遛搭。”‘老罗作过几次的东,和他是新交,难道一次
都不回礼,薪水七八十元一月,好意思?!只是钱……嗨,有啦,明天预支
薪水去,管得了那些!”
不管身边半个“乾隆通宝”都没有,他想排遣脑中的“敦哥”和“穷年
的饭谷”等,瞧着身上黄生生的大氅,贸然发一发狠,不答价就跳上车,吩
咐车夫在单牌楼歇一歇,车抵目的地,他跳下来走进有“当”字的大门,刮
下大氅往柜台上一抛,那神气好像是:“老主顾,狐皮袍九成金的闷壳表都
当过,件把大氅算得了什么!大爷虽则穷,总还有大氅当。”伙计照他所要
求的数目,给了他十圆,他象当店里的大掌柜一般跨出来,不可一世的跳上
车,指示车夫往游艺园的路上奔,心腔突突的嫌恨车夫追不上汽车,游艺园
的包厢会落空,游艺园里丽人们的脂粉浓香会徒然的向天空飘散,心爱的灵
芝芳会等着心焦而意懒。车夫喘着气,冒着汗,腿儿跟不上,全不看见似的
只顾使劲踏着脚铃催。软弱的夕阳已给严寒逼上了万家的屋顶,夜幕渐渐在
跟前开展,冷气一丝丝侵入腋下,朔风一阵阵送进裤脚管,他虽有些抖颤,
但腰身扭一扭,肩上的负担倒是轻松了,裤里有新鲜的气流漾动着也颇有益
于卫生。“敦哥至今没音信,许他忙着当排长,迟早总会荣归的。于今当老
兵的谁肯白卖命!家中的苦况,算得了什么,这年头那家有剩的!”这念头
飞燕掠水一般的飘逝了,翻腾着的主要的打算,却是“请老罗老周等,连自
己,门票一元少不了;包厢三元;小有天的和菜,不,点菜,三元;香烟和
杂费至少一元半,剩下的还公寓的听差,好维持以后的信用。逛他个痛快,
他妈妈,逛他个痛快。包厢顶好在前排的中央,那末,她一出马就瞅得见,
心里一定惊喜的跳着叫:哟,我的他坐的还是包厢呢!……那简直不待捧,
她眼眶里那对活溜溜的珍珠儿怕不会向我怀里滚!单怕惹乱她的注意疏忽了
做工倒是真!”
兴尽归来,已是夜阑人静的时候。老罗不便回家,振字先生邀他到自己
的公寓去。
公寓在后门外僻静的街尾。振宇先生的卧室在院南。院西的一道墙,塌
下一大块,下面堆着预备补墙的泥砖,排成二尺高的长方形。卧室是狭长的,
窗和房门朝北并开着,窗下摆着桌椅,床在南头。房门口的壁上挂着些春服,
桌椅上堆着他俩新脱下的。
在老罗的呼呼的鼾声里,时钟敲了两下,那时房门口①的响着,耗了啃东
西似的。
过十二点睡,便通宵难得好睡,这是振宇先生的老毛病。况且白天他过
于劳苦奔波,神经系起了“恒动”性,那时就不肯停止运用。他虽是闭眼仰
睡着,实际上,灵魂是在乱梦的状态里,在接近他的理想的另一个世界里。
在那世界里,他是有威权的天使,能任意指挥一切,满足一切。他由父亲的
明片上演绎起,俨然的看见敦哥穿着脏透了的灰衣,废疾院的残伤者一般,
托着过重的长枪,摆在壕沟里瞄准,消瘦的脸上,生气全无;肚皮贴着背脊,
软弱到不能随意的转动。那完全是饥饿压迫他,命令驱使他,机械的勉强的
挣扎着,生命在杀气森森的枪刺上摇晃。唔——敌人的通红的炮弹从天边闪
出,冲破浓云,斜落在他那不幸者的壕沟里,哗喇——他消灭了,他的同伴
消灭了。唉,可怜,这算了啦他一世,难怪音信全无!爹妈从此别挂念了吧!
