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黑天花

类别:玄幻 作者:雪溯翁字数:4706更新时间:22/12/24 09:43:45
到了第十二天傍晚,神社内外已经收容了四百多个病人,身心已经疲累不堪的法兰,却露出了微笑。 “八云,我们的试验应该成功了。” “是喔!我都忙得忘了这回事。已经十二天了,我完全没有染上痘疮的迹象。” “嗯,收容病患只是治标,接种疫苗才是治本。这里交给式神,我们先去帮秋子种疫苗,再下来,还要帮还没染上痘疮的村人全都接种。” “全部接种…?用你的血?这么多人,你的身体受得了吗?” “别担心,我们人鱼族身体中的血液总量,要比人类多上许多,接种疫苗也可以分阶段进行,我估计是不会有大碍的。” “为什么要这么拚命?这些人并不是你的族类…” “小滨村…是八云和秋子的故乡…来的是恶疫也好,妖物也罢,我会像守护自己的故乡一样…守护小滨。”法兰的眉宇透着坚毅。 八云忽然对自己曾经一度把法兰当成柔弱女人的想法感到羞耻,此刻的法兰看起来强悍勇猛,像头雄狮,可以为了扞卫他的疆土,勇敢的挺身而出。 “你的心肠真好,我没有看错你。”八云崇拜的看着法兰。 “我的祖母是个大夫,我从小是被这样教养长大的。不能见死不救。”法兰没有回避八云充满感情的凝视,不好意思的笑笑。 八云一转身,却被突然出现的牡丹,又吓了一跳,忍不住嘀咕:“牡丹你别老是这样神出鬼没的……” “出事了吗?”法兰出奇的冷静,牡丹的神情也没多大变化,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主人,小姐不让我说。” “这不怪你,是我让你听从秋子的命令。她的病程已经到达什么程度了?” “小姐四天前开始发高烧、头痛,接着身上和脸上开始长出红疹,小姐不愿让主人看到她的脸……” “她果然偷偷跑去见她爹了……现在长出水疱了吗?” “没有…但是皮肤上出现了大量的紫斑,而且高烧不退。” “黑天花!”法兰脸色大变,声音竟有些颤抖。 “黑天花?” “致死率超过九成的重症痘疮,病毒侵入骨髓及内脏,造成出血,所以皮肤和黏膜会有大量紫斑,病人还来不及出水疱便会死去。” “那还等什么,快点走吧!”八云拉着法兰便往外跑。 八云的家,院子里的白色山茶花正盛开着。 回到小滨之后,八云一直留在龙神神社协助法兰救治染上痘疮的病人,这还是离家九个月后第一次踏进家门,心情却是沉重的。 屋里没有点灯,夕阳余晖斜斜的自窗外糁落在床上。隐约看到秋子躺卧在床上的轮廓。 “谁?牡丹吗?” “是我。”法兰柔声说。 “别看我…我现在很……难看。”秋子缩进棉被里。 法兰从怀中取出手巾,将双眼蒙了起来:“我已经蒙上了眼睛,看不见你。” 八云说:“我可以作证,兰已经蒙上眼睛了。” 秋子吃力的拉开棉被,果然见到法兰已经用手巾蒙眼,这才松了一口气。 八云看到秋子的脸──脸颊凹陷,布满密密麻麻的红疹和紫斑。他呛咳了一下,差点说不出话来。 “你这丫头……真不听话,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八…云…”秋子颤抖着,泪水在她凹陷的眼眶中流溢了出来。 “啧!别叫我蒙眼,你流着鼻涕、光着屁股的丑样子我都看过了…我才不在乎。”八云咬牙,忍住差点冲口而出的哀号。 “我爹…好点了吗?”秋子嘶哑的声音低低的说。 “你爹的痊愈状况很好,脓疱都已经结痂了。再休养半个月应该就没有大碍。我在八云身上做的试验也很成功,小滨村的疫情应该很快就可以控制下来。”法兰平静的说。 “兰。”秋子抿了抿嘴,双眼充满泪水,看不清法兰的表情:“你在生气?对不对?” “我生自己的气。我应该在这里布下水晶之卵把你关在里面的!”法兰声音中的痛苦很明显。 “对不起。我打乱了一切……”秋子忏悔。 “听牡丹叙述你的病况──你得的是最严重的黑天花。” “我会死…对吧?真遗憾…竟然要以这么丑陋的姿态死去……” “我在担心你的性命,你却担心变丑?”法兰的脸垮了下来。 “我是女人啊…你不会懂…你永远都那么好看…你不会懂的……”秋子说。 “我还有最后的一个办法,也许可以救你。” “你有办法?秋子都成这样了,快点试试吧!”八云焦急的说。 “血盟……一万多年亚特兰提斯第一代国王流传下来的秘术,只有拥有王族嫡系血脉的人有能力施行,如果秘术成功的话,秋子便能与我分享生命。” “分享…生命…?”八云惊愕的看着法兰,法兰深邃的眼睛如同平时那样澄澈,八云却感到不知名的战栗窜过全身。 “当年,我母王曾经使用血盟救了我父王,血盟的代价就是会与我母王分担一切痛苦,当有一天我母王的生命到达终点,父王也会同时死去。” “同生…共死?”八云呆住。 “所以,血盟非万不得已不能使用,就算是王族,这一万多年以来,使用过的也没有超过五个,订下血盟的对象全都是我们的同族,秋子是人类…我不知道血盟会对她产生什么影响。” “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就……赌一赌吧!”八云说。 “你同意我使用血盟?” “如果可以救秋子的命……那有什么好犹豫的!”八云翻了翻白眼:“我没那么小心眼。” 法兰沉默了片刻,咬了咬唇:“如果血盟没成功,秋子可能会死。” “如果…血盟…在我身上…起不了…作用……如果…再也…醒不过来…我要你知道…兰…兰……我…我是…真心喜欢…喜欢你……” “我知道。”法兰蒙着眼的手巾透出了两片水渍,他摸索着,握住秋子的手。八云忍不住发出一声哽咽,眼泪流入唇角,竟是酸苦异常。 “八云,帮我准备干净的碗和热水。”法兰叹口气,轻轻的说。 八云没多问,含糊应了一声便进厨房去烧热水。 法兰紧握着秋子的手说:“等你的病好了,痘疮疫情也稳定之后,我们就成亲。” “成亲?像梦里…那样?” “这次不是梦了,就算你会变老,我也不在乎。” 秋子泛出一丝悲苦的笑。“我就快死了……你竟然…向我求亲?” “你可以等病好了,再回答我。” “我很怕死…死了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你了…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 法兰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呼吸变得急促:“对,一定要有强烈的求生意志,其他的就交给我了。” 不一会儿,八云便取来一盆热水和一只干净的碗。他已经从法兰的脑海里清楚的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有多么凶险。 “这碗我用开水烫过了,很干净。” 法兰接过了碗,放在面前。从怀中取出了露华刀。 “兰!你…可别死。” “我不会有事的。”法兰咬牙,在左手腕上划了一刀,让鲜血注入碗中,一边用亚特兰提斯语喃喃念着: 奉大海之主创物之父海神波赛顿之名 圣亚特兰提斯第六十三世长王子法兰?洛伊?莫里斯?崔顿 以血起誓 以血为盟 生同生 死共死 八云不忍看下去,却强迫自己不能转过头去,他知道蒙上双眼的法兰此刻正透过自己的眼睛在观察秋子的病情,只是为了怕伤害秋子的自尊心而假装看不见。 法兰的伤口相当深,鲜血很快就注满了一整碗,法兰摀住伤口,暂时用灵力将血止住。 “八云,麻烦你……” “好。”八云扶起秋子,让秋子半躺着,用汤匙舀着鲜血喂入秋子口中。 秋子在半昏沉中忽然感到口中充满血腥味,随及吐了出来。 “啊呀!别糟蹋了!” “你…给我喝…喝…什么?” “是药,喝完药你就会好的。”八云心虚的说。 “不…是血…那是…血……” “是,是我的血…只有我的血能救你…你就当它是药,忍耐一点喝下去吧…”法兰说。 “我不是雪奈…我才不要……” “秋子,别让兰的血白流…求你了!”八云哀求。 “喝下去。我在等你康复,等你的回答,不为我想,也要想想你爹,他才刚脱离险境。” 秋子悲伤的点点头。 “闭上眼睛、捏住鼻子,喝下去。”法兰继续用那轻柔的声音持续劝说。 秋子不再抗拒,喝了一口。她万分抱歉的望向法兰被鲜血染红的衣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闭上眼睛再吞下第二口。 “很好,你办得到的。”八云说。他将碗端到秋子嘴边,秋子皱着鼻子一口气喝光。 “好了吧…我喝完了……”秋子小声的说。 “不够。碗给我…这个份量还不够。”法兰摇了摇头。 “还要?”秋子惊恐的看着八云将碗又递给法兰。 法兰移开右手,原本被灵力封住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却已经有些凝固了,法兰又狠心的用力划下另一刀,重新注满一碗的血。她注意到法兰的手微微颤抖,可见得那有多痛。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八云,一定要让秋子喝完。” 