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类别:
其他
作者:
佚名字数:14224更新时间:23/03/24 12:20:14
涵瑜:
你很怪我没送行吗,当你离京的时候?
今天下午,我在你家的门外盘桓过几次,又在胡同口逡巡了点把钟,但
我始终不敢到你家里去。当你家附近有人出来,我便将窥伺的头缩了。我不
能忘记故乡割耳的故事。我虽没有被割耳的资格,但我不知如何那样的胆怯!
我没有勇气见你一面,便怅惘的踱回学校。学校是怎样寂静凄凉呵!我坐不
住了,立不稳了,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情火热烈的将我的心烧焦了。我就起
来写信,但几点钟内你如何能收到呢?我只得搁笔拼命按住震跳的心,静候
着黄昏的到临。等呵,耐不住的等呵!黄昏终于惠临了。我便兴奋的雇车赶
到车站去。
我七点多钟到车站,棺木般的车箱两边排列着,车头燎绕着令人打喷嚏
的煤烟。蓦然间,放气筒毒毒的几声叫喊,我便惊惶失措的窜到询问处一问,
幸喜京津车要十一点开行。我当时觉着自己的灵魂给希望包围着,心想你在
都门至少还有三点多钟的勾留吧。我得到安慰了。我倚着这根屋柱,一会儿
又倚着那根屋柱;因为心神过于专一,仿佛房子都旋转起来。匆忙的旅客们
在我眼里就同走马灯里的人物。等着,等着,所有的屋柱渐渐都给人们占去
了,我便在人丛中茫无主宰的彳 ,眼睛不断的远远的探望,一个一个去认
明。好几个女学生装的模糊的黑影曾引诱我追逐着,奔到她们的前面,但偷
偷的回头一看,却不是你。我赧颜的又走开了。我想在行人来往的要冲鹄候
着,但总怕你兄嫂瞧见,他们虽则无情,总得送你上车吧,我想。
等呵,等呵,跟着夜的延续,失望与悲哀也就层层的将我包围了。直等
到十一点,不留情面的京津车开了,长蛇一般的蜿蜒着走了,我卒致没有看
见你。你坐的是卧车吧?但我的确瞧遍了车箱的呀!为什么我看不见你?我
失了魂了,真心慌了,东窜西窜的结果,我给一块西瓜皮滑倒了。当我无力
的缓缓的爬起来时,茫然四顾,车站已是人影稀疏,只有我的孤独的影子跟
着我踌躇,话别的机缘难道这样难逢吗,涵瑜?
我真对不住你,没有送行,但又仿佛送了行。我送你到车站,和你密谈,
吻抱,送你出了京,伴你到天津,到浦口,到……我岂是没瞧见你,你在我
眼前,在我身边,在我怀抱中呢,永远在我怀抱中,在我心的深处,我们何
尝别呢,我又何尝送你呢!
瑜,这信是由车站回来写的,时钟已经敲着十二点,我的眼睛睁不开了,
不是因为疲劳,不是因为夜深,实在,我身上的水分太多了,它爱从眼眶里
排泄。我想你在轰轰的车箱中纷忙着,或在许多陌生的脸子中缩慑着,意识
里怕不由你将我捉住在你身边吧?
这信在你后面追逐着,相隔没几步。你到家不久就会和它把晤。但我何
时得接到你所赏赐的一包一包的安慰呢?呵,不必急急要接到你的赏赐品
啦,我是很安慰的,我现在就在和你对话,你在我眼前,在我的怀抱中,在
我的心的深处呢!
你亲爱的皮克
二十
涵瑜:
当我没接到你抵家后所寄的信以前,我曾写好寄信的第二封信。我写好
了就觉着几日来的离愫都已抒尽。就觉得已和你会过面了。我不管你挂念我
不,糊糊涂涂地将那封信搁起。两日后,别绪又萦绕在心头。我想写第三封
信,但一握管,就猛然的想得极其玄远:我想就只我会挂念你,该一封一封
的寄信给你,你难道就将我忘了,一个字都吝啬的不给我吗?我太自苦了,
当了呆牛了,我不愿永久呆下去。我非接到你一封信,我才写第三封信。我
情愿将第二,第三,或连第四,第五封信做一捆掷给你。可是现在啊,我发
觉我是一个卑鄙的自私者,这样空幻的愤恼,报复,多么自愧!多么可笑!
涵瑜,这深深隐藏在我心底下的话不说不成吗?不成,不成,我情愿说了出
来,再向你道歉。
你的灵魂皮克
二十一
涵瑜:
那个母亲不关怀远游的儿女?当儿女远道归来,母亲最注意的是儿女的
操守和体态。你母亲检验你的眉毛,按你的鼻梁,她说什么吗?
这算交代清楚了,涵瑜!你让你母亲检验吧,我幸没有使你带着妇人的
身体回去,不然,你将如何的难堪啊!
你兄嫂寄给你母亲的信,我都仔细看过了,“烂污货”在北京简直是窝
窑子,就为这罪名将你遣回去,多毒辣呵,他们。你母亲既经检验你了,她
相信谁是对的?你没损失你的所有,他们却暴露了他们的原形!他们遣开你
就算减轻了负担好一心一意的独自享乐吗,他们心上是永远压着内疚的石块
的。瑜呵,你也不必恨他们,遣你回家的是我,是我使他们这样办的。我誓
竭力补偿你兄嫂所加于你的损失,如果你家里和兄嫂绝不理会你时,我能将
一个钱一个钱积起来,供给你的费用。只要你有再出外求学的决心。
现在天气还正热呢,你不必就筹划为我织绒绳褂啊!即令严寒到了,我
的心炉是时常有燃料烘烘着的,只要能接到你的一字一笔记取,瑜呵,严寒
时节盼你寄我以笔和墨所织成的绒绳褂!
