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老道士

类别:其他 作者:凶光字数:5792更新时间:22/10/24 08:59:40
从村子到分水沟,路不远。次日,差去请法师的人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化羽老道就来到村里。化羽老道进村时,村里的气氛肃穆极了。轿子在村口一露头,村里猎虎的牛角号就呜呜吹响了,那号声吹得比打虎还要慷慨、悲壮。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聚在村前,连村犬都敬畏得不敢狂吠。它们呜呜地低着头,用前爪慢慢地搔着地面,显得很规矩。 倚在轿座上的化羽老道,身穿道袍,双手扶着轿椅,危襟正坐,双睑微闭,法相庄严。他下巴上的那撮山羊胡子不知怎么总是硬邦邦地翘蕾,好象可以停落一只麻雀。轿后步行的两位道童,一位手持七星斩妖剑,一位手持尘拂,两人全都是身着道袍,背着鼓鼓的大包袱。包袱角露出兽皮、鹿角之类的山货,那模样好似进山收货的皮毛商客。道童行走时双眼也微闭着,嘴中似念念有词。如一股神炅之气驾至山村,敬畏各半的山民真不知是喜,是惊。 老道被人们引进福音堂。全村最宽敞体而的房子就是福音堂那间厅房了。神甫半月才来做一次礼拜,有时甚至要一个月才来一次。神甫不在,福音堂自然是接待老道最理想的地方。化羽老道到厅房打坐,掏出怀中一只精致的小铜壶,往指甲上倒了些许白白的粉末,然后放到鼻子下深吸一口气。 好象一只虫爬到鼻子里似的,老道整个麻木的脸庞居然蠕动起来,眼泪流出来了,嘴巴抽搐着,接着他打了一个异常响亮的喷嚏。随着屋顶上簌簌震落的灰尘,老道的眼泪和鼻涕一块儿往下落。道童连忙给他擦脸。老道舒坦地喘了一会儿之后,这才透出些许人气。 老道是山村的贵客,款待一番自然难免。一时山珍野味,蒸煮烹炸,摆满桌面,化羽老道见况摇头笑道:“哎哟哟,都是自家人,随便有点吃的就行,炒盘做吗咯!” “已经差人杀猪了!已经差人杀猪了!”郑老大依旧不安地说。 老道到村里驱妖,多要住_上三几天。一来是为静心默诵符咒,二为细判魔神往返路线。但这日老道刚进村不久,一个山外的枪手朝村里走来,进村朝人作了个揖,问:“这位大哥,有位叫化羽的法师在村里吗?” “在哟,出什么事了?” “我是从溪头来的。我们一位伙计被魔魂缠在山中,想请化羽法师……” “快去,快去,他住福音堂!” 老道正背手在福音堂中闲踱,抬头看看十字架上的耶稣,看看圣母玛利亚的画像。他在圣母画像前停留很久,目不转睛瞪着圣母脖子下那片比国人同胞暴露得稍多一些的白嫩的胸脯。半晌,他才悻悻倚回那张高背座上。两只苍蝇在他面嗡嗡盘旋。老道两眼注视着苍蝇,一会几便觉得眼皮有点儿发黏,他连忙又掏出那个精致的小铜壶,倒出比上次更多的白粉末,打了一个比上次更响亮的喷嚏,这才开始品茶,深深倚在座椅上养神。他有些累了。 他今年据他自己说已有三百六十十岁,曾见过南巡的康熙皇帝。尽管依靠高超的功法和长生不死的仙丹妙药,他到底还是老了,苍瘦的脸庞不大,除了两个高耸的颧骨之外,剩下来的就是松松的一脸皱纹。 郑氏兄弟闻讯山外有个枪手跑进福音堂,忙也跑了进来?只见老道困意已消,精神抖擞。这位以驱邪除妖为天职的道士,闻妖便不能安卧,他吩咐原定明日在山村举行除妖的仪式提前进行,以便腾出时间赶赴溪头,解救另一位为魔魂所迷的枪手。于是,坪场上那堆法火燃起来了。三只牛角号呜呜吹响,全村的狗应和着号声汪汪齐吠,那吠声伴随着壤滚的浓烟直冲天空。 法火的点法和烧柴很不一样。点法火要用木炭。木炭下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茅草。