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八千的不高兴。他从偷儿头上看到脚上,看透他的骨
类别:
其他
作者:
佚名字数:21612更新时间:23/03/24 12:20:11
总而言之讨厌透了顶。于是一把无名火烧起来了,便开始对偷儿烦,算是抑
制着盛怒的对他烦:“不知道你如何这样爱睡觉,唉,我一见你们这种人就
头痛!好好的兵不当,要这样的没志趣!”在茫无头绪的千言万语中,他只
随便挑选了这几句。
“兵实在是当不了,我情愿安闲自在的饿死。”
“那末,你还是回家去,搭晚十二点的车。”
“回去怎么办呢?做手艺,学我那行的于今又不行时,唉,还是请你留
留意找找事看吧!”
“找事,找事,有什么事可找,这副样子你别再在这里丢我的脸啦。还
想找事,我为你气够了。”他的牙齿似乎又在磨砺着。“唉,昨儿接到爹爹
的信,说你音信全无,又说些丹弟的学膳费无着和穷年的饭谷什么,饭都不
够吃,丹弟还读什么书,读了什么用!”他提起明厅上的事又恨起丹弟来,
最后才归到本题上:“爹妈很挂念你,出门大半年也应给个信他们,只顾自
己在外面去瞎混!我看你还是今晚动身回去的好。登在这儿,有什么好处,
嚼用这样的贵,我是自己还管不了。像你这样子找得到什么事,莫在这里丢
我的脸!”
偷儿的神情异常的沮丧,他望了振宇先生一眼,默然的将头低下去。
振宇先生在身边掏出一包现洋来,往桌上一压:“喏,这是十五块钱,
连早上的四块,除了路费,总还可到家十多块。回家后,你对爹妈说,我每
月薪水不过二三十元,衙门里欠了好几个月不发,应酬又大,脸面又不能不
顾,暂时是无论如何没有钱寄回去的。”说着又敷衍了两句,“唉,四五年
没回家啦,看六七月能回去转一转不。”
老王端了一杯奉承振宇先生的茶来,振宇先生即刻吩咐道:“老王,晚
上十一点时,你陪他到北车站去,替他打好票,送他上车噢,车十二点十分
开,别误了事!喏,我给你半块钱喝酒!”老王微笑的谢了。那时同乡也有
关怀那流落者的,站在房门口探望,振宇先生当着他们显显自己的功能:
“唉,为别人的事,受了劳苦还得掏腰包。除了你们替他捐的八块之外,
我一个人还给了他十五元。老王都看见的。”老王跟着补了一句,“是,十
五块现洋。”
“唉,好人难做,于今的世界好人难做。”振宇先生苦笑着朝同乡的点
点头,立刻走出会馆去。偷儿在房门口痴痴的目送,他瞧着振宇先生那深毛
的羊皮袍,那柔软的獭皮帽,那金丝眼镜与夫那一画一画的打狗棍,自恨没
有资格叫他一声弟弟,于是做梦似的怅惘着,眼眶儿又潮湿了一回。
后门外的僻静的街尾的公寓门口停了三乘黄包车,门口堆着好几件行
李。振宇先生挥着打狗棍指挥车夫搬运着。
“嘿,你搬家吗?搬到那儿?”老周来了,问。
“唔,住在这儿不妥当,搬到鼓楼后身的大成公寓试试看。”
“老罗说你昨晚捉着一个贼……”
“管他干吗,早已打发他走啦。”
“喂,游艺园今晚的戏是灵芝芳的《宝蟾送酒》,我已经打电话包好了
厢,你一定去的吧!到七点钟我同老罗来邀你好不好?我知道你现在很忙
的。”
“去的,去的,今天闷极了,正想逛他个痛快!要叨你的东那受当得起!
那受当得起!”
行李上了车,振宇先生也上了车。他侧转头向院内的断墙连连的望,一
壁应酬着老周。车行了几十步,他还点头的口里咕噜着:“去的,去的,不
必来邀了,咱们在游艺园见就是,一定的!一定的!”
一九二七,七,十九
(原载 1927 年 7 月《小说月报》18 卷 6 期,选自短
篇小说集《茶杯里的风波》,1928 年 6 月,上海现代书局)
父 亲
仲夏的一晚,乌云棉被似的堆满在天空,风儿到海滨歇凉去了,让镜梅
君闷热的躺着。在平时,他瞧着床上拖踏的情形,就爱“尺啊,布啊,总欢
喜乱丢!”的烦着,但这晚他在外浪费回来,忏悔和那望洋兴叹的家用的恐
慌同时拥入他的脑门,恰巧培培又叽嘈的陪着他丧气,于是他那急待暴发的
无名火找着了出路啦,眉头特别的绷起,牙齿咬着下唇,痧眼比荔枝还大的
睁着,活像一座门神,在床上挺了一阵,就愤愤的爬起来嚷:“是时候啦,
小东西,得给他吃啊!”照例,晚上九点钟时,培培吃了粥才睡。这时夫人
闻声,端了粥来,抱起培培。培培在母亲怀里吃粥,小嘴一开一闭,舌头顶
着唇边,像只小鲫鱼的嘴。镜梅君看得有趣,无名火又熄灭了,时时在他的
脸上拨几下,在屁股上敲几下,表示对孩子的一点爱。粥里的糖似乎不够,
培培无意多吃,口含着粥歌唱,有时喷出来,头几摇几摆,污了自己的脸,
污了衣服,夫人不过“喂,宝宝,用心吃!”的催着,羹匙高高的举起来等,
可是镜梅君又恼起来啦,他觉着那是“养不教父之过”,不忍坐视的将培培
夺过来,挟着他的头一瓢一瓢的灌。培培也知道一点怕,痴痴的瞧着镜梅君
那睁大的眼和皱着的眉,将粥一口一口的咽,吃完了,镜梅君将他放在席子
上。
培培肚子饱了,就忘记一切,攀着床的栏杆跳跃着站起来,小眼睛笑迷
迷的,舌儿撑着下巴颚开开的,口涎直往胸部淌,快乐充满宇宙的尖脆的叫
声在小喉里婉转,镜梅君的威严的仪表又暂时放弃了,搂起他在怀里紧紧的,
吻遍了他的头颈,只少将这小生物吞下去,毛深皮厚的手又在他那柔嫩的股
上拍。培培虽则感着这是一种处罚似的不舒畅,但究竟是阿爹的好意,镜梅
君也很自慰,即刻就想得到报酬似的命令着:“喊,爹,爹,爹!培培,叫
我一声阿爹看。”培培不知道服从,只是张着口预备镜梅君来亲吻似的。颇
久的抱着玩,培培可就任意撒尿了,小鸡鸡翘起来不辨方向的偏往镜梅君的
身上淋,这是培培一时改不掉的大毛病,也可以说是一种过分的扰乱,而在
镜梅君的脑中演绎起来,那可断定培培一生的行为与成就,于是他的面孔就
不得不板起,牙齿从兜腮胡子里露出来:“东西,你看,你看,迟不撒,早
不撒,偏在这时撒在我身上,忤逆胚!”他骂着,手不拘轻重的拍培培。培
培起首惊愕的瞧着他,即刻扁着嘴,头向着他妈哭。但这怎么能哭?“你哭,
你哭,我敲死你,讨厌的东西!”镜梅君更加严厉了,培培越哭他越使力打!
打完了,扔在席上。
培培,年纪十个月大的男孩,美观的轮廓,为着营养不足而瘦损,黯黄
的脸,表现出血液里隐藏着遗传下来的毒质,容颜虽不丰润,倒还天真伶俐。
他常为着饿,屁股脏,坐倦了就“嗯——嗳——”的哭,但必得再睡了一觉
醒才得满足他的需求,因此,他妈非常可怜他。
“他懂什么,你没轻没重的打他?你索兴打死啦!也没看见这样不把孩
子当人的!”培培遭了打,夫人看得很心痛,等到自己抱着培培在怀里,才
敢竖着眉毛向着丈夫咒。
“不抱走,你看我不打他个臭死!讨厌的东西!”镜梅君本懒于再打,
但语气里却不肯收敛那无上的威严。
“讨厌!?你不高兴时,他就讨厌;你高兴时,他就好玩,他是给你开
玩笑的吗?”