皮克
二十二
涵瑜:
收到你八月二日的信后,使我深感不安。你这次回家,虽说被卖,能在
母亲身边多亲近几日也很幸福的,而且你从此认识你的兄嫂,认识了什么叫
做同情,认识了世界的一切,总也算大大的收获。母亲虽说你如自由行动,
便给你生平所储存的四百元,任你逍遥,不负责任,我想这是她的恐吓话,
你是她唯一的宝贝,她真忍心的关你在笼子里消灭下去,更忍心让你在外落
魄漂流吗?
别后,我不知如何越发爱你。我想男女刻刻相偎傍着就腻了,就感触不
到新鲜的意味。因为接触的机会多,不如意的事也就易于发生,情感也就容
易受挫,至于已结婚的男女,免不了生殖力疲惫的苦闷,一经生里育女便负
担加重,儿女叽嘈,最容易使家庭间的空气恶化。相爱的悠久,就要注意生
殖力的保持。那未,精神饱满了,他的宇宙便是乐观的,前进的,不然他会
疲倦,愁烦,为着一点细故就会焦燥的生事,跟着吵闹就来啦;经过多次的
吵闹,慢慢的就会分居,甚至离异的事也跟着发生啦。不过男女间没有极深
的隔膜,暂时的分居却仍希冀同居的,同居的开始的几天又回复到新婚时的
乐境,然而老是同居着,不爱惜各人的生殖力,或者又会走到分离的歧途上。
我想男女疏隔与接近的机会若适当,也可增加爱情的。爱情这东西极神秘,
你心中愈感着缺陷便愈想去满足,惟其愈难满足便愈觉你所需要的之珍贵而
愈要努力去寻求。不是吗,容易找到的东西在你心里就会以为不算什么,你
许会敝屣你所获得的一切。不过你对于某种欲求已经满足了又会厌倦起来,
凸在你心中的便仍然是个缺陷。这正和月一样,盈了便缺,缺了又盈。所以
要满足就不能不有缺陷,要使爱情的悠久,就不能不保持生殖力以避免疲倦
与愁烦,要领略同居的滋味就不能不有相当的疏远。我越说越糊涂,恐怕离
了论点好远了吧。我是爱的粗浅的尝试者,经验是很幼稚的,我不敢说我的
话很对,但我常常这样纷乱的设想。我要举个例,这事实能不能恰当的嵌在
我纷乱的思想里,我也不能判断呢!事实是这样:
我的表兄结婚已经三年,生了两个孩子。他是无产阶级者,自己还在大
学校读书,孩子的费用多半是表嫂靠当教员赚钱负担的。我不知他俩是为什
么才分居的,但他俩同居时双方都感着苦痛,口口声声要节育,要抑制性交,
有时还吵闹,看不出他俩是怎样的相爱。但分居后,一感受别离的滋味,在
频繁的通信中,却很可看出他俩情感更加浓厚,像片是时时互相寄赠的,好
像和另一个人在甜蜜的恋爱着。但是隔绝过久了,生了一点波折,因为一个
人的心目中除了原始的爱人以外,不能说绝无其他可爱的,当他们起了肉欲
慌,感到空虚与寂寞,于是第三者便可轻便的乘虚而入。我表兄对于表嫂的
爱是比表嫂对他的爱更专一,因为上述的缘故,表嫂就爱上一个小学教师,
不过她心中的缺陷,没有要求那教师来填满就是。她写信给我表兄说:
“我近来颇欢喜一师附小教员周君。他的温柔,学问,人品都使我欢喜。
但我虽颇欢喜他,他究竟在我俩的爱河的岸上,他不过是在我俩的爱河里隐
约的浮起的一个倒影,他不会在我们中间起什么波浪。你放心我吗?信任我
吗?亲爱的,暑假时请你回来住个把月吧!若不是孩子的累赘,我就来会你
呀!”