划火点着干茅草,烟着火苗一蹿足有二尺高,茅草烧得毕剥响。干茅草烧起的火,火势很大,但熄灭得很快。待大火消减时,满地的木炭已被引着了,木炭火不及茅草火那么浓艳,但比茅草火耐烧,而且没有烟。 坪场上徐徐拂动着一片幽幽的火影。那火影象是透明的,好像挂起一块半透明的红纱帐子。隔着火帐,人们可以看见老道手持斩妖剑英姿勃勃的身影。但那一切都在蒸气般的热浪中颤抖着,扭动着,红彤彤地呈现出神奇而虚幻的图景。 老道手挥斩妖剑,脚踏七星步,口念咒语,飘拂的长发随着指手划脚的身子飘扬甩动。他绕火场走三遭,然后赤脚蹈踏在炭火上又走了三圈。老道果然不负三百六十七岁的仙龄,法力无边,他赤脚踏在炭火上,听得见肉兹兹响,人却安然无恙人们的心揪起了。因为,老道每迈一步,脚底下都冒起缕缕黑烟。随着他脚下传来一股烧焦的糊味,老道的神态更加自若,安详。待他从火圈中走出,手中的斩妖剑舞得更凶更猛,更有声势了。 仿佛已经目睹妖魔狰狞面容,老道神情愤怒极了,诵咒之声愈来愈大。他手中的剑时时做出劈,截、斩、刺那种招式。他那件宽大的黑道袍呼呼地扇动,时如风中的旗帜,时如展翅的乌鸦。老道频频穿梭跑动,快步流星。蓦地,一个急停,踢起一抹尘土,手中的斩妖剑猛地穰向空中,发出一个激动人心的吼声:“哪里逃去!” “抓到了!抓到了!”人们忍不住喊。 那东西虽说凡胎肉眼无法看见,但确似被遭士一剑刺中,因为道士收回剑,花了好大气力才从剑头上将那东西拔起,道。“妖魔,张天师遣我捉拿你,走咯!’ 接着,老道将那东西朝火中一掷。明明他手中没有任何东 西,但手掌抛处,却蹿起一丛兹兹作响的烟火来,于是,目击者们群情振奋一 “烧死咯!烧死咯!, “将郑李春雷带上来!”化羽老道这时气喘吁吁,无比威武的说。 李春雷被父亲和二叔拖到火场。李春雷满身是呕出的秽物,蓬乱的头上沾满草屑,满而汗尘垢迹,两眼红通通直愣愣的,一声不吭,与刚下山回村时一模一样。老道持剑上前,问: “郑李春雷,妖魔已捉拿到,你回神了吗?” 直愣愣的目光,没有回答。 “郑李春雷,妖魔已捉拿,当众焚烧,你回神了吗?。 直愣愣的目光,没有回答。 众人惶惶地望着李春雷,望着老道。老道目光炯炯,四下巡探一番,退回火堆,朝火堆吼道:“啊呀呀,好个顽妖”道士将放下的斩妖剑重新抄起,”你还不肯降伏?” 老道目不斜视盯住火堆,缓缓抬头,那个东西似乎从火堆上飘起来了。老道款款摇头追踪,用斩妖剑一个猛劈,落空了。老道朝前追了几步,又一个猛刺,还是没扎中。随着老道那道深深的目光,人们好象都看见那个看不见的东西了。看,它在飘,在躲,最后向下一落。糟了,又落在李春雷身上!老道开始思索了。 “不好,一个顽妖咯!”喋喋之声又在人群中响起。 “你不肯就从,可就莫怕受害了!”老道不知是对李春雷说,还是对妖魔讲。 老道将斩妖剑往地上一插,双手合十,两眼微闭,一阵默诵。事情似乎严重了,人群一片默然,一个孩子甚至“哇”地一声吓哭了。老道慢慢睁开眼睛,那眼睛突然又闭上。老道重重地叹息、摇头,仿佛事情很不美妙。郑老大脸色煞白。接着,老道念咒之声越来越快了;两片薄薄的嘴唇,吧吧弹动着,发出一种吸吮般的声音。蓦地,道士再次睁眼。这次老道手不合十了,而是摆出一个虚步亮掌之势,双指合一,一阵比划,道:“两位灵童听着!” “听了!” “拿出九节龙鞭!” “来了!” “一只红发妖魔!” “妖蠢阿处?” “正附此人身上!” “师傅快做吩咐!” 老道又含十祷告,仿佛祈讨魔法。人群一片沸腾—— “看准了!这下它跑不脱了!” “李春雷老讲红毛山猪,还是那妖!” “到底是法师厉害,火眼金睛咯!” 祷告罢,老道放下手,神情异常爽朗,仿佛胸有成竹。