“不是啊!他撒湿我的衣服,还不讨厌,还不该打!”
“干吗要给你打,我养的?”
“不怕丑!”
夫妻俩常为孩子吵,但不曾决裂过,其原因是镜梅君担负家庭间大半经
济的责任,他常觉自己是负重拉车的牛马,想借故吵着好脱离羁绊,好自个
儿在外面任情享乐,幸而他的夫人会见风转舵,每每很审慎的闹到适可而止,
因而夫妻的感情始终维系着,镜梅君也就暂时容忍下去。那时,他觉着过于
胜利,静默了一会,又觉着夫人的责备不为无理,同时便心平气和的感到有
一种文明人的高玄的理想不能不发表出来似的,因为文明人的智识和态度不
能落后于妇女们,见笑于妇女们的。于是他用半忏悔半怀疑的语气说:
“不知怎样,我心里不快乐时,就爱在孩子身上出气;其实我也想知道
尊重孩子的地位,知道哭是满足他的欲求的工具,爱吵爱闹是他天赋的本能。
他的一切是自然的,真实的,我也想细心观察他,领导他,用新颖而合理的
教育方法陶冶他,使他的本能顺遂的在多方面健全的发展,但我不知如何,
一听见他哭,或看见他撒屎撒尿撒了满地,就不高兴!”
“是呀,你就爱这样,我知道是你肝火太盛的缘故,明天上医院去看看
吧,老是吵着也不是事。”
好,孩子被毒打了一顿,已归罪于肝火,一切便照旧安静。培培瞌睡来
了,他妈将他安置在床上,自己也在旁边睡了,镜梅君也一个人占一头,睡
了。
不管天气闷热不,到了晚上,在培培便是凄惨黯淡的晚上。蚊子臭虫在
大人的身上吮吸点血液,他们不觉着痛痒,即令觉着了,身体一转,手一拍,
那蓬饱的小生物,可就放弃了它们的分外之财,陈尸在大的肉体之下;但它
们遇着培培呢,自己任意吃饱了还雍容儒雅的踱着,叫它们的伙伴来。培培
不敢奈何它们,只知道哭,在床上滚,给全床以重大的扰乱,而镜梅君之陶
冶他,处理他,也就莫过于这时来得妥当,公道,严肃而最合新颖的教育原
理!
五尺宽的床本不算很窄,但镜梅君爱两脚摊开成个太字形的躺着,好像
非如此,腋下胯下的一弯一角的秽气无由发挥,而疲劳也无由恢复似的。那
时培培睡得很安静,连镜梅君的闲毛都没冒犯过,镜梅君得恬静的躺着,于
是悠然神往的忆起白天的事,众流所归的脑海忽然浮起一支“白板”来。那
是 C 家麻雀席上的下手放出的。当时,他如中了香槟票的头彩一般,忙将自
己手里的“中风”“白板”对倒的四番牌摊开,战栗恐惧的心得到无穷的快
慰,可是正等着收钱进来,对门也将一支“白板”晾出来,自己的“四番”
给他的“念八和”截住了。那次是他的未庄,捞本的机会错过了,一元一张
的五张钞票进了别人的袋,于是他血液沸腾的愤懑的睁着眼睛瞧着对门。他
回忆到这里,不觉怒气磅礴的。这时候,培培不知天高地厚的像一条蚯蚓样
在他的脚边蠕动了,“嗯——嗳——”的声浪破静寂而传入他的耳膜,愤懑
的情绪里搀入了厌恶,于是所有的怨毒都集中在这小蚯蚓的身上,直等床上
不再有什么扰乱,于是,“蚯蚓”“对门”随着那支“白板”漂漂荡荡的在
脑海里渺茫了,继之而起的是一阵漾动着的满含春意的微波。
那微波也是 C 家麻雀席上起的:一位年轻的寡妇是他的上手。她那伶俐
的眼睛时时溜着他,柔嫩的手趁着机会爱在他的手上碰,那似是有意,在她
的枯燥生活中应该是有意。他的手好像附在她的手下蚁行前进着,到腋下,
到胸膛,由两峰之间一直下去。想到了玄妙的地方,他便俯着身体想寻求满
足,在没得到满足时,那怕半颗灰尘侮辱了他,也足够惹起他那把肝火的,
漫说那末大的培培在他的脚边有扰乱的行为。
那时,夫人被挤在一边倒是静静的,可是培培竟又昏天黑地莽撞起来,
左翻右滚,在床角严然是个小霸王,但这是小丑跳梁,在镜梅君的领域里是
不作兴的。起首,镜梅君忍着性子,临崖勒马似的收住脚力,只将培培轻轻
的踹开,诚虔的约束起自己那纷乱的心,将出了轨的火车一般的思潮,猛力
一挟,挟上正轨,然后照旧前进着;可是不久培培仍是毫无忌惮的滚,他可
就加力的踹着,开始烦起来啦:
“讨厌的东西,闹得人家觉都不能睡!”
“好,又起了波浪啦,我真害怕!”夫人恐惧的说,连忙唱着睡歌想稳
住培培,但培培受了镜梅君的踢,更加叽嘈了。
“我不是爱起波浪,我的肝火又在冒啦,我告你!家里叽叽嘈嘈,就容
易惹起我的肝火,我真是不希望有家庭,家庭于我有什么?”镜梅君已经仰
转身体睡,想寻求满足的目的地已给夫人和孩子扰乱得满目荒凉了!
“你总爱说这种话,我知道你早有了这付心肠,你要如何就如何吧,我
不敢和你说话,反正我是天生成的命苦!”
“来啦,鬼来啦,来了这末一大串!哼,晚上吵得这样安不了生,就只
想压住我不说话,我早有了这付心肠!就有了你要怎么样?这小畜生……”
镜梅君手指着培培,一条小蚯蚓,“你瞧,一个月总得花八九块钱的代乳粉,
吃得饱饱的还要闹,屎尿撒得满屋臭熏熏的,光是娘姨服侍他还不够!”
“唉,那家没有孩子,那个孩子不这样,像他还是顶乖的,你怪三怪四
的埋怨干什么?”
“我埋怨,我埋怨我自己当初不该……”这时培培又在镜梅君的脚边滚,
他不由得使劲的踹着说,“喏,你瞧,这家伙还在我脚边讨厌,他好像爱在
人家肝火盛的时候故意来呕人,九点吃的粥,滚到现在……”说着他坐起,
在培培的腿上捏了两把,又继续的嚷,“你寻死吗,老是滚来滚去的。”培
培不但不静止,反而“哇”的哭起来,镜梅君的肝火的势焰也随着冲到了极
地。“你哭,你哭,我打死你,小畜生,闹得人家觉都不能睡,我花钱受罪,
我为的什么,我杀了你,可恶的小杂种!”他口里一句一句的数,巴掌一记
一记的在培培的脸上股上拍。夫人起首忍着,渐渐心痛起来了:
“唉,他连苍蝇站在脸上都得哭一阵,蚊子臭虫想咬他还找他不着呢,
这末大的孩子,那能受得起这样粗重的手脚踢啊,打啊!欺侮孩子罪过的!”
“放屁,放屁,我不懂得这些!谁讨厌,我就得解决谁!女人,我知道
很清楚,很会瞎着眼睛去爱孩子,宠得他将来打自己的耳巴,除此之外就会
吃醋争风,吃喝打扮,有的是闲工夫去寻缝眼跟丈夫吵嘴。你当然不是这种
人,受过教育的,我知道,但是,你还是收起你的那张嘴巴强。”镜梅君压
服了夫人,便专心来对付培培:“这杂种,他什么地方值得爱?像这打不怕
的畜生,将来准是冥顽的强盗,我说的错不错,到那时候你会知道。现在我
得赶早收拾他,你瞧,他还往我这边滚!”镜梅君想使孩子的罪恶有彰明的
证据,颤着手指给夫人看,顺势将那只手纷纷的打培培。“轻轻的打你几下
就送了你的终吗?你这该杀的,我就杀了你也并不过分啊!”