我表兄的回信是:
“亲爱的,我对你说‘亲爱的’,恐怕是一支箭射在你那情丝蔓延着的
心上吧,我怕没有资格这样称你了吧!周君一切都优于我,都比我可爱,我
也很爱他。为了他,我盼他能占有你,不,为着你我更盼你能占有他。渺小
且不值什么的我,配在你心里占个地位吗?这不是妒嫉话,实在的,为着我
牺牲了你的学业,拖累了你的精神,阻遏了你所有的机会。我真百死不足以
答报你的恩典,你能与周君结合,我将这你所固有的一点自由,攫为赠你的
礼物,请你收受了吧,欢愉的收受了吧!请你允许我的要求。这正是要满足
我爱你到极点的表示,请别误会以为是我不爱你才愿意离异。你能离弃了我,
你才是我所亲爱的呀。因为这才成全了我对你的爱。”
这信发出后,表嫂不相信表兄的态度。她回信说:“海可枯,石可烂,
你我爱情不可灭。你为着圆满我和周君的爱才要离异的吗?那是你的错觉,
我很感谢你这伟大态度,但是,人啊,我和你一样。非得你有新恋时,我才
肯和你离异来成全你的。你果然不是妒嫉吗?如果是,那你对于我的爱……”
人类毕竟是自私的,他们不愿实现他们的理想,表兄终于妒嫉,怀疑,他觉
着丧失了一切,他觉着爱她只有占有她,他癫狂了,至于自杀,幸自杀没成
功。当时,我和朋友们商议发电给我表嫂,她接电,即刻拖儿带女奔到北京。
她感激表兄为她牺牲性命,他俩又如新婚的过着爱的生活,表兄的癫狂病也
好了。可是过于亲爱就腻了,许久以后又厌倦了,吵闹起来了,表嫂终于逃
回去。许久以后她竟至和周君同居。她和周君同居总算得到满足了吧,但是,
又蹈了覆辙,不到半年,她和周君又离异了。我想这样翻来覆去的,这中间
总不免有前面所说的原因吧。写的太多了,脑筋糊涂起来了,我不知道这段
情节合不合前面的理论。
瑜,我们不能别离久了,久了恐会变卦。我不相信谁永远只爱一个人的,
虽则我俩目前没有别的爱人。
有爱才有天地,没有爱,一切都成枯木死灰,爱是流动的,也是固定的,
我不承认有什么纯洁的。爱,人们只骂一个人爱了这个又爱那个如旷野中的
淫兽一般:这个雄的爬在那个雌的背上,一会儿这个雄的又爬在另一个雌的
背上,情形错杂,这不是纯洁的爱,是兽欲横流。我闹不清人欲与兽欲,我
不信,兽欲中间就可断言没有一点爱。它爱爬在它的背上,它爱它或让它爬
在自己背上,这中间没一点爱吗?爱有什么方的圆的纯洁的,污浊的呀。我
是人,但我不反对兽的行为,我只反对那自己有兽的行为而反对别人有兽的
行为的人呀!
你的皮克
二十三
涵瑜:
什么无聊啊,乡村生活比扰攘的都市生活无聊吗?你目所接触的是幽静
的山水,诚朴的农民的脸子,耳所听的是鸟雀的清歌,是村民发自心坎的谈
论,鼻所闻的是素洁新鲜的空气,是花草的芬芳,这无聊吗?恐是自然美包
围了你,你不觉着它是美吧!
日来,我除写信给你时便觉沉闷。学校没有丰富的图书供我阅览,没有
知心的同事伴我谈天,来看我的朋友大半是为着神秘的目的而来的,谈不起
劲。出游吧,我受不住燥热的空气的炙灼和灰尘的侵袭,我为着热与灰尘流
过不少的鼻血了,我不愿出游。聊慰我无限的寂寥的要算是托尔斯泰先生。
我读得颇感兴味。我在中国小说里没找着过这样有主义有思想有趣味的。这
小册子很有引我舍数学入文学之境的魔力。我明知科学比文学需要些,在今
日的中国。但生机枯涩的我,或者文学比较能滋润我一点吧。
我写不出别的话,但总舍不得停笔,有时话多了,又争着要跑出心境似
的,写了这又忘了那,找不着头绪,常常写得极其纷乱潦草。我想,写给爱
人或至友的信,总免不了这毛病吧。要糊里糊涂去想,晕头晕脑去写,才算
是真正的情书,作古正今写的究竟有些像试卷。写试卷式的情书世间有多少
呵,哈哈,太滑稽了,青年们!
皮克
二十四
涵瑜:
我在哭了,我爱在写信给你时哭。今天我受了欺侮啦,我没有抵抗力,
只在那欺侮我的人离开我的视线时,我将身受的创伤,用滚滚的泪流去洗涤。
孤独而软弱的我向谁要求援助啊,没有援助,没有同情我的人,我哭有什么
意义啊,我只想倒在你怀里痛痛快快地哭。
“你不去逛逛中央公园吗?这样的好天气?”星期日正午,也常逛公园
的国文教员吴先生来校时,我正在午餐,这样的问他。
“你以为我是专门逛公园的啊,你以为我是专门逛公园的啊,吓!”吴
先生突如其来的板起面孔用愤恨的语句向我顶。我莫明其妙的软弱的瞧着
他,低了头,我咽不下饭了,即刻乘他不备,往卧室的床上一躺,眼泪似乎
可惜的由眼眶滚出来便往耳朵里灌。“他是铁面无私的正直人,是个道学家,
大概我们从前逛公园时,他瞧见了,不然,我俩的关系许是谁向他透了点消
息。在他的眼中大约公园是我们下流人逛的,凡是我们逛过的公园,公园便
污浊得不堪了。”我想。他顶了我几句后,似乎觉着我太不是他的对手,也
就索然寡味的走了。
晚上,吴先生又和两位教员——他的同乡——来了。他爱在这时,和舍
监——他的同乡——熊女士谈天。我那时恰在写寄给你的信,他可拿着了真
凭实据啦,“吓,不出门吗?西装不穿了吗?呵,我知道,你已经吊上了膀
子啦,你没工夫出门,没工夫收拾,你忙着写情书,是不是?”他偏着头。
睁开眼睛盯着我,脸子滑稽得可怕。我被逼得没有退路,只得报之以惨笑。
我的脸烧得火热一样,说不出什么。我是贼,我心虚,怕他理直气壮而且帮
手多;我怕他又来第二手,我告诉他说:“熊先生不在家。”这是好意,告
诉他们莫久候。但反而招了祸:“我们是专来会熊先生的吗?见鬼啦,见鬼
啦。”吴先生可不能不愤怒了。他骂着,旁边两个凶狠的脸子连忙打接应,
视线集中在我脸上。我那敢再多嘴,用手掩着脸,遮住灯光使眼泪在暗中好
舒畅的淌。我怕滴在桌上难为情,即刻转头取毛巾擦着脸,擦了半天。他们
得了大胜,便高兴地凯旋了。我这才痛痛快快的低声哭了一阵。
我是泪人,受了点委屈就淌泪,泪呵,你是我的武器,你是替我复仇的
恩人。外侮之来是无尽期的,泪呵,请储藏在眼眶边候着,烦你预备为我拼
命的抵抗着。这次便这样行了,我已发泄了一肚子的郁闷。瑜,请别为我不
快,因为你,我快乐了。请别恨他们,为着他们愚笨得可怜,我饶恕了他们!