他一抖泡袖,吼道:“两位灵童听着!” “听了!” “天师颁令于我!”‘ “好了!” “龙鞭持在手中!”, “是了!”’ “与我痛击妖魔!” “对了!” 那两根皮鞭不长,但很粗,上面箍着九节亮晶晶的铜皮。皮鞭蛇似地扑向李春雷。这两位道童,人看似年少,那气力却蛮足,那“噗噗”的鞭声一声响过一声。两位道童你挥一鞭,我报一个数,我抽一鞭,你再报一个数。每报一声数,李春雷就要惨叫一声。直到七七四十九个鞭声结束,黑色的皮鞭变得通红。李春雷不待皮鞭抽过半数,就已昏厥过去。 “两位灵童听着!” “听了。” “立取琼浆一钵。” “好了。” “琼浆就是仙药。” “对了。” “封住妖魔血口!” “是了。”? 两道童拿出铜钵子,人们便争先恐后了。这家媳妇连忙抱过自己的孩子,那家妇女已经扯出了孩子的雀雀。这举动倒吓哭了孩子,村犬跟着发出一阵莫名其妙的吼叫。 李春雷倒在地上,象一只血肉模糊的山兽被绳子捆缚起。开始擒妖了,老道到底年事已高,一阵连舞带喊的忙碌,他早已气喘吁吁。郑老大忙递上一碗茶。老道饮毕,重操斩妖剑。斩妖剑这一阵舞得好似老道嘴里上气不接下气的咒语一样,都有些迟钝了。不过,妖魔也累了,它飘得慢了。但妖魔并不容易降服,它还是时高时低飘忽着,躲闪老道的斩妖剑,老道紧迫不放,气喘吁吁地绕着火堆左右戳斩。老道追得匆忙,没留神脚下石头磕绊,一个踉跄,幸亏被村民扶住,否则就要跌倒。 老道恼了,浑身发抖,眉峰一耸,吁吁吼道。“两位灵童听着。” 听着……” “听了!” “拿出金叉法网……” “好了!” “前面天罗地网。” “来了!” “后边百万雄灭……” “有了!” 那两道童哗啦啦上阵了,一个手持法网,一个手握金叉,两人伴随警老道摇晃的步伐,做前堵后追之状,其势如舞蹈,整齐而有节奏。坪场出现高潮的气氛,师徒三人同声诵念,喃喃之声一时如雄壮的蚊点。于是,法火也焕发了热情,几近熄灭的炭火忽然吐起熊熊火焰,仿佛天兵天将降临。李春雷轻轻蠕动,大家仿佛都看见李春雷身上隐隐飘出一个东西。这时候,老道拼尽全力做了个苏秦背剑之势,接着又踉踉跄跄俯下腰身做了个朝天一炷香势,吼道。 “顽妖,哪里逃去!” 那东西被刺中了!那东西在颤动的剑尖上抖着,被定在空巾,似乎传来轻轻的吱吱响。老道颤悠悠站起来,将剑伸向火中,剑头兹兹作响,爆出些神奇的火星子,众人完全看呆了。 “顽妖烧死咯!顽妖烧死咯!” “法师要食顽妖了!法师要食顽妖了! 老道收回剑张嘴欲吞食,只是他体力不支,手一哆嗦,那烧红的剑头不慎碰到胡子,“哧”地一声,他的胡子顿时少了一撮。这撮胡子一去掉,人们的视野更开阔了。他们看见老道吞下那东西时,细细的脖子肿起一块疙瘩。那疙瘩徐徐顺老道的脖子滑下,老道打了个饱嗝,仿佛滋味不错。围在前面的人事后都说他们当时闻到一股烤玉米的香味。 “好!好!” 人群发出一阵欢呼。到底人战胜了妖咯。 这时候,老道拿起尘拂。那柄尘拂原来是件两用的家什,平素用它掸尘驱蝇,现在用他蘸钵里的童尿,挥洒在李春雷身上。” “两位灵童听着。” “听了!” “可以松绑!” “来了。” “妖魔已被降伏!” “好了!” “唤他回去打坐! “哗啦”,一桶冷水泼下,李春雷哆哆嗦嗦醒来了。人们如释重负。那李春雷浑身湿淋淋的,象只落汤鸡。他挣扎着坐起,抖了抖身上的水,不知是痛得在颤,还是虚弱在喘,总之他浑身禁不住瑟瑟发抖,半晌连头都无法抬起。不过,他已经安静多了,再不挣扎狂叫。仿佛恶魔已从他身上排除,他现在只是虚弱一些罢了。村犬围上前来,它们嗅着鲜血的气息,不知是表示同情,还是幸灾乐祸,那呜呜的吠声与往常很不相同。妖魔已除,围观的人都准备散去。道童正在收拾东西。轿佚已经整备好轿子。郑老大连忙跑回家,不拿些虎骨熊胆作报答,岂不枉待了老道这阵操劳。 