培培只是拚命的哭,夫人闷着一肚子的气,本想不睬不理,但她抑制不
住母亲对孩子的慈悲,终于伸出手去抱,但她的手给镜梅君的拦回了。
“不行,不行,我不能让谁抱起他!我要看他有多末会哭,会滚!我知
道他是要借着吵闹为消遣,为娱乐;我也要借着打人消遣消遣看,娱乐娱乐
看。”镜梅君阻住了夫人又向着培培骂:“你这世间罕有的小畜生,你强硬
得过我才是真本事!你哭,你滚,你索兴哭个痛快,滚个痛快吧!妈妈的,
我没有你算什么,我怕乳粉没人吃,我怕一人安静的睡得起不了床!”他很
气愤,认真的动起武来了,打得培培的脸上屁股上鲜红的,热热的,哇一声,
隔了半天又哇一声。夫人坐在旁边没办法,狠心的溜下床,躲开了。她不忍
目睹这凄惨的情景,一屁股坐在邻室的马桶盖上,两手撑着无力的头,有一
声没一声的自怨着:
“唉,为什么要养下孩子来,我?——培培,你错投了胎啦,你能怪我
吗?——这种日子我怎么能过得去,像今晚这日子——我早知道不是好兆
头,耗子会白天跑到我的鞋上的,唉!”
这种断续的凄楚的语音,在镜梅君的拍打声中,在培培的嚎叫声中,隐
约的随着夜的延续而微细,而寂然。
培培愈哭愈招打,愈打愈哭;打一阵哭一阵之后,他竟自翻身爬起来,
身体左右转动,睁开泪眼瞭望着,希冀他妈来救援,但他妈不知去向了,在
他前面的只有镜梅君那幅阎罗似的凶脸,在惨淡的灯光之下愈显得吓人,黯
灰的斗室中,除泰然的时钟“踢踏”的警告着夜是很深了而外,只有他这绝
望的孤儿坐以待毙的枯对着夜叉,周围似是一片渺茫的黄沙千里的戈壁,耳
鼻所接触的似是怒嚎的杀气与腥风。于是,人世的残酷与生命的凄凉好像也
会一齐汇上他那小小的心灵上,他伏在席上本能的叫出一声不很圆熟的,平
常很难听到的“姆妈”来,抬头望了一下又伏着哭,等再抬头看他妈来了不
的时候,眼前别无所有,只镜梅君的手高高的临在他的额前,一刹那就要落
下。他呆木的将眼睛死死的钉住那只手,又向旁边闪烁着,似乎要遁逃,但
他是走不动的孩子,不能遁逃,只得将万种的哀愁与生平未曾经历过的恐惧,
一齐堆上小小的眉头,终于屈服的将哭声吞咽下去。微细的抽噎着;惨白而
瘦削的脸上的泪流和发源于蓬蓬的细长的头发里的热汗汇合成一条巨大的川
流,晃晃的映出那贼亮贼亮的灯光的返照,他像是个小小的僵尸,又像是个
悲哀之神,痉挛似的小腿在席上无意义的伸缩,抖战的小手平平的举起,深
深的表现出他的孤苦与还待提抱的怯弱来。
人穷了喊天,病倒了喊妈,这是自然的,培培喊“姆妈”算得什么,然
而在这时的镜梅君的心上竟是一针一针的刺着一样。他蓦然觉着刚才的举动
不像是人类的行为;用这种武力施之于婴儿,也像不是一个英雄的事业,而
且那和文明人的言论相去太远,于是他的勇气销沉了,心上好像压了一块冰。
他感到自己也是爹妈生的。爹虽活着,但那是在受磨折,勉强的度着残年,
和自己年年月月给迢迢万里的河山阻隔着,连见一面也难。许多兄弟中,他
独为爹所重视,他虽则对爹如路人一般,但爹容忍的过着愁苦日子,毫无怨
言,至今还满身负着他读书时所欠的巨债;岂仅无怨言,还逢人饰词遮掩儿
子的薄情,免避乡人的物议,说:“这衣服是镜梅寄回的。这玳瑁边眼镜值
三四十元,也是镜梅寄回的。”妈呢,辛苦的日子过足了,两手一撒,长眠
在泥土里,连音容都不能记忆。她曾在危险的麻豆症中将他救起,从屎尿堆
里将他抚养大,而他在外面连半个小钱都没寄给她缝补缝补破旧的衣服,逢
年过节也不寄信安慰安慰她倚闾念子的凄愁,于今感恩图报,可还来得及?
爹妈从来不曾以他对付培培的手段对付他过,将来培培对他又应怎样?培培
的将来虽不能说,或许也如他对爹妈一样,应遭天谴,但他对于仅十个月大
的培培,那有像爹妈对他那末的深恩厚德!何况这末小的培培还吃不住这种
苦啊!反复的推敲,他的眼泪几乎潮涌上来,立即将培培抱起,轻轻的拍着
在室内踱着,凶残的硬块似已溶解于慈祥的浓液中了,但偶然听见一声啼哭
时,他觉着又是一种扰乱来了,那又是一种该处罚的忤逆行为,慈祥的脸子
骤然变了,不肯轻易放弃的威严又罩下来,口里又是:“还哭啊,还哭啊,
我打你!”的威吓着。他好像不这样便示了弱,失了自己的身分似的。
培培在他的怀里缩做一团的低声抽噎,经过许久也就打起瞌盹来了。夫
人悲哀得够了,也就上床睡了,于是镜梅君将培培放在夫人的身边,自己也
尽兴的躺着,随着肝火的余烬,悠悠的入梦,更深夜静,只有培培在梦中断
断续续的抽噎的声音。
第二天,清早,第一个醒的是培培。他那肉包子似的小拳在自己的脸上
乱擂了一阵,头左右摇几下,打了一个呵欠,小眼睛便晶明透亮的张开了。
他静静的看看天花板,看看窗上的白光,渐渐的,小腿儿伸了几伸,小手在
空中晃了几晃,便又天真烂漫的跟窗外的小鸟儿一样,婉转他的歌喉,散播
着乐音快乐之神一般的,昨宵的恐惧与创伤便全然忘却了,他眼中的宇宙依
然是充满着欢偷,他依然未失他固有的一切!
第二个醒的是夫人,她也忘了一切,高兴的逗着培培玩,格支格支的用
手轻轻的抓着他的腰胁,有时抱着他狂吻。培培发出婴儿的尖脆的笑声,非
常好听!
最后醒的是镜梅君。他是给大门外的粪车声惊醒的,他当那是天雷。那
雷是从昨宵那满堆着乌云的夭空中打出的。但他张着眼睛向窗边一闪,射入
他的眼帘的不是闪电,却是灿烂的晨光,那光照出他的羞惭的痕迹。于是他
怯生的将眼门重行关了,用耳朵去探听:培培的笑声,夫人的打趣声,一阵
一阵传送进来,室内盈溢着母子自由自在的在乐着的欢忭。镜梅君觉着那又
是故意呕他享受不到那种天伦之乐,心中起了些恼愤,但同时又反衬出其所
以致此之由,全然是自己的罪恶,情绪完全陷入懊悔的漩涡里,不好意思抬
头望夫人,更难为情看那天真烂漫的孩子;但又不能长此怯羞下去,于是念
头一转,重要的感觉却又是:犯不上对属于自己统治之下的妻儿作过分跼蹐
的丑态;犯不上在妇孺之前露出文明人的弱点来。他只得大胆的将眼门开了,
故意大模大样的咳嗽着,抬头唾出一泡浓痰,望了培培几眼,又嘻皮笑脸的
逗他玩:“Hello,Baby!Sorry,Sorry!”“不要脸的!”夫人斜着眼,竖
着眉头,啐了他一口。培培听了奇怪的喊声,旋转头来向镜梅君愕眙的瞧了
一眼,他认识了那是谁,便脸色灰败的急往他妈的怀里爬!