爱你的皮克
二十五
涵瑜:
不瞒你,最近我被邀到妓院去参观过一次,虽然只去坐一坐谈一谈,也
得花几块钱。他们以为这是对我很客气的应酬,他们的钱都是千方百计想法
借来的。
嫖赌在北京的学界公然成了一种风尚,固然,有的以此为消遣,有的怕
不免成为一个嗜好了吧。我不知这是学校制度不良抑社会制度不良,总之礼
教之防太严,男女接触的机会少,政府,业余又没有正当的消遣的场所和组
合去愉悦他们的灵魂,消磨他们的剩余的时光,致会他们不能不往嫖赌的路
上奔,这恐怕是一个大原因吧!
大规模的赌场中的生活我不清楚,但嫖客与妓女的情形却给我以极深的
印象:
他们向妓院出发前,须经几点钟的筹备,借着了钱还得借马褂,长衫,
借这样那样。打算逛多少家妓院时,预先包定几辆洋车,表示自己有包车。
各人的钱搜拢来通盘筹算一下,装进一个皮匣子,到了某人的妓女家,这皮
匣子便暂时归某人保管着。因为在妓女家掏出皮匣时,钞票一大叠,谁敢说
他没有钱!明明在家里吃的是馒头,偏说在宾宴春和朋友宴会;明明在家里
躺在床上苦恼着,却要说看梅兰芳的戏去来,这谎话不会漏马脚吗?不会。
他们预先打听好某处演什么戏,几句重要的牛皮是经过了一番会议的。他们
自以为是很阔气的,但这样的阔气每每不能得到她们的欢心,他们便暗中偷
她们的好香烟,那晚他们只逛到两三点钟才回家,大概忘了学校还没开课吧。
至于妓女方面呢,“头等”以南方人为多,初见她们俨然是处女和大家
闺秀一样神圣不可侵犯。可是多坐了一会便原形毕露了。她们的年龄老是十
六七与二十岁之间。妓女红第曾对我一个朋友说她是十六岁,但我另一个朋
友知道她极清楚,那次他特意同去了,他说:“红第,你今年到底几岁?”
她无可掩饰,便敷衍着说:“随便随便”就一溜烟跑了。她们对于生客很忙,
每每只有几分钟能奉陪,但我们撩起帘子一看,她们却在大门口歇凉,或与
仆役们谈她们的老故事。
“二等”妓院没有“头等”里面清静美丽。因为价贱,逛的人也特别多。
那次可真巧,我们在里面遇见我们从前师范学校的校长。他偕着一个专门学
校里的有圣人之称的学监,也是从前我们师范学院的学监。校长一见我们便
说:“吓,你们也到了这里啊,好啊,好啊,在学校里太疲倦了,也应该出
来走走。古人有句言,要及时行乐。哈,哈,不过常来是不好的噢。”吓吓
吓,他不忘他的师长的身分,谆谆的诱导着。他很知道及时行乐,他只生过
三回杨梅疮。至于那圣人,只将背朝着我们,我们出那家妓院时却听见他朝
校长蹬脚道:“我本不肯来的,本不肯来的,好,一来就……我知道会碰鬼
的。”
朋友们只肯逛头二等,没有见过世面的周君和我却定要到三等里去见识
见识。我们两人就违了众议去了。刚进门,夫役们谦谨的嚷着:“先生,走
错啦,走错啦。”我说:“没有错,没有错。我们是来打茶围的。”妓女知
道客人来了,都站在各人的房门口,任我们挑选,有的穿着领褂,有的赤着
上身。她们取笑我们,有的私议着:“一定是车夫逃了,不然,就是听差的
开了小差啦!”
在“头等”里我所感到的是她们的那种纸老虎似的盛气凌人的态度。我
们只要衣服穿得差点就会受她们的气。在“二等”里呢,我觉得她们过于辛
劳,过于苦楚。而在“三等”里呢,那便是绝对的肉的贩卖所,是纯粹的咸
肉商场。为着生活,忍着创痛去逢迎各色的不相识的无情的脸子,将残败的
躯体向人们贡献。我不知如何世间会有这样的一块天地。瑜我真写不下去了。
拿几毛钱走到二三等妓院去消遣,这在北京人真是同每日三餐一样的平
常,但我是不以为平常的。你以为这不值得报告你啦?
你真实的皮克
二十六
涵瑜:
我预料你接我的信后,必定怀疑责备的;即令你不责备,我也不愿而且
不忍再去参观的呀!