我也别挂念了吧!孤寂的他在消灭之后还有我在遥遥挂念着,魂如有灵,该
记取我这点手足之情吧!如果这是梦幻,那便还得挂念,还得忧烦,而且也
没用,甚至今生再能相见,更没用,除非他仍往一个枪炮堆里钻去。他不能
做别的,也没别的给他做。在这世上,他徒然留着不良的印象在人们的脑中,
粮食缺乏的家庭里徒然增加了消耗。……
在老罗的呼呼的鼾声里,时钟敲了三下,房门口还是响着,耗子啃东西
似的。
振宇先生觉着自己并没睡熟,又侧转身朝里面试试看,但头上发热,热
水似的在酝酿着沸腾,脑中思虑的火继续的燃着:涵瑜,你的嫂子也到了游
艺园,她最爱逛那儿的。她曾在你面前说我来着,说我家里铜钿没有,薪水
一眼眼。哼,小有天里吃着满桌酒菜的是谁?她缩在角落里正吃着一碗素面,
忽然瞧见我,三口两筷将面装下肚就赶快遛着走。她好像瞧见我没穿大氅,
但这是逛,并不在乎礼貌,大氅交给听差收着也作兴。我堂皇的在坤剧场前
排的包厢里坐着,多写意!不怕她穿得很标致,还是由杂座里躲到新剧场的
人堆里去,她还许逢人偏说包厢里是她妹子的未婚夫呢!哼,那样的逛也算
是个老逛家!像她那种上海人,一粒花生米要做几口吃,表示口里常常有的
吃,我吴振宇就瞧不起!……
在老罗的呼呼的鼾声里,时钟敲了四下,后门口依然是响着,耗子啃东
西似的。
振宇先生还是不能熟睡,他有点心焦意燥了,但黑天地颇适合他的幻境,
①
——丫—丫,t — — t a t — — t a。
他在床头辗转反侧的真是闲愁万种,幽怀沉结,一切的一切,他所感觉的只
是渺无边际的空虚。于是他俯着身子睡,脑门里又换了一个花样:可惜同床
的是老罗,不然正好并头……床是这么的窄!灵芝芳的确向我笑过,射过多
少回媚眼。但是还得努力的捧,现在就追她的马车是徒劳。唉,牺牲大氅去
逛,究竟是打肿脸称胖子的事。不过,逛得老罗他们个个都开怀,于自己的
情面总算过得去,往后该叨谁的东,我算算看,嗯,老周好像在预备请吃一
台花酒。……
在老罗的呼呼的鼾声里,房门口比较强烈的响了两下便蓦然寂静了。
振宇先生恼闷的转身向外睡,索兴张开眼睛看天亮了不。窗纸上蒙着一
片深灰色,房门口处却观出半截淡白色的天空,星星一眨一眨的似在开玩笑。
他微微的咳了一声,可是那淡白色突然伸长了,好像房门开开尺把宽。但在
几分钟的寂静中,那淡白色又缩短了,给什么障着了似的,他受了强烈的刺
激一般,胸部一起一伏的跳动着,捏了老罗一把,但老罗却是很闲逸的合着
节奏打着鼾。他想再观动静,但是一种恐惧逼来,不容他再侦察。他不信妖
魔的,他决定那是偷儿。“糟啦,偷儿在门口一伸手,桌椅上的皮袍马褂和
壁上的一切,会一扫而光,对不住老罗还在次,明儿个怎么好起床,那儿来
的第二副本钱再添制?!偷儿是刚来倒还不打紧,单怕他是最后的搜索!妈
妈的,来不及喊醒老罗啦,得吓他个措手不及,追回原赃才算数。”于是他
扔开被,赤着脚,纵步跳下床,“贼来啦!”他喊着助威,追出了房门,顺
手拾起两口断砖,继续凶狂的嚷:“你爬墙,你爬墙,我送掉你的命!你动,
我开枪打死你,妈的。”他就如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鼓起毕生的勇气去应敌,
深夜中的虚伪的咆哮竟将偷儿压服了。
“怎么啦,怎么啦?”老罗惊醒后,喊着奔出房。
“贼,贼,老罗,只有这儿是出路,我守在这儿,请你快快叫醒听差点
灯来。”
两个听差持着灯来了,偷儿将头藏在砖堆的角落里正同鸵鸟见着人埋头
沙里一般的可笑。他被捕时瑟索的立起,本能的挣扎了两下便无抵抗的低了
头,脸儿黑瘦得可怕,身上穿着一套泥色的夹裤褂,比尘埃还脏。他在抖战
中似乎不知道这世间有他自己。
“打,打,打,偷东西啊!打!”振宇先生磨着牙齿,晾出蓝筋突起的
拳头在偷儿的眼前晃动,“简直没有王法了,非把他打死不行!”
“还是把巡警叫来吧?!”听差提议。
“不行,不行,吊起来打他个半死半活再交给巡警。”振宇先生始终坚
持的要严办。
“天快亮了,我看短了东西没有,再瞧着办吧?!”老罗说。
偷儿在听差手里屈服着,振宇先生和老罗即刻进房查看,什么都没短,
又都跑出来。只是振宇先生的甜蜜的梦被闹散了,而且受了虚惊,他决不肯
轻轻放过那可恶的偷儿,还是跳起来嚷着“打,打,打!”
“唉,打他于吗?这种人也是没法才做这事的。不过他进错了门,他是
个倒霉的贼!哙,你看对门房里,门还是敞开的,皮袍大氅挂着好几件呢!”
老罗用闲逸的口吻说,又指着那羞怯到万分的偷儿,“贼啊,你太倒霉了啊!
偏偏走到我们的穷房里来,偏又遇着这位先生——手指着振宇——醒啦!”
“老罗,你真见鬼,这种贼骨头你跟他开什么玩笑。这次不警戒他,下
次他又偷别人的。你优待他,他将来不会优待你的。你说他倒霉,如果他今
晚在这儿发了财,那就该咱们倒霉了。真见鬼,真笑话。”
“这不是笑话。咱们现在是正倒霉的时候,他光顾了,即令不被捉,也
就是倒霉透了顶。若果咱们现在是发财的时候,就让他今晚不倒霉也算不了
什么!你说优待,不打他,这算得是优待?!”
“你的话不近人情,你去瞎煽你的,我是冷,我要穿衣去。”振宇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