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一念执着-八百比丘尼篇
类别:
玄幻
作者:
雪溯翁字数:5217更新时间:22/12/24 09:43:45
为了能与他再见一面,我在佛前祈求了三百九十九年。
我披上缁衣,游历四方,期待能在茫茫人海中与他重逢。
第四百年,我终于遇见他了。
当时正值战乱,我正在为一批身负重伤的年轻士兵疗伤,从他右额那道殷红的疤痕,我立即认出他了,但他的伤势过重,我的能力无法延续他的生命多久,他也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却不害怕,只是静静的看着我。
“你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我在找一个人……我找不到……”他缓缓说出他的遗憾。
“你的心上人吗?那女孩叫什么名字?如果我遇到她,我会转达。”
“不是女孩……”他的声音嘶哑而破碎:“他叫……伊藤…兰。”
“我认识他。”我微微点头。
“龙…龙……”
“龙神把他接走了。”
“不是我在说梦话……终于有人…知道……”
我取出一朵白色的山茶花放在他染满鲜血的掌心:“你一定会找到他的。”
年轻的士兵微微勾起嘴角,含笑而逝。
我来不及告诉他我是谁,来不及告诉他,他的前世是我的夫君。
我为那逝去的年轻士兵诵念了十万遍往生咒,但我知道他的灵魂并不能得到救赎,他是个好人,却无法到达清静的彼岸。
时间又过了四百年。
我回到了故乡小滨,找到了八百年前曾住过的旧居──物换星移,那里已成一片荒地,但我仍然可以凭藉着感觉找到他──我夫君的骨骸和我出家时剪下的一绺青丝,就葬在岩壁旁,我请人在岩壁上凿了个小小的石室,作为禅修之地。
记忆中,家门口有一棵山茶树,于是我也在石室门口种下一棵小小的山茶苗。
过了许多年,山茶苗长成了山茶树,开出了洁白的花朵。
一个看起来十一、二岁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好奇的在山茶树下张望。
“孩子,你肚子饿了吗?”他的模样让我想起了我那已经死去八百年的孩子兰太郎。
男孩摇摇头。
“八百比丘尼师父。”男孩抬起头来恭恭敬敬的对我合掌行礼:“请问您是八百比丘尼师父吗?”
“是啊。大家都称我为八百比丘尼。”我微微颔首。
男孩小心翼翼的打开怀中的小包袱,里面有个压得扁扁的馒头:“师父,这个,是我要供养您的。”
男孩把馒头双手奉上──我注意到他偷偷的咽了咽口水。
“所谓布施者,必获其利益,若为乐故施,后必得安乐。你的心意我确实收下了,愿佛陀庇佑你。”我双手合什,慎重的收下那个皱巴巴但满怀诚意的馒头。
男孩搔了搔头,露出傻笑。我注意到他的右额,有一道殷红的刀疤──是他,我们又见面了,我想,这就是佛法中说所说的“因缘”吧。
“孩子,你有所求吗?”我温和的说。
“听说您是最有智慧的人。我想请教个问题。”男孩看起来非常有教养,和他落魄的外表绝不相衬。
“你在找人?”我问。
“传言说的没错,八百比丘尼大人真的有神通!我还没说,您就知道了!”男孩吃了一惊。
我微笑不语。
“我从小就常常梦到一个人,他在黑夜里奔跑,我一直追,却永远追不上他……您可以告诉我他是谁吗?”
我摘下一朵白色的山茶花,咬破手指,在花心滴下一滴鲜血。
山茶花化为一股白雾,逐渐凝聚成人形。
那是一个肤色白晰的少女,身着白色十二单衣,黑发垂肩,乌黑的双眸如同夜空般清澈,嘴角含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
男孩的眼中流溢出无限渴慕,却仍坚决的说:“很像,但不是他。他是男的,而且…他的头发……”
“银白色。他的头发是银白色,我知道他是谁。”我叹了口气,八云从来没有搞错过兰的性别,我一直没想到他对兰的执念会如此之深。
我牵着男孩的手,一起在山茶树下坐了下来。
“师父,请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还有,他在哪里?”男孩怯怯的问。
“那个人的故乡在世界的另一端,大海的深处,一个叫亚特兰提斯的地方。”
男孩忽然哀鸣了一声,流露出痛苦的神情,冷汗涔涔而下。
“我想起来了!我怎么可以忘记!”男孩抱着头歇斯底里的大喊:“兰!”