你说妓女怎样卑鄙,我以为不尽然。一部分苏常女子,养下女儿就教她
以当妓为出路,其心自然可诛,但有些却是情非得已。我以为妓女们以肉体
换面包换金钱,这和平常的女子在真爱的境界以外只一心一意将自己的身体
贡献给有钱有势的政客官僚,她的行为和妓女有什么严格的区别呢?我不是
爱嫖妓也不是为妓辩护,我觉实际情形是这样。
你说凡事要社渐防微,这话不错,但我也无所谓“渐”,也无所谓“微”,
不过勉强去参观过一次。这次参观所给我的印象,并不能使我淫欲滋生,却
是使我心中印着永不磨灭的悲哀的影子。你以为我会常去消遣吗?
暑假开始的一夭,我不是和你骑骡去游城外乐道庄吗?表兄要我们在溪
边垂钓,他自己便到田间采西瓜去。我俩在绿树参天的丛林中密谈,四野无
人,自然美将我陶醉了的时候,我忽然心中起了冲动,我坐在石板上开始逗
你,你也知道我在逗你就挨在我身旁了。我用手指拨你的手指,你的脸就红
了,低着头不知在痴想些什么。我说:“将来我们到西山去逛逛好吗?”你
说:“路这样远咍!”我说:“那怕什么,你高兴骑骡就骑骡,或乘洋车或
坐长途汽车都随你的便,西山有幽雅的旅舍,不必自备行李。天晚了我们就
在那里歇一晚也行。反正你还没搬回家去住,有谁晓得。”你还是低着头,
脸更红了,一句话也不说,只用手擦着石板。最后你不是抬起头,眼睛迷迷
的向我斜睃了一下,说了一声“那末那天去呢”的话吗?这不是你允许我了
吗?一个未婚的青年在起了肉欲慌时,得了情人的允许,他应该是怎的喜跃
啊,但我猜想那事不过就是那末一回事,实现一回,于我们也没有什么了不
得的好处,留着那神秘的乐境,虚幻的去玩味着,这或许比实现的滋味更优
美。我还怕你是一时的冲动,当时允许了我终归又后悔的,我于是更加慎重
了,我说:“我刚才是说的笑话。请别认真吧!”我那时很抱歉似的,很留
心观察你的态度,深怕这拂了你的心意。不久,彼此的心中所起的波涛终于
平息了。你记取那回的事,你该明了我不是只在肉欲上求满足的,更不会在
妓女身上有什么“渐”“微”可“杜”可“防”的吧!
虽然我对于你的忠告,应该非常的感谢!
皮克
二十七
涵瑜:
多日没接你的信了,你是不相信我吗?你是很忙,或是身体不舒服吗?
我时时挂念你,心里好像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天天想写信给你又生怕我的
信刚付邮时你的信即刻收到了,我又得重行来回答你。
本来多写几封信算不了什么。但我写信给你实在不是一件极轻便的事。
我每次握管时,好像没有什么要对你说的,但一动笔就写不完,写的时候好
像上了战场,拿着长枪和强敌在酣斗。听不见谁叫我吃饭,听不见谁和我谈
话,也不觉夜已深,灯油完了。我的灵魂里单单只有一个你,此外别无所有。
我的心神凝聚在你身上,萦纡在你左右,不这样便显然觉着我俩隔离得太远,
你便会是一个捉摸不到的仙女。仙女呵,我一提笔就好像你款款的站在我身
上,偎傍着细语着,但又分不出是两个人在对话,分不出有两个形体。那时
候,我的心头便油油然起着极强烈的感应,爱的液体就荡漾起来,分泌起来。
我不知这感应是酸是甜或苦。我一写信给你就这般费劲,所以我说写信给你
在我不是一件轻便的事,因此,我逆料那几天可以接读你的信时,我每每欢
忭的,预备接待久别重逢的密友一般的等着。如果出乎我的逆料,我便惶惶
然的猜想你一定有什么事发生。(邮差送信来了。我看完了再写。)瑜你的
信我看完了,看出了我两行的清泪。这回不幸竟给我猜中了,唉,为什么我
这样背时竟一猜就猜中了你是病了呢?
“咯血”,我怕看这样的字,我的伯父,我的三个叔父,我的几个朋友,
都是这两个字把他们葬埋了,我现在看你又落到这悲境中,我非常的胆战心
惊。你如何自暴自弃弄到这田步呢?你该不是故为危词探我的态度的吧。我
希望这是借此探听我的态度的。因为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悲哀使你有这样的现
象,没有什么排不掉的抑郁要凝成血块由口腔喷出来,即令有,你难道是呆
子吗?你该忍耐的去应付你的环境啊,你该拿出打不死的程咬金的精神去开
辟你的前程啊!你为什么怯弱无能到这样子啊。你拿把刀子向脖子上一抹不
就爽快的完了吗?瑜,你不替你设想,也应替我想想。我接到这封信真手忙
脚乱了。我很灰心气愤,恨你不替我留点余地。好,什么都完了,我决计陪
着你挫丧自己,毁灭自己,走,大家一道向坟墓走去。
在你病中,我本不应说愤激的话,但我是个急性人,我除非也害起病来
我再没有安慰你的途径。我看你一定也欢喜我咯血的。不然,你就该努力的
养养。我的愤语,你别看得生气,我的情致缠绵的话,你别看得动情,因为
这于病人很不相宜的。
最近我作了一篇小说。这是第一次创作,一壁作,一壁哭。我作好了改
了又改,我觉得还要得句句是从心坎中流露出来的。我将她送到报馆去了。
送去后忽然又觉着要不得。很后悔。因为我虽觉着好,似乎要个个都说好才
行呢。文字要不得或许不致刊载吧,如果刊载了那才丢脸呢!我署的是真名
姓。我悔不该署真名姓的。
你的好友皮克
二十八
涵瑜:
我的心上好像钉了一颗钉,时时作痛。我全因你咯血的缘故。你好些吗?