一九二七,八,一九,三次改作
(原载 1927 年 9 月《民铎杂志》9 卷 1 期,选自短
篇小说集《茶杯里的风波》,1928 年 6 月,上海现代书局)
茶杯里的风波
晴朗的星期日的上午,他和她还没起床,对门晒台上的竹篙响了,他无
目的的偶然抬头瞅了一眼,依然睡下,口里咕噜着。“这宵,要弄个帘子才
行。”她也抬头看了一下,没说什么。因为那不过是个娘姨模样的女人,和
他,相形之下,彰然的不能成为一对,而且这是移居后初次的发现,也不便
说什么,只是在那“没说什么”里,形势仍然有几分严重。
约莫隔了十多分钟,第二次的竹篙响了,他躺着没动,她愤然的爬起,
走近窗前,两目眈眈的盯着对门晒台上的女人,那女人很怯羞的将脸子隐在
悬着的衣服后面,偶然偷视了一下,一面仍然晒她的衣服。
“贱货,不要脸的烂污东西,清晨八早就站在晒台上看,有什么好看!?
贱货!”她指手蹬脚的骂,等晒台上的女人下去了,又板起面孔对着他说:
“这种女人不如到四马路去拉人,倒爽快得多!骂了好几句才下去呢,不要
脸的东西!喂,昨天你说寄一封挂号信,信又没有寄,钱呢,拿来!”
“钱买了香烟,怎么样,又见鬼啦!”他朝她翻了一眼,仍然看他的书。
“像你们这种臭男子什么女人都要的,钱总是给那烂污的女人骗去了
咯,这种女人几个铜板也要的!”
“你真见了鬼啦,无缘无故的骂别人,当心人家吵上了门噢!”他愤然
的说。
“如果吵上门来,你看我打她出去。”她更凶的说。
他不再回话,只看他的书,室内寂静了,她找不着对手,便东摸西扯的
收拾一切,只是每隔了几分钟,眼睛仍是向对门的晒台横扫着,而且每次上
楼都这样。
他俩是经过长期恋爱而结合的,不知如何,老是为着像这样的空中楼阁
而闹着,而且吃过许多的苦。他虽则思想很新,但每回吵闹,不曾有真凭实
据落到她手里,然而她依旧是一回不了一回的闹。“妒嫉是美德,”人们对
于妇女多是原谅着,但贞洁的男子看来,不免觉着有“人格上受了损失”的
感慨吧!彼此间浓厚的爱情不免因女人们的“弄巧反拙”而淡薄了吧!
夕阳西下时,全弄堂里的晒台上都先后的有竹篙声,许是烂污的女人有
日暮途穷之感,趁着斜晖努力的在勾引着野男子吧!他为了尿涨,几步跳上
楼,在晒台的一角撒了一泡尿,瞩眺了一回远景,便掏出一本《桃色的云》
专诚的朗诵:
相思的朋友呵,
等候着什么而不来的呢?
太阳下去,月亮出来了,
等候着什么而不来的呢?
没有看见恋之光吗?
没有懂得胸的凄凉吗?
快来吧,等候着,
朋友们呵,相思的朋友呵。
“踢踏,踢踏”的,她赶上楼了,她在楼下听了一会,听见歌声,听见
竹篙声才赶上楼来的。她上了晒台,失了魂的东张西望,看不见什么,只有
前楼对面的晒台有竹篙声,但是屋瓦障着,看不见她早上教训过的那女人。
“唱什么,你,饿狗,一听见竹篙响就赶上楼,你这人,唉,堕落到这
样子!唉,那了得呵;对门那女人倒不见得怎样坏,就是你这东西坏透啦,
唉!”她晕头晕脑的只是咒,脸涨红了,急得只蹬脚。
“早上就说对门的女人坏,现在又是我坏了。听得竹篙响就赶上来,赶
上来怎么样?她在那边,这里看得见吗?真是鬼闷了头!”
“那末,你唱的什么?什么相思相思的。”
“桃色的云,桃色的云,你看明白啦再闹,哼,真是……”
那时,娘姨盛了饭上楼,关照着他们,他们各自不服的勉强就了坐,他
口渴,叫娘姨泡了一口茶,静默了一会,他只吹着茶大惊失色的说:
“啊哟,不得了,不得了,茶杯里起了风波啦!”
她起首吓了一跳,既而,伸出指头在他的额上重重的按了一下,啐了一
口,含羞的低了头,眼帘上还留着未干的半滴泪珠儿呢!
(原载 1927 年 10 月《儿童世界》第 301 期,选自短
篇小说集《茶杯里的风波》,1928 年 6 月,上海现代书局)
勃 谿
从放工的钟声里走出工厂,便杂在一群奔跑着赶午餐的女工中了。他想:
在这一堆堂客们里漫踱着,设若其中的一个垂青起来,或无意间互相推撞一
下,那成?三脚两步跳出这漩涡吧,但家里那个娘姨年纪不算老,也许楼上
两个年轻女人在灶间烧菜,或在后门口谈天,自家在那中间呆呆的站着,那
又成?……怀着这不安的心情,于是前后左右那些穿旗袍的,系裙子的,剪
鸭屁股的,梳横 S 的,以及长的,矮的,蛮的,俏的,平常本可任意回头去
瞧瞧的,这时也只得非礼勿视,头端端正正的竖着,眼珠斜斜的溜一溜便直
射着老远的车马和眼前许多活动的曲线;身体是东闪西避的像在交织的电网
里穿插,也像热锅上的蚂蚁那般走投无路。他知道如此小心翼翼恐还不足以
赎其辜,因为后面一大群里有他那个她,而她那双眼睛又一定还像巡洋舰上
的探海灯,在监视着他,巨炮瞄准着他,一有动作就会被轰毁的,实际,别
的事他并不怕她,但在男女的关系上她对付的能力可不弱,一丝一毫都不放
松的,有时还无缘无故在挑衅,以为不如此这野马定规给什么贱货牵了去。
因此,起码,他对她是不能有点不跼蹐的。
家门口是到了,娘姨已经烧好饭抱着小人在弄堂口候着,灶间也是冷火
秋烟的寂静,他脱了险似的在客堂间门外很挺拔的待着,以为一路都在上帝
鉴临之下,自问是可告无罪于她的,但不久,突现在后门口的却仍是老早就
板起的一座三角脸;本来这不过板一板而已,没别的变故终究要复原的,可
是楼上那两个偏在这时走下来,而且不能避免的满不在乎的在他身边擦过,
这就不能不使那个她眼珠朝他和她们之间翻着,强盗似的从口袋里抢出钥
匙,粗重的开了锁,猛烈的推开了门,随即把那“贱货”暴出来。如果他回
嘴,那“不关你事”定规可以听到的。他是已经做过几年的男人,当然知道
怎样利用男人的火,那火一发,在女人看是应该了不得的。这小风波用威严
的沉默尽对付得下,因之他不响。看形势,她也就不敢再多嘴。
饭菜像贡在两个雷神前,没有声息也无暇玩味就被吞掉了,又生怕这局
面的开展,男的便饭碗一丢就走了。
说是两家头暂时离开了太平些,但那只是暂时的事。
到下午放工时,他还是不敢忘记上午那回事,特意在工厂多待一会,揣
想着马路上那些妖精是已经绝了迹,揣想他那个她是一路平安的已经走到
家,已经好好生生开了房门一屁股钉在床沿正默念着“现在该是他回来的时
候了!”然后他才急忙窜到家,一直冲进房,使自家和楼上人连打照面的机
会都没有,这才算差强人意的,他沉默的看他的书,她也放下板起的面孔料
理她的一切。
人是到家了,没问题的,然而这天是腊月二十三,她祖母家请在晚上吃
年饭,两家头早就答应一定去,前一天也有人来嘱咐过,十回请就有九回不
敢到的他,这回当然不反悔,可是那时形势似乎又变了,她打扮好了自己,
关照好了娘姨,预备好了孩子的饮食,一切都安排好了,抬头瞅着伏在写字
台上一本正经的看书的他,装出个不自然的和颜悦色来:“喂,你究竟怎样
喽?——不早啦,还不预备?”这样问的时候,然而他不理。实际,他是嫌
她只肯出五成“低首下心”的价格来买自家的承诺的,男人在女人身上图报
复,有时宜于在晚上用严峻的态度,也宜干她娘家有事故的时候,因之等第
二的“喂,赶快啊!”发出了,他才头都不抬的强勉着答道:
“你去你的好喽!——我是不去的。”
“哟哟哟,又装架子,因为上午说了那末句话就——?”