法兰原本就白皙的脸上已经血色尽失,苍白如纸,仍然强打着精神。法兰的手抖得很厉害,碗里的鲜红液体抖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八云再度将碗凑到秋子嘴边。 “很晕…”秋子咕哝。 “快喝完,喝完就没事了。”八云的口气已经有点急躁。 秋子终于勉强喝完第二碗血。 “八云……” 法兰这次似乎没能将手腕上泉涌的血流止住,等到八云察觉到,法兰的意识已经微弱到几近模糊的状态,法兰已经完全瘫软,身体朝地板跌了下去。右手紧握着左手腕,鲜血仍不住的从指缝里泉涌而出。 “兰!”八云连忙让秋子躺下,将法兰蒙眼用的手巾扯下紧紧的绑住手腕的伤口,鲜血迅速将手巾浸透,继续往外溢出。八云又撕开自己的衣服,再用力缠住伤口,密密缠上好几层,才勉强将血止住。 “兰!别睡着!保持你的意识清醒!回答我!” 法兰睁开了眼。 “秋子…的状况…怎样…” “喝完了。”八云回头看了看秋子一眼:“可是昏过去了。” “把脉…当我的脉搏和秋子的脉搏同步时…血盟就成立了。”法兰忧虑的看着秋子。 八云连忙将秋子抱到法兰身边,双手同时搭上法兰和秋子的手腕,闭上眼睛,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秋子的脉搏很乱,忽快忽慢……如果…如果血盟没成功的话,会怎样?” “我的血灵力太强,对人类来说是剧毒,喝了我的血,轻则精神错乱,重则当场死亡……” “你的血有毒…那你还逼秋子……” “如果是秋子的话…说不定我的血反而是灵药……喝了这么多…如果血盟不成立…秋子就会毫无痛苦的死去……” 八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真的是一场赌博,赌注是秋子的命。 “……等等…秋子…秋子的脉…稳定了…” 八云安静了下来,由指间传来的两个脉搏的跳动频率越来越接近,渐渐重叠。 “秋子的脉……一样…你们的脉搏跳动的速度完全一样了!血盟…血盟成立了!”八云忍不住大吼。 法兰惨白的脸上因为高兴而泛出一丝微红。 “我知道那是什么…那就是……你这小子,老是在那里装模做样,什么时候却爱这丫头爱得如此之深…血盟成立了,便是证明……”八云不情愿的承认。 这一刻,八云知道自己是孤独的。完完全全的孤独,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浑身颤抖着。 直到他意识到自己的痛苦侵入了法兰的脑海里,在法兰脸上扩散了开来,他瞪着法兰悲痛而扭曲的神情,猛然惊醒,立即将自己的负面情绪抽离。却已经来不及了。 法兰紧闭双眼,咬紧牙关:“我终究还是伤害了你……” 忽听得门外一阵人声嘈杂。八云起身开了门,但见村长和一群村人聚在门前。 “村长大人,你们怎么来到这里?”八云浑身沾满血迹,模样有点可怕。 “八云…你受伤了?” “没有。” “兰大人在这里吗?” “秋子染上最严重的重症痘疮,兰刚刚帮她做了治疗。现在正在休息。” “秋子染了重症?要不要紧?刚刚我们又送了十几个病人去神社,发现神社里的式神都不见了,兰大人是不是出事了?” “呃…他…”八云不自然的挪动身体,挡住门口,不让村长和其他的人进入。 “村长大人,秋子已经脱离险境了。我也找到了痘疮的预防方法。”从屋内传来法兰的声音。 村长探着头,看到法兰的衣服上血迹斑斑,不免吃了一惊:“兰大人,你怎么受伤了?” “喔!这几天没睡好,不小心弄伤了自己,只是小伤,没有大碍。”法兰随手抓了一件八云的黑色外衣披在身上,遮住血迹,徐步走了出来,却是一派沉静,八云赶忙想去扶。 法兰却立即用心电感应制止了八云:“别扶我。” “村长大人,别声张,不要造成混乱,总之我在八云身上做的试验很成功,明天就可以开始帮没染上痘疮的人接种疫苗──这样可以有效预防痘疮的传染。神社里病人太多,我怕病毒传染给健康的人,明天上午在这棵山茶树前集合,第一次先为一百个人接种,不过这批人以老人、女人和小孩优先,三天后再接种第二批人。” “兰!这样你的身体会吃不消的。” “八云,你不用担心,我会衡量自己的身体状况。伤害我自己就是伤害秋子,也是伤害你。我会记住这一点。但是我能做到的事若不及时去做,将会有无数的人、无数的家庭受到伤害。”法兰的脸色在黑色外衣的烘托下更加惨白,双眼却焕发着光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