别再害我了,请你给我好好的保养保养吧!
每天送报的来了,我爱抢着去接,头二张给别人,副刊留给自己看。我
只看目录上有我的大名没有,没有,便什么也不值我一看了。昨天的副刊上
我的大名竟巍巍的载着呢,心里打鼓一样,碰,碰的在恭贺我中了头彩一般。
我怕谁看出我这可笑的表情,我就故意不看那张副刊,我想留待大家都看了
再安闲而自然的欣赏着。因为这样才可表示我是并不以为在大报的副刊上发
表过一篇小说是怎样的有名誉,虽则同事们也常夸着他的朋友曾在这报上登
过文章,学生也羡慕的称道某教员登过一回评论。
后来,他们以为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迹似的,看了我的大名,就匆忙
的报告我,不消说,读完了还结结实实的赞扬了一顿,跟着他们的地位就降
低了似的。留堂的学生们也都爱看副刊的,自然,她们也就用“不可轻视”
的眼光向我瞟着。“低年级的代数教员公然发表文艺作品起来了。”在谁的
心中不都这样骇异吗?不但如此,当他们和我谈话时,还发现我桌上有封副
刊编辑者托我陆续惠稿的信,他们瞧了,还拍拍我的肩,不过心中的“顶刮
刮”和那个大拇指不好意思顶出来就是。我在他们中间真是有了相当的名誉
了。但我是个幼稚的作者,对于发表了的作品虽然以为满意。但我没有名誉
的观念在心中,我比老作家的态度还老练呢!
“名誉”的定义和界说是怎样我一向不大明了,大概这东西也随各人的
观点为转移吧。譬如一个好木匠,他在木匠界当然有名誉,但在文艺界他便
不为人所知道,我们可以说他没有名誉瞧不起他吗?一个人的作品,你以为
好,我却以为坏,那他的名誉的好坏不是随人去颠倒吗!因此,我以为一个
人他要干什么尽可根据他自己认为正当的意志努力干去,名誉的好坏,大可
不计。为“名誉”而努力的他不一定有真名誉,因为这动机就是不名誉的。
有名誉的人,他是由种种伟大的努力之中自然获得的,他在有名誉的空气中
安闲的活着,并不觉着怎样,和鱼不知道自己在水里一般,否则他将为名誉
所累。你说对吗?
越说越远,再说下去,恐会连自己都莫明其妙起来,连你也没有精神看
下去吧!请了,祝你快乐无疆。
你的好皮克二十九我至爱的瑜:
接到你病愈的消息,我如大将得到破灭强敌的捷音一般的愉悦。我祝贺
你永远是胜利者,别教那病魔又将你征服了啊!
久别之后,觉着光是通信还不能使我那软弱的灵魂有所慰安,很想生出
一对翅膀来,突然无声息的飞到你身边,使你大大的骇异,惊喜,但这幻想
终于是个幻想。可是现在啊,说不定真会飞到你身边啊。因为交通大学一位
朋友回南,他的乘车免费券里可以多填一个名字,他已经允许我同行,我真
的非常感谢他。
学校已开学几天啦,我虽依然很忙,但我顾不得那些,临走时请人代理
就是。校中没有什么大变动,只有那未曾结婚的何学监因为肚子大了辞了职,
国文教员周先生抛了他的故乡的妻儿和密司姜在暑假中同居了,自然,本学
期他们不再到校了。还有那陈学监的女儿的爱人有人看见他在舍监室和那未
来的岳母在操体操,这都是和我同乡的学生由住堂的学生处探听出来对我说
的,其实也算不了什么。
黎校长脸上有圈圈,驼背,笨重的身体走路时随着脚步两边旋转的,那
副尊容你没忘记吧?你常和她接近的那廖某,她是年轻貌美,谁都没想到这
两人中间会发生有趣的故事的。
星期六的晚上,学生们有的回家了.有的出去逛去了,那廖某却在校长房
里坐在他的腿上补化学,给一个姓林的闯着了,哈哈,他那件整洁的外套恐
会永远的留着折痕吧!这事本不值一谈,不过他是维持风化的首领,他是整
顿校规的校长,他可以独自那未和学生补化学吗?但我也很能原谅他们,因
为那廖某学膳费着实无法付清啊!再,我觉着恋爱之国里是无奇不有的。谁
说校长脸麻背驼,但这中间也有女性能体验出他的美的。谁说周先生胡须多,
鼻梁高,密司莫粗鲁,肮脏,但他有他的美,她有她的美,那正是所谓“情
人眼里出西施”。我只觉着那奸滑有曹操脸子的,的确不可爱,但这也许是
我的主观,因为曹操他也有爱人和知友啊!
在本月里这恐是最后的信吧!不,在动身之前,我还许写几句报告你的。
夜深了,颇有凉意。月是皎洁的冷静的在天空中旋转着,星儿也稀疏的
无精打采的在闪烁,四壁的昆虫不断的唧唧,好像诏示我现在是深秋了。何
处无月呵,何处无鸣虫啊,恐怕到了嘉兴以后的我,不会有这般的怀想吧!