看形势,只要他肯开口事情是可以转弯的,她就涎着脸把话顶上去,生
怕弄僵这桩生意似的即刻加了几成价。但这反而引起对手的居奇:
“无论如何不去!”
“那你就当初不能答应人家呀!——害他们等,而且请了多少次,一次
都不去是不行的。——等下他们问起来,我把什么话答应?”
“不去,不去,死人也不去——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他们问起来,
你随便扯句谎就行。何必定要我同去?——跑到人家吃一顿,回家要呕几天
气是犯不上的。”
逼到“呕气”上,实在是使她无法解辩的,就只好沉默着。但排了许久
的阵,不去是太扫兴,一人去又不便,且在玻璃柜前扭了一扭,总觉着那旗
袍太合式,头发也剪得真称意,新皮鞋在地板上阁托阁托的也着实有韵致,
时钟是早已催走了黄昏,还在滴打滴打的真令人烦煞,人是伏在写字台上在
装腔作势,去是未尝不可去,就为着通不过“呕气”那难关,于是,起首,
她不能不“只要你自己……我为什么要……”的低语着,但终于立即改口说:
“呵哟,走吧,老天爷,我决不和你吵就是。”这似是带嗔带笑的语调,实
际她是已经做出实足的派头在哀恳了,且蛇精般走拢来缠,推,他虽则口里
说“真讨厌!”“真麻烦!”心里未尝不这样说:“是时候啦,只等你再恳
求一下就可以……”于是,果真等到受了她一下推,他才勉强收拾收拾。一
道走了,脸上依然满堆着不情愿的乌云。
祖母家有她的一个寡婶婶,是她先叔由堂子里接出来的,年近四十还是
胖里藏娇,不曾减却一点畴昔的风度,也有她的两个年轻嫂嫂,分居的她的
弟弟也带着小巧的媳妇儿来了。这些人都伶俐活泼,擅应酬,在她的眼里那
都是些尤物,足以迷惑她的他而有余,在敬茶敬烟等事上也都是些引诱的勾
当,说他俩是和她们在一块吃年饭,那真罪过。
这自然是饭吃了就不愿在那儿多停留的,加之男的女的聚在门口送别
时,那又简直等于在幽会,在情话,总之,她是嫌他和她们太接近了,就匆
忙的往前冲,示个范好使他识相,随即又转头嚷:
“走啊,还站着干什么!”
在许多人前他不便回嘴,只闷着走,他是完全被卖了,被骗到她的势力
范围内给白骂了一顿。他的血在倒流,全身在发热,人是机械的被一肚子蒸
气在推行,直到街口才从一堆恶毒的愤怨的言语里找出那极轻松的一句,不
管那已是几乎失了时效的:
“走自然是走,谁还想在这里过夜不成!——我原是不肯来的,妈的,
不知是什么鬼要牵引我。”
这几乎是对自己说,在车马喧嚷中,她已经低着头在两丈远的人缝里钻
了,然而他总算吁了一口气。他眼光四瞩着,觉身后没有巡洋舰,也没有向
自己瞄准的巨炮,心头一舒展就忽然被一种神妙的感觉牵制了他,他不明白
她为什么无缘无故要顶擅自己,却又在愤怒中把自己放弃了,让自己在男女
杂沓的通衢这般的自在?难道她是藉着这玩意来消遣?那就自己何必那末的
认真?于是他就像人海中的夜的梦游者一般,把自己搁在一个旁观者的地位
来观察自己以外的他和她,以及一切,那酝酿着正待暴发的火花早已无形消
灭了,突现在眼前的仿佛是一个奇特而桀骛不驯的不许任何雌动物占有她的
伴侣的雌动物;她没头没脑直往前窜,让那些雄动物把她推到左又挤到右,
有些是走过她连连扭转头迷迷的瞧着她,有些是牢牢的在她后面跟着,于是
他想:假使她是为自家所有,自家能看得过意,不把那婊子崽槌个臭死?假
使她不为自家所有,自家能不像别的动物样也扭转头瞧她个仔细?甚至趁着
黑暗着实拿出手法来进行一下?那鸭屁股,旗袍,高跟鞋,岂不和别的雌动
物一样具着引诱力,她又何尝不像在别的动物的眼中的一样可爱?假使别的
动物对于她进行成功了,她是不是又给占有了使别的动物又和痛苦的自家一
样?……这奇迹在他心里一来回,几乎使他笑。总之,仔细想,实际上他是
她的。名义上,她也是他的,这是大数难移的没法挽救的事。他不是个旁观
者,他实在熬不住被人占有的日子呀!于是他就在心里又长叹起来:在马路
上来往的仁人君子啊,你们倘能吊膀子把她吊上,把自家解救出来,那真是
该谢天谢地的事!为着她,自家常是脑袋胀,胸胃痛,和男朋友等于绝了交,
和女朋友简直不通信,和国家社会也绝了缘。和家乡也几乎不来往。同学们
都在政府里当科长局长,拿三四百块钱一月,自家也不是绝无门路可钻,何
必定要把住那三十几元一月的所谓铁饭碗,受穷受罪,将自家幽囚着,沉闷
着?这全是为着她,全是为着她啊!然而她还是这样不体谅,甚至使自家受
种种的奚落与薄待!况且自家还是真正坏到怎样的程度和她婶婶或祖母吊过
膀子?跟别的女人恋爱过?狂嫖滥赌过?退百步讲,就算自家不爱她,也是
不能勉强的,而且这全是她爱无中生有的吃醋,自作自受啊!这值得她束缚
自家?监视自家?她到什么地方去,自家从来不过问,她可以和别的男人独
来独往,自家为什么就不可以?人类除了男便是女,自家难道只能和人类以
外的动物们往来吗?世间的女人不绝灭,恐怕自家是永无宁日吧……唉,假
使海洋中有这末一个荒岛,连雌禽雄兽都绝迹的荒岛,比鲁滨逊住着的还荒
漠百倍,自家真情愿漂流在那儿,无声无息的活着,无声无息的死去,到那
时看她又将怎样说?好幸运的鲁滨逊!好悲哀的自家呵!……
郁闷,悲愁忽又将他紧紧的包围着,头缩进大衣里,一步高一步低的僵
尸般将自己搬到家之后,原想顺顺畅畅的在冷静的被里埋葬了自己,好玩味
那空幻的荒岛中的乐境。可是刚进房,小孩在娘姨手里忽然呕吐起来,他那
个她跄踉的走拢去一把接住,就开始无名的咒:
“都是吃了这顿倒霉的年饭!”
好像这话不受听,那态度也不受看,火山在爆发啦!地在震动啦!他忍
着忍着,但总觉那是无可避免的天灾,自己不能不陷落到那种天翻地覆的境
界里去。朋友们曾勉慰他过:居家用得着糊涂二字。又有个朋友曾替他打过
一个比方:男子顶好做个牛皮糖,可圆可扁,然而这时的他是觉得再糊涂再
牛皮糖化也不成功的。
“谁叫你去的啊?谁叫你去的啊?——你在这里咒?”他眼睛睁得圆圆
的,嘴唇在发抖。
“这不关你事。”她扭转头也眼睛半天不瞬的睁起和他的对射着,眈眈
的像要吞掉一切。
“我晓得这不关我事!——这全是我的不是:不该接那寡妇一支烟,不
该和她们点头,更不该听了鬼的话——去,去,——我早划算到吃了这顿年
饭是要倒霉一世的,妈的!”他除睁眼之外又咬着牙,似乎光这样还不行就
又在桌上加了一巴掌。
“用不着扯三扯四的,你这副样子没人怕,你要借着由头闹,你闹好咧!
——一来就拍巴掌!”她把孩子放了,腾出右手,用无名指指着他。
“是我借由头啊,我就来借借由头看。”没人怕是再羞耻不过的,那非
借重暴力不成功,他就眼光四面逡巡着。但一时不知从何处下手,最后是椅
子的不幸,由房里飞到天井里,断了一只腿,再用手在桌上一扫,杯碟就遭
了殃,滚了蛋,由墙壁上溜到地下,散了,接连地握紧拳头慢慢的走近她,
“妈的,我真恨透了,非把这鬼窝毁了不成,非大大的破它一个坏不成!”