老道累极了,被人扶坐下,他又拿出那个小铜壶,倒出白粉放在鼻尖下闻,然后又一连打了几个喷嚏。仿佛这能解除疲乏,老道显得轻松多了。 忽然,村犬吼起。一个喊声打破眼前的寂静—— “天哪,李春雷跑了!李春雷跑了!” 老道一怔,只见遍体鳞伤的李春雷象只中弹的猛兽踉踉跄跄朝山里猛跑,老道惊讶得连胡子都翘起来了,声嘶力竭地吼道。 “将……将他拿住!” 村民们一派慌乱,追的追,喊的喊,乱作一团。村犬跑得快,“哗。一下冲上前围住李春雷,但没有一只狗敢上前挡他。但见泉顺蒲似地蹿上前,一个饿虎擒食的扑跃,就从后面将李春雷拦腰抱住。 “绑上他!绑上他!” “好重的邪气咯,做完法事还能窜!” “看法师的!看法师的!” 老道的神情开始有点儿尴尬,不过谁也没注意这些。因为所有的人都被李春雷那双木然的,红通通的眼睛吓住了。 “好个顽妖!我叫你再勾人魂灵!” 老道把手一挥,“砰”的一声,那只小铜壶被摔到石头上。机制狗好奇的一探头闻闻,被壶里洒出来的东西呛得打喷嚏。 老道把斩妖剑插在地上,双手合十,入定默诵。两位道童异常愤慨,怒目圆睁,双手插腰,大有重点法火之势。 “两位灵童听着!” “听了!” “天师降法与我!” “好了!” “梅花铁印上掌!” “来了!” “妖魔从此降休!” “是了!” 收拾好的包袱又打开了。果然,法火重新燃起。老道放下轿妖剑,手里拿着的是一只锁魔固妖的烙铁。那烙铁头做成梅花状,被火烧得通红后,象一朵红梅花,很是好看。 李春雷被人按住。他那两只脚板已经被萱草刷洗得干干净净。当老道口念符咒,手舞着红彤彤的烙铁时,全村人陡然感到一阵解脱。, “哎呀……” 伴随着李春雷昏厥的吼声,两枚焦黑的梅花印已经烙在李春雷脚掌上。焦糊的气味随着兹兹的响声慢慢荡开。村犬兴奋得狂吠。因为,随着顽妖被降,举村进山搜寻华南虎的时日就要来临,人们早就按捺不住了。 显然所有的人都瞒着挂墩,那天要不是孝伯从镇里回来,人们还不知道四乡八寨今日要在坪溪举行声势浩大的叩山仪式呢。 “怎么,竟没人来告讲我们一声?”孝伯显得比大伙儿还惊诧。”天呀,这是多大的事项呢!祭坛就搭在材行门前校场上,化羽法师到时候要亲自登坛。你们是不知道,这几日坪溪可热闹咯!保罗神甫,还有那位姓卡的洋大人出钱,从四邻八县招来很多枪手,说出几百块光洋买那张华南虎皮呢!我这一路上过来,李家塘、萝木岩、洪水坑那些村寨的枪手都正朝坪溪开去呢……” “今日何时操办!”郑老大连声问。 “说是太阳落山时候……” “妈的,这么大的事情也敢把我们忘了!”郑老大忿忿不平。 他们当时就下山了。他们步履匆匆。群犬护拥着他们。 当他们赶到镇街上,尽管天未黑下,但他们还是到迟了。镇街一片死静。全镇男女老少都聚到校场上了。一面面猎旗在暮色中豁纷卷扬。一束束香烛在晚风下烟火袅袅。校场上人山人海。那些从黄坑开来的打虎队,从江岭赶来的打虎队,以及洪水坑、萝木岩、李家塘等村寨的猎手,连同零星而来的那些枪手,全都簇拥酱自己的旗帜。 那红的、蓝的、白的、黄的旗帜,有三角形的,有长方形的,有的拖着飘带,有的裁成齿纹。一个个身背土枪的猎手,一只只张牙舞爪的猎狗,无不随着化羽老道扬起的尘拂齐刷刷跪在地上。 他们匆匆奔上前,总算气喘嘘嘘抢在最后一批枪手跪下之前到场了。祭坛下那两个道士手里各拿着接驾神公用的砍刀和白鸡公,祭山场面因此增添庄严肃穆的气氛。化羽老道站在祭坛上,身后是绵延无尽的层层叠叠的南山大森林,眼前是下跪的猎手和猎狗。他的神色极其庄严。他那双炯炯的眼睛久久凝注众人,半天不吭一声。他被香火笼罩的身姿影影绰绰,俨然如仙人。祭坛前的整猪、整羊、酒菜盘碗,象是奉献给他的礼品。 “神问叩公肯否接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