你的好友皮克三十我的瑜啊:
这几天我真是发狂了,我假借名义向同乡处借钱,对那些不十分知道我
的朋友说我急急于要钱治病,东奔西走,七借八凑,几天之内公然筹集了一
笔可观的款子、我将一部分买了些上等鹿胶,高丽参和一些北京有名的出产,
我将这些做见你母亲时的礼物。不然空手空脚的由远道来看她老人家,这像
话吗?
我真是疯狂了,现在我真是疯狂了。我不知怎样心里会那末急燥,只想
马上就飞到你身边,仿佛没有立刻飞到你身边就连吃饭,睡眠,甚至写这封
信都觉乏味,都觉无意义似的,其实在你身边又将怎样呢!假使不认识你又
将怎样呢?人啦,你怎会使我心灵这般昏迷颠倒啊?
飞呀,飞呀,穿过那浓云,绕过那叠嶂,飘过那急流,一切山,川,云,
雾,廛市中的建筑,盘旋于工厂的轻烟,一切,都在我眼底电闪一般消逝,
远远的那丛林的深处一座幽静的瓦屋呈现在我眼前,我在那瓦屋上的空间翱
翔,我看见回栏的枯枝旁一个年轻的美女含愁的倚栏遐想,我一上一下的,
笔直的,轻轻的落到她旁边, “
我听见她惊骇之后又欢忭的叫喊道:谁呀?……
哎呀,皮克,我的……”我们沉浸在甜蜜的抱吻中……哟,见鬼啦,瑜啊,
我要后天晚上才能上火车啊,我现在怎会和你抱吻啊,我在做梦吗?哈哈!
你的皮克三十一瑜妹:
仅半个月没给你信,我预料你也就会淡然的过去,谁知你的信竟如雪片
飞来,怀疑,伤感,谢罪,最后的那封信还流露出自杀的念头,我不料我自
己,这般渺小的一具没价值的躯壳,却会有人要为我自杀呀!难道我真有值
得人家为我自杀的原素在吗?这恐怕是你的观察错误了吧!
涵瑜,我那创伤的心正在极力图谋保养,恢复,这半个月以来,什么事
都不做,什么心事都抛却,每天到陶然亭看野景,到法源寺看和尚参禅,我
的心神是多末清静恬适啊!可是现在啊,接到你这样悲伤的信以后,我以前
费尽无穷气力所排去的愁烦苦闷又一齐退回旧垒了啦。我本想从此不过于爱
你以自苦,但那恋爱之火却已燎原了啊,不可收拾了啊,我只好将这残败的
躯体葬埋在那中间罢。
我的穷和忙你该知道,这次将校务托人代理,跋涉长途,虽然是为着要
见你一面,也是想到你府上看看,使你母亲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东西,而我也
藉此知道你家庭的状况,居心不过如是,谁料你们会拒我在数十里之外啊!
虽说到了你们那市镇上便算有碍风化,但只图一晤,难道对于远来的我也绝
对不能变通办理吗?你要我在嘉兴的客栈里候你,但是直候得三天才见你们
来,你知道这三天的日子,我是怎样消磨的啊;无论在白天晚上,我是坐立
不安,在旅舍中只是不断的出入,在江岸徘徊,在床上睡倒又爬起来,饭吃
不下,书看不进眼,听了那小楼窗外的枯叶 的响着,看了那远水中的一
叶扁舟,万千的悲感都集在我心上。瑜啊,我若是失了魂,我便不会觉得旅
况的凄其的。若不是为着跋涉之难,我恐怕等不了三天就会跑上回家的道路
的。孤寂愁苦且不管他,可是旅舍的开支并不算小,箱里的钱包一天一天缩
小,人地生疏的我,随便什么都要吃亏上当,怀想着那遥远的归程,你想我
是如何的恐惶呀!
在旅馆里要我抢着去付你和母亲,弟弟和我自家四个人的五六天的开
销,实在是哑巴吃黄连,打肿脸做胖子的事,但这且不必管他,你母亲弟弟
的土话我是一句不懂的,你当着我又只是静默,生怕多和我说几句话便算失
了节一般,只将一幅泪眼和忧愁的面容给我看,这是为什么呢?昏昏沉沉的
五六天一刹那就过去了,为着职务关系,为着旅囊羞涩的缘故,我不能不说
要即刻回京的话,而你们竟干干脆脆的先我就走,没有一句安慰我的话,你
想我是怎样失望,怎样悲哀啊!