原无意打人,但照这形势进行,假使对方还不怕,那就非打不可的,因
之他只是慢慢的向前走。但前途没有什么障隘,好使自己盘马弯弓,而且相
距本极近,这样慢踱着颇近于徘徊,因之他忽然感到这样的徘徊好像在做戏,
对于刚才说的像做小说样的句子也太不伦不类,但又不能当作玩笑事,否则
空头威势会失效,英名会扫地,于是不能不走拢去,在她的头上摇晃着蓝筋
暴出的拳头,“而且非做点样子给你这混蛋看看不成的。
同时就补了这一句:”
“哎呀!你们看呀!无缘无故打人呀!——哼,小孩呕吐,我说不得呀!
我叫人跟你评理去。”
一半的话是在后门口嚷出来的。娘姨也走开了,孩子起首是惊哭着,终
于被掷在褥子上吓呆了。并非怯,她只是要在深夜里叫人来评理。
“别走,用不着怕呃——妈的!”他向着空洞的后门口又挥着拳吆喝了
两句。
虽然不知道有无理可评,说是去叫人评理,人总是不能不去叫一叫的。
她的确是去了,他也就不便安心睡,抱着孤哀子似的小孩抚着拍着,久之,
这小生物也就服服贴贴的睡着了。他把他放在被里,自己在一边陪伴着,一
边回忆方才的一刹:那没有动武的理由的, “不该接香烟,
她并没彰明的说:”
“不该和她们点头”呀!总算自己还稳健,不曾打着她,否则当真评起理来,
那就……仗着空头威势吓走她,把她吓走了就算成功了吗?……“毁了这鬼
窝”……“破它一个坏”……哈……哈。——他在回忆过后又环诵这两句,
于是微笑着,几乎不相信自己会干上这末一回滑稽事的。
夜深了,这女英雄终于率了一个平常接都不到的堂兄,这可出乎他的意
外,幸而那是个先淫了丫头后娶亲,老婆两个还不常在家住夜的平常也在被
她讥嘲之列的堂兄,年饭还在口里就吵着要打牌的堂兄。他是皱着眉,轻着
脚步,头缩进大衣里走进房的,看那没灵魂的不尴不尬的样子,早就晓得他
是从麻雀席上被拖来的。见了客,床上这个就连忙起身打招呼:
“刚才在府上打扰,多谢!多谢!夜半更深又劳驾跑到这里,真对不住
得很!”他苦笑着,赶忙敬了一支烟。
“呃——怠慢,怠慢!——不必下床,天冷得很!——唉,在家正玩牌
消遣,忽然舍妹跑回来——唉!——”堂兄也苦笑着,因为有“评理”的嫌
疑,使他非常的蹐跼。
“横蛮东西!——你不要看他那涎皮搭脸的鬼样子,背啦人才又是一副
腔调!这强盗我定规跟他离婚。”她眼珠通红,手指着他,脸对着堂兄说:
“我今天请你来就为这件事。——哼,动辄就打人,还了得!”
堂兄只是笑。
“没有的事,我打着了谁啦!——开口离婚闭口离婚,你离好了喽!”
他看不过那凶像也就不肯默认这回事。
“没打人,哼,不是走得快——喏,地下这些东西是谁打的?”她指给
堂兄看,惜物的眼泪不期掉下来。
“打人是没有的事——讲起起衅的原因,——真丢丑!”他对堂兄说:
“我也不高兴讲,——这事情恐怕老兄来了也是难解决的。”
堂兄很为难的苦笑着。室内很静穆,只有她抽噎的声音。
“近来工厂里事情忙吗?”许久之后,堂兄设计找出了这末一句。
“还好,——老兄今晚不做夜工吗?”
“不,近来的夜工是玩牌,邮政局里的工潮还没解决呢?”
“呵——是的,工潮没解决,将来解决之后总会加点薪吧?”
“难说。——据罢工委……”
“特此请你来不是谈这件事的,要你在这里东扯西扯干什么?”她在旁
边实在听不进邮局的工潮,那和“评理”相隔得太远,就不能不打断这无聊
的叙述。
堂兄还是笑。什么都不便谈,该谈的是:
“现在时候不早了吧?”
“你走好咧,用不着你来!”她瞪着眼向堂兄。
堂兄于是便笑着告辞了,他之来本是多此一举的,而麻雀席上却无端缺
了一只脚,因之告辞是他非常满意的事。
“舍妹的脾气是——总得请你原谅点。”堂兄走到后门口,回头低声向
后面相送的他说。
“没有什么,您放心好了。——唉——这末晚使您——”他很抱歉的答。
“谁是你舍妹?——还请他原谅点!——放屁!——你们都是一巢货,
没一个好东西。”她听见了堂兄的话,立在房门口将恶语送出去,随即碰的
把门关了。
关了门也并不使人为难,亭子间的地板上有一副灰色的铺盖,本是招待
一位同乡丘八用的,丘八走了,他让那东西留着,原想以备自己不时之需的,
虽然楼板太硬点,铺盖太脏点,但总觉那又是一个天地,自由的世界,也就
很舒服的很安慰的进去躺了,那总比伴着自己那恶婆强。
此后是谁都抱着“你不理我啊,我也不理你”的心情过日子,她有孩子
玩,当然不寂寞。他有他的去处,每天饭碗一丢就走,睡觉时才回来。那是
多末的惬意!
不久,年关来访问这家庭,然这家庭却无意于接待。他是成天在外面逍
遥。她也不能不成天访女友,研究对付这逍遥者的方法,研究的结果是站在
亭子间门口狠狠的咒:“小心点,我已经找着了真凭实据——哼,哼,你莫
逃,自然会有人来办你。”或把情书找出来说:“这是放的什么屁,你自己
看看?——强盗,骗子!”此外也少不了到娘家去宣传。宣传的结果终于把
她的弟弟请来了,那算唯一的救兵。
“听说你们常常闹,还打人,这不成个样子,——祖母不答应,娘舅也
不答应。”她弟弟把他请下楼盛气的说。
“是谁找谁闹,这我用不着辩,——至于打人,虽然我脾气丑,却不曾
有过,你们不答应就不答应好咧,听便你们怎样处置我!”他脸色苍白的起
身往亭子间走,头埋在被里,身子抖着,似乎受了委曲般的在饮泣。
“你用不着动气呃!——我不过对你这样说说罢了。”她弟弟跟上楼禁
抑着不好的情感说。
“不必跟他谈,——你看他这副样子,还有样什讲头,离婚就是。”她
在亭子间门口威武的嚷。
“姊,你别响,你这副样子也难看。——来,来,我们到下面再谈谈,
大家平心静气的。老是这样吵下去真太难了。——”
于是大家走下楼在客堂间坐定了。
“旧帐不必算,现在,你的意思究竟想怎样?”她弟弟对她说。
“我还是想同他离,一动就拍桌打椅的——孩子给他吓坏了,娘姨也不
肯做,我情愿一个人住安耽。”她口是心非的说,以为一提起“离”就够把
他收服的。
“你的意思想怎样?——她说是要离。”她弟弟试探着问他。
“我不怎样,随便她要怎样就怎样。”
“不能随便,随便是不行的,——她的话你究竟同意不?”
“我没有什么不同意,只要她怎样合式就怎样,总之,吵闹的日子我也
过不了。我是承认我的脾气坏,但她——”他始终含糊的答,生怕承认了。
或者会有出乎他能力之外的条件终归使自己屈服的。
“你的脾气好,你的脾气好!——我不要同你这强盗住。”她横蛮的说。
眼泪滔滔的流,已决心收眼不了他就只好铤而走险的。
“姊你还是这样我就不管了,随你们自己去。——我看你们并没有大了
不得的事值得离婚的,况且当初既是恋爱结的婚,一点小事就闹到这样,不
是笑话吗?像小孩子一样的,你们自己想想——我的意思不妨暂时分开住试
试。你住在这里,他住在亭子间,谁都不能走到谁的房里闹,如果谁走到谁
的房里闹就是谁的不是,到那时就没有法子想,只有离。你们都同意吗?”
“可以,好。”他爽气的说。
“就分开住也好,——但是他,每天饭碗一丢就跑,一定是外头有个贱
货在等他啦,不然,他这样赶来赶去干什么啊?”