“八云!你想起来了?你认得我吗?”我急切的询问。
“我叫达也……八百比丘尼师父……”男孩含糊的回答,他额头和背上的疤痕变得如同血一样鲜红,我立即为男孩施展疗愈术,试图缓解他的痛苦──从他忍痛的神情,我知道我的治疗徒劳无功。
他竟生生世世带着银魄造成的伤痕来寻找着兰,即使忘了一切,却始终将兰的名字铭刻在心中。
人生的苦莫过于爱别离、求不得。想爱不敢爱,想留不能留,这又是何苦呢?
我轻抚着男孩的背,哼唱着那首古老的、只属于八云的摇篮曲:
月儿高挂在天空
星儿都沉睡了
花儿进入了梦乡
鸟儿回到了巢里
亲爱的孩子
不要哭泣
承受着上天的恩泽
平安的成长吧
他在歌声的催眠下,终于舒展了眉头,安稳的伏在我膝上睡着了。
八云──我的夫君,他这一世叫达也。我自以为这八百年来已经看遍人间生死爱恨,心海已经波澜不兴,但达也的出现证明我这些年来的修为有多么薄弱。
我趁他睡着的时候帮他缝补了破损的衣服和布鞋,这是我能为他做的一点点事──我已经八百年没有帮我的夫君缝补过衣服了。
“谢谢您,八百比丘尼师父。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里?达也。”
“去找兰。”达也稚气未脱的脸庞绽放着希望的光采。
“傻孩子,为什么要找他?”
“约定。我们曾经有过约定。我会一直找──直到找到他为止。”达也咧嘴傻笑。
“那么,你必须有点耐心,他还要四百多年才会出生。”
达也似懂非懂的抓抓头发。
“把这个带去,饿着肚子怎么找人?”我将他刚才给我的馒头递给他。
“这是我供养师父的。”达也摇摇手。
“当然,这是我的馒头,我又把它送给你了。”我微笑。
达也随即向我拜谢,蹦蹦跳跳的离去。
三天后,村子里的妇人为我送来斋食时,无意中提起了约莫二天前的憾事──有人看见那男孩在若狭湾被海浪卷走了,岸边留下一只缝补过的布鞋。
达也想去海洋深处寻找兰。
诸行无常,诸行是苦。
那男孩的笑容仍深刻印在我的脑海,而他的小小生命却转瞬逝去。我的情感麻木了太久,竟无法流出任何一滴泪。我开始反省自己存在的意义,即使经过了八百年,仍然无法让我远离人间的七情六欲──尤其在见了八云转世的达也之后。
这漫长的岁月,我周游列国济世渡人,却济不了我的夫君,渡不了自己。
“我即将入定,不进水米,这棵山茶树枯萎之时,便是我的生命结束之时。”我指着石室门口的山茶树,向村妇说。
我婉谢一切供养,开始长期闭关绝食。
不知道过了多少日,直到我已经完全没有体力,衰弱到失去意识,心跳停止。但我却很明白饥饿并不能让我结束这被诅咒的生命。除非兰死去,不然我死不了──我曾经刻骨铭心爱过的人,现在却让我无限怨怼。
兰现在非生非死,而我非死非生。
人们将我安葬,在坟中过了不知道多久的时间,我又活了过来。我让八百比丘尼的传奇留在那个门口种植着白色山茶花的洞窟里,留长了头发,再入红尘。
八百比丘尼死了,我叫秋子。
我继续向佛祈求了四百年──不为我自己,而为我的夫君山田八云,为那匆匆一面不知姓名的年轻士兵,为那名叫达也早夭的孩子。
祈求他来世福寿绵长,得偿所愿。
我蹍转来到东京,找到八云与我的唯一后代──小枫。我花了一番功夫,才让她相信我的故事,我们还共同经营一家咖啡屋,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家人生活在一起,八云留下的唯一血脉,安抚了我的寂寞。