当我送你们上船后,我孤伶伶的,头脑晕晕的不知自家站在河岸是干什
么,痴痴的向你们挥帽,对你们道别,看你在舱口露出头来又隐藏了,我恨
不能变个水鬼,跟在你们的船底,听听你们是在谈论什么,看你最后的一眼,
但是那逝水却一程一程的将你们飘去,终于那船影在我的泪眼中,在水天杳
渺中消失了,我才恍然憬悟,眼睛机械的一眨,将盈盈的泪水排了出来,陌
生的江岸的秋色射入我眼帘,急行的帆船一叶一叶往西流去,瑜啊,那时候
种种的情绪一兜上心来,我才发现我自家是身羁何处,我便跄踉的奔回客寓,
付清账目,提着空的皮箱,那只有五六元剩款的皮箱,匆匆搭着上苏州的小
艇,我是在小艇中将两手蒙着脸躲在硬床上到苏州的。在苏州的客寓中揽镜
一照,我的眼珠是通红了,我的眼皮是栗子般浮肿了,我的脸色是消瘦惨白
了,我便关着房门痛痛快快的呜咽了一阵。
一夜糊糊涂涂的过去,第二天绝早就搭车到常州。因为常州有我一个失
业的穷朋友,我想到了他那儿再说。可是在常州,因为种种不方便,依然落
在旅馆里。在那里住了半个月,安安静静的病了一场。剩余的款为拍电到京
筹款用掉了,零星的开支都由常州朋友借来给我的。挨了不少的日子;我那
朋友看见我收到两次由北京寄来的款不够付清旅馆中的费用,这样下去恐怕
是即令能够付清旅馆中的费用,路费是没指望的,于是,他当尽他的衣服,
我也押尽我比较值钱的东西凑足二十七八元就赶紧搭车回京。这次南行,总
计费时一月半,用钱一百八十余元。
回京后满想在学校里跬步不出,努力图物质与精神两方面的恢复,可是
回校一看,我的职务校长已另聘人担任,听说那缘故是因为我抛弃职务去会
情人。至于我请的代理人,校长始终没让他代理一天。受了新的打击,于是
我又病了。于是我负了重债,而且职位被革,所以我迎来的心情是非常的颓
丧疏懒的。这就是我半个月来没寄信给你的原因,请你曲谅些儿吧!
以上所述的种种本算不了什么牺牲,损失,为着恋爱,这点点磨折是应
该受的,但是回顾我未到嘉兴之前,和你把晤之后与乎目前的景况,我终觉
着牺牲太大,而更大的牺牲,就是我那有限的泪泉简直干涸了,我受了这种
牺牲,受了社会的这种待遇,而你却只是深深的躲藏在旧势力之阴影里没有
丝毫的勇气来和我握手,我想迟早终归会被拒在你的爱情的圈子以外的,我
写到这里,我的心儿碎了。
尘土飞扬的都门,使我无丝毫留恋的余昧,我看不惯曹操的脸子和神像
的面孔,我尤不愿将自家流浪的情形使人们看得称快,我想在十里洋场的上
海,人地生疏的上海流浪下去,我要在那儿过着新鲜漂泊的生涯,浏览些陌
生的曹操脸子,我是勉强在活着的人,渺小得不为人类所看见,那或许不致
再被革再受践踏吧。涵瑜呀,你愿意我距离你比较近一点儿吗?请告我。
此后赐示请寄报子街苏君处。
你可怜的人皮克
三十二
瑜妹:
没有什么能驱逐盘据在我心脑中的烦懑与焦忧的,除了你的信,今天收
到的你的信。不过这又使我痛苦,因为你的信,我又流了一回泪啦。你说你
天天对母亲哭着吵着要到上海去,你母亲竟然答应全家搬到上海去,这不是
使我感激涕零的事情吗?我们到了上海之后,我虽不敢到你家里去,你总可
以偷偷的来会我几回吧,就是彼此通信也可以少耽搁些时光吧!
我觉着痛苦也有趣味,漂流也有趣味,虽然最近一位同乡热心的替我找
着了一个小职位,但是我对北京恨透了顶,我已决心到上海流浪去,我现在
已买好了到上海的轮船通票。同行的男女有五六人,目的都是进一个不花钱
××速成学校,校址在法界×××路,不管那校的情形如何,但我只取它不
花钱;到校之后再看情形吧。我们准在双十节,——曹锟登基的这天晚上起
程。
瑜呀,新的生活在等候着我啦,是乐境是悲境我全不打算,我犹如上了
另一个战场,在新的战场里是不知敌人的枪弹从哪边打来的。我不怕敌人放
的是什么弹,我即令中了弹,我还得往前进,倒在那儿便那儿是我的归宿。
我现在觉着生趣油然,好像前途的希望在招引我似的。我毫无牵挂,一身觉
着极其轻快,精神也有说不出的充足。总之,一切在我都变了一个形相,我
们的恋爱在这时上也可算是一个时期,或者就将以前的恋爱账一笔勾消,我
们从新恋爱起。换了战场,换了环境,也换了一付精神与观念不可以说是从
新恋爱起吗?
瑜呀,新生活就在我们的眼前,我们准备在新的战场中重行握手,都门
呵,永诀了。
你的灵魂皮克
三十三
我最爱的瑜妹:
我刚到上海的学校,你的两封信却早在那儿等候着我,你真是太性急了。
你难道不知道我是搭轮船吗?
你的信我看了又看,晚上躲在帐里还不断地看,微寒袭人的残秋的晚上,
在清静的寝室中的帐子里,迎着那射进来的半明半暗的电光,由温软的被里
伸出头来慢慢的一行一行的玩味着你寄来的两封信,你猜想我是怎样的安适
快活啊!我追想在北京和你追随的情形,黑夜中在中央公园的荷池边的树林
中匆忙的吻抱的况味,恐万万不能过此吧。瑜啊,你说你们准下月动身来沪,
我非常的欢喜,我想你最好也进我这一个学校,将所谓“师徒”变成个实际
的“同学”,我想我们的青春决不像留京时如耗子般的消磨过去的。
学校方面对我们颇优待,除免收学宿费外还有供给伙食的消息,这因为
校长在京招我们来是想毕业后好替他做事啊!至于功课呢,虽还没上课,但
没一门合我的意的,好在我并不专为学那些玩
意而来的,我不过借这学校为宿舍而已,我还有别的重要的打算。
户外的汽车“哆哆”的声音渐渐的稀少了,“敌打”的时钟悠悠的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