“那末,你究竟有没有相好的喽,外头?就是有也不妨直说啊?”
“有,有,多得很。随她怎样说就是,但是你问问她看见过一次没?”
“谁知道,我又没跟他一道走,——谁知道他的鬼把戏?”
“那末,我有个办法,你们在上下午定一个时刻同进厂——上午就定在
八点五十分,下午就定在一点二十分吧,到了时刻就谁都不必等谁。回家呢,
——回家就各走各的吧。”
“好,好。”这是她的爽气的回答。
“我不能照办,——如果定要这样就索兴在我的头上贴着‘某人之夫’
的纸条,在她的头上贴着‘某人之妻’的纸条还来得妥当些。”两家头一道
走是亲密的表示,大闹之后就这样似乎太滑稽一点的,也好像太压迫他一点,
他实在不情愿。
“喏——不是有鬼心思,他为什么不情愿啊?”她忽然露出半个笑脸说。
“这又不是使你吃亏的事,如果也不肯照办那就是你无诚意啦。”
“好,好,我就承认了也算不了一回事。”
“至于经济方面呢,——她对我说过小孩她要领,如果你答应,你可以
拿出多少津贴,每月?”
“她要领那更好,我每月拿出二十块钱来。”
“谁要你的钱,谁要你的钱?”她插口说。
“她自己能生活,不要这许多钱,你只每月贴孩子十块好了喽!”
“不,我给十五块,我给十五块。”
“好,你定要出十五就十五,至于房饭钱大家分摊好了,饭是最好也单
开,各人在各人房里吃,省得生是非。等将来感情恢复了再在一起吃,住。”
“还有欠的四个月房租。”她赶忙补了这一句。
“我一个人还好了。”他打肿脸称胖子的答。
“那也大家分摊好了喽!——还有什么吗?——没有不同意喽吧?——
那末,好,就这样,就这样。”她弟弟站起来说:“好,到开年我再来看你
们。唉!”伸了个懒腰,算尽了责任一般很满意的走了。
其实,男女间事是可用契约式办法能解决的吗,爱情是可以凭着图章能
维系的吗?本来一点小风波,时过境迁的会自然的平息的,然而经过这番手
续之后,反而在彼此的情感上留着深深的痕迹,不是一时消灭得掉的,总之,
现在他们是正式分居了,也可以说是变相的离异。女人的心理状态是不易于
捉摸的,那无从断定,然而他,起码是有这种感觉的。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工厂放了假。他躲在亭子间的地板上的被里像冬
季的虾蟆,无声无息的潜伏着,像是没有家,没有妻,没有孩子,没有一切,
像落魄的浪人,乞丐,总之他是只想在自己的生活上尽量流露出他是已经和
她离异的凄清的表情来。
她呢,她以为他是一个纸包,平常是放在口袋里的,因为种种的不便,
暂时搁在亭子间罢了。也可以说是自己将他暂时幽囚在那里,让那强盗安静
的去忏悔,去收心做好人,她可以左右他,编派他,他始终是她的。他是在
那里安分守己,这使她高兴。于是,上午,她忙着办年货,送年礼,下午收
拾房间,又搬出一套干净的铺盖,叫娘姨拿到亭子间,又叫娘姨替他架了个
小木床,且布置桌椅。
第三天是年底,绝早她就带了娘姨上菜场买了些鱼、肉、蔬菜和许多糕
点以及一切,晚上又亲自在乌烟瘴气的灶间弄饭菜,在自己房里的五斗柜上
用年糕,橘子,“长命富贵”的纸签儿和蜡烛贡了一个磁菩萨。总之她是忙
着了,忙着了又还生怕他寂寞,悲愁,就叫娘姨看孩子,提着小灯笼,走到
他房里,虽然他是起了“孩子,谁是你父亲啦?”的悲感,甚至因怜惜这孩
子的命运而坠泪,然而她叫娘姨抱着孩子陪了他以为足够安慰他的。
饭菜弄到差不多了,想起他爱喝酒的,她叫娘姨买了一瓶“白玫瑰”。
家家在欢天喜地的吃年饭,这是父子、兄弟、姊妹、夫妇团圆的佳节,游子
游孙还有不远几千里赶到家来叙天伦之乐的,自己的小家庭里并没家破人
亡,虽然暂时分居着,并没分屋住,更没有当真的离异,难道就不能同席喝
一杯吗?而且他难道对自己真正干了许多鬼心事?于是,在忙碌中她关照娘
姨说:
“娘姨,你去叫少爷下来喝酒,菜会冷啦。”
隔了一会,他没有下来,又叫娘姨催了两次。
他是熄了灯躺着在那里悲哀,他知道她买了许多菜,也闻到鱼肉的香味。
他以为她吃着隆重的年饭也许不叫他的,他怀着恨,决定不起床,虽然听到
她关照娘姨来请他,还是把那恨意延续着:你不如决绝的把我丢了吧,既是
这样爱和我闹!如今既已分居了,就不能当作我是死亡了吗?就不能当作自
己是孀妇吗?又来叫我干什么?……其实这是一种报复的撒娇的情感,不过
这情感反把他弄悲哀了:我是我,她是她,没有理由安闲的享受她的邀请的,
没有结婚时,自家不是也和今宵一样年年睡在客地的斗室中的单薄的被里,
灯都不点的冷冷清清的听着惊人的爆竹声渡过这年关吗?如今虽则结了婚,
有了孩子,然而结婚所给与自家的吵闹,严厉的拘束,累赘等等的苦痛;她
是坚决的想把自家逼进坟墓才甘心;她藉着名义把堂兄请过来,把弟弟请过
来;她祖母对于自家不答应,她娘舅不答应!自家的苦痛可向谁诉述啊?又
有谁说句公道话咧?她是多末势力雄厚,自家是怎样孤单啊?一点小事就请
娘家人,这日子过得了吗?如今正好,算正式离婚了,她用不着请自家,自
家心是死了的,起码她已是个实际上的孀妇。她用不着叫我在她房里吃。她
自己享受那馐馔吧!她和孩子团聚着畅叙天伦之乐吧!自己在黑暗的牢狱般
的斗室里,这沙漠般的床上仰卧着,凭着炸弹般的爆竹声,那漂流的回忆,
那在眼眶边长流的眼泪不够享受吗?……这不消说他是在吞声饮泣了,但在
悲哀之余,经她连催了两次,他的心又复活了,那种悲愤的情绪又转变为怜
惜:他念及她那种呆笨的妒嫉,那不顾生命的吵闹,那不知厉害轻重的妄举,
那不知不觉中弄到极其消瘦的身体,以及年节那末热忱的劳碌与渴望和自家
团聚的隐衷,他又觉着如果自家不去她房里吃一顿,她在这佳节中将会怎样
冷落,扫兴,悲愁啊!于是他还是毅然走进她房里。
馐菜冷冷静静摆在桌上没有多少热气了。她只抱着发热的孩子徘徊着,
脸色很难看。等他进房了,两手撑着头盘在席上了,她才伴着孩子坐了,一
面叫娘姨筛酒,一面忙着顾着孩子,一面希望他满心欢喜的来吃这一顿,一
面也想在佳节中把带病的孩子弄出一点喜气来,自己简直没有安心吃。他则
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响的喝着那玫瑰,一杯一杯的只想把自己灌醉算完事,灌
醉了好仍然回到亭子间里去痛哭。房里除邻家传进的五魁八马的欢呼声和孩
子叽嘈声,就全靠那辉煌的蜡烛点缀这年关的佳景。总之,两人心中还是牢
牢的镌着“分居”两字,刹那之间,灵魂无从团聚起,天伦之乐也一时叙不
来。
她既心忙事忙吃不下,他则像尽义务专为应酬她而来的,也只胡乱的吃
了一点。不久,这筵席就散了,他仍然回到亭子间,挺在床上又神驰到家乡:
家乡的热闹的大厦中,是客秋给虎疫夺了穷愁的慈母,折了辛劳的二兄与三
兄,还毁了二兄仅有的两个好孩子,据说去年的除夕,全家却没吃饭就睡了,
今年今夜的年饭席中,虽坐着龙钟的老父、长兄、七弟和二兄的未亡人,然
而在那种凄凉的团聚中,他们能吃得下不追怀逝者吗?不默想漂流客地的自
家而神怆吗?可是谁知道自家也在追怀着逝者,也悬念着悲楚的他们且悲伤
着自己呢!……往事的追怀,已不堪他设想的,然而目前,目前所显现的是
许多狂欢者在各自的家园欢乐着,在街衢起劲的奔驰着,孩子们更是不知天
高地厚的在尽量的娱乐,在引着火燃放手中的冲天爆,可是自家呢,自家的
小家庭呢?仔细一比较,一对照,那冲天爆直把他冲到云霄中,灵魂毁碎了,
飞散了,剩着的只是荒漠中的几根枯骨渗着血泪的僵尸。
在睡眠中,两家头在荒冢般的房里渡过了大正初五,于是工厂开工了,
新年的景象不复射入这对分居者的心中,他们谁都已厌倦那苦闷的日子,渴
望着开工来把生活改变一下。
时钟刚敲八点,两家头早已作了准备,等挂钟上的长针正指着“X”上,
他就低着头在她房门口站了一站,便漫踱着走出门,她也随即赶出来,不自
然的和他并排的走着,不交谈,不互看,彼此始终相距几尺远。在她,这玩
意是很满意的。这样才谁都知道这一对是“夫”“妇”,贱货不敢正视他,
他也不致绝无顾忌的去沾花惹草。但在他,却觉着这做作太近于耍木头戏,
这般蹐跼羞怯的走着颇类男女的淫奔,也像僵尸走肉般的无情趣。
怀着这种不同的心情在走,因之彼此的距离是越走越远。他以为她是故
意走得慢,她则以为他是生怕两人并排走会使贱货知道他是已经讨过老婆
的,于是渐渐的彼此的脸上又染着新的颜色。
三四天也就这样安然过去了,但与其说“安然”不如说“又在准备着”
吧。
有一个早晨,时钟敲了八点,她在娘姨口中探出他是睡着没起来,过了
四十分也还没起来,其实他是故意那末的,稀饭原来不必吃,只洗个冷水脸,
披上一件衣就可拔脚走的,好使她来不及跟随自己,因此她也以为慢着一点
也不打紧。可是五十分钟即刻就到了。他走下来在她房门口站站便自顾走了。
她便匆忙的把事情搁在一边也追出来,愤愤的说:
“你就不能等一等吗?”
“不能,当初讲好到了钟点就谁都不等谁的。”
“好,记得的。”她用手指指着他说,随即又奔回来。
从这时起,她不再跟他走了,也让他早出晚归的去逍遥自在。
终于在一天下午放工后,她突然走到他房门口板着脸质问他:
“喂,你究竟打算怎样喽?”
“我不打算怎样,你不必又来吵。”
“谁同你吵——这日子我过不了,你索兴搬出去住,我情愿跟你离婚,
我不要看见你这种人。”
“你去叫你弟弟来评理喽!——哼,又是我的不是。”
“我叫他来干什么?我不叫他来,你只给我搬出去。”
“搬出去就搬出去,有什么希奇!”
“你就搬,你就搬,孩子你高兴拿出几铀就几钿,凭你的良心,欠的房
钱你是答应拿出一半的,你拿来。”
“现在拿不出,马上搬也搬不了。”
“那末,就限你几天也行。”
她说着,下楼去了。她是要借着这难题来制服他,他没有钱,也没有完
备的行李和家俱。
他也知道是外强中干的,虽然爽气的答应搬,却始终不作准备,希望在
犹疑寡断的假态度中逼出她要自己搬开的决心,到真正搬开时,她是无法反
悔的。他爱用欲擒故纵的手段。
果然,几天后又催促着:
“喂,你究竟搬不搬?”
“自然搬,可是得说明在先,不要搬了之后又找到我那里来吵。”
“天晓得,——只怕你要赖在这里,谁还高兴找到你那鬼窝里来,放心。”
“那末,我决定搬,在几天以内。”
几天内,他在距她很远的地方赁了一个亭子间,也弄到八十元的支票,
一面把房子粉刷好,一面也等着支票兑钱的时期,也等着她再催促几次,就
还是痴痴聋聋的住下去。这可使她更加起劲啦,在星期日的早晨,她又催促
着,而且很严厉的:
“像这样是不行的,——想假痴假呆住下去啊,哼哼,——没骨头的东
西!”她握着拳头在她房门口泼辣。
“自然搬。”他还是安详的冷静的说。
“那末,几时?”
“随便。”
“随便啊!我可不能再限啦,你就马上搬。”
“好,马上搬就马上搬,用不着那副凶相,谁是故意赖在这里不成。”
“房钱赶快拿出来。”她伸出手来向他索着。
“自然拿出来——喏,四十块,你点点。”
她伸手接了钱,头低下去了,手是抖着在数钱,脸色是由血红变成了青
紫。总之,这事情是完全上当了。就无语的颓丧的退出来。
虽然雨在落,时候还很早,然而他利用这辰光,这辰光没有闲人站在雨
中来观瞻这盛事。她看见他把行李搬下楼,床、简单的桌椅、一口箱子,都
搁在她房里,又看见他叫了三辆车,开开大门,一件一件将这些往车上搁,
最后是提着那箱子,于是她忍无可忍了,一把拖着那皮箱,起码要在这箱上
报复一下,阻挠一下,稍微出点气:
“你把箱子打开。”
“干什么?”
“要检查。——怕你偷东西,老实说。”
他禁抑着一把无名火,开开箱,一件件点给她看,那中间大半都是未婚
前的他独有的古物,差不多连两人共有的东西都没有一件,她没有什么可说,
只是不安的颓丧的站着,没灵魂的徘徊着,等他提着箱子往外走,才略有知
觉的恶狠狠的用手遥刺着他说:
“你这一辈子也不要到我们这里来噢!”
随即她把大门碰的关了,走进房往床上一倒。
这算是新生活的开场。他在新寓所将一切陈设好,又将四十元添制了铺
盖、脸盆、手巾以及烧饭的酒精炉子,预备好好的过日子,也预备用一晌工。
可是第三天晚上,她抱着孩子赶来了。那地址是她由粉刷房子的泥水匠
那里打听出来的。她来的理由是家里失了窃,说是他嗾使流氓谋害她,她走
进房起首是惊讶他的房收拾得那末精致,铺盖那末的讲究,最后误会那盛酒
精炉的箱子是装饰品,非常悲哀的说:
“哎呀,买了些这种东西来,——哼,你好,你好,钱只知道自己花啊!
我同你离婚,”她像是疯狂了,一壁说着一壁哭。
“既是要离,现在不就像离了吗?何必又跑来吵闹呢?”
“我要同你弄个明白。”
“当初讲好了不来吵的,还不到三天就来吵,反复无常的东西!——出
去,我的房里不能由你闹,不出去,哼,我会对不住。”他愤怒的说着就预
备动作。
她怕惹了许多人看热闹,即刻就柔和的说,“我不闹,我不闹,”接着
就向床上一倒,哭起来:最后是非要他回去不可。他不肯回去,她就赖在那
里过了夜。但始终没得着丝毫的好处。
以后,她好久不到他那里去,只在工厂打听他是每天照常工作不?每天
是由工厂出来就回家去不?有时老是远远的跟着,知道他的确到家了才放
心。有时来不及跟踪他,就偷着空到他那里和那些同住的女人说他是自己的
夫,说他是嫌家里叽嘈才搬出来的,又问他是每晚回家不?有女人来过不?
总之,他搬出来之后,她更加不放心。
实在,他也有些使她不放心的,他嫌那亭子间过于讲究了,应该有人来
参观参观,一个人也寂寞,用得着一个女人来奉陪,那是比较自由的所在,
一切是谁都干涉不了的。因此他除到工厂工作外,在十字街口徘徊着的时候
多,在电影场里留连的时候多。及至洋钱花光还得不到结果时,就又规矩的
过几天,埋怨无法满足的欲望,埋怨自己的脸子,年龄,以及一切,总之,
从新恋爱起好像是不容易,恋爱像自己原先那样的一个也是前程渺茫的,更
无论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