那天,店里来了一位久违的朋友──兰──算算也是他该来找我的时候了。
“你终于来了。”我故作平静的回答。
“真的…还活着……你真的是秋子?”兰的声音发颤。
我可以想象他的内心有多么激动──他的时间才过了一个月又七天,而我的岁月却已经过了一千二百二十一年,我仍然是他深爱的女人,而我对他的爱却已经随着千年的时光淡去了。
“不认得我了?”我回他一个微笑,径自转身走进咖啡屋里。
“秋子!等等我!”兰慌张的大叫──印象中他总是态度从容,很少如此惊慌失措。
我停下来,叹了口气:“我在等你啊…一直在等…等了好久好久…”
兰跑了过来,紧紧拥抱我,哽咽的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的……”
“八云说的没错…他说你其实是个爱哭鬼……”我竭力保持冷淡。
“八云…八云他…”兰松开我,深深吸气,却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
“当然死了…三十八岁那年就死了。”我闭上眼睛,压下胸口的悲恸。
“是啊…当然死了……”兰不停的掉泪──他仍然如同昔日那么俊美,即使落泪也十分勾人心魄,我的心跳加速,呼吸困难,我暗自警告自己,不能再为他动情。
“进来吧!我请你喝咖啡。”我强自镇定,拍拍他的背,递了条手帕给他。
“对不起…我失态了。”兰喘着气,擦干眼泪,努力的压抑自己的情绪。
“找个位子坐吧!你喜欢喝…卡布奇诺…对吧?”我走进吧台,一边犹豫着我在心中酝酿已久的计画:“还有…点心就…提拉米苏吧…”
“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没忘记雪山上的事?”兰眯着眼,思绪回到遥远记忆中越后国的雪谷──我们曾在一千两百年前,被雪女困在雪山上,在受困的时候,他曾用幻术做出卡布奇诺和提拉米苏,让我惊奇不已,这是属于我们之间的秘密,连八云也不知道。
“的确是很多年了…谢谢你提醒我,虽然我已经一千两百三十九岁了…不过好像还没有得老年失智症…我也没忘记…那天你夺走了我的初吻。”我的脸颊开始发烫,这让我有罪恶感。
“这种事的确很难忘记…很冷,当时我还以为我们死定了。”
“能和你一起死好像也不是很坏的事…我记得我这么说过……”我在兰面前放上一杯满溢着白色奶泡的卡布奇诺和一碟提拉米苏,也给了自己一杯。
兰啜了一口,露出腼腆的笑容:“很好喝。我做梦也想不到,居然能喝到秋子亲手泡的咖啡。”
我一手支着头,凝视着兰:“你和我记忆中的兰,还是一样…那么完美。你回来多久了…我猜猜看…一个月又七天?”
“差不多,你怎么知道?”他的眼睛因为哭过而有点红肿,但还是非常澄澈,嘴唇的线条柔和的微微弯起。
“血盟并没有失效不是吗?我感觉到了。”我说。
“你恨我吧?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只希望你活着。”兰垂着眼,有点沮丧。
“老实说,我的确恨过你…你让我尝尽了人世间的苦难…我的亲人一个个比我先死去……”我搅拌着咖啡杯里的泡泡,像在说着别人的故事:“那让人难以忍受……我试着毁灭自己──从悬崖上跳下来想摔死自己…跳进海里想溺死自己……血盟的力量太强烈,我放干自己的血…想将你留在我身上的不死魔咒驱逐出去……偏偏就是死不了…即使再痛苦…我的身体都会慢慢复原……”
我嘲弄自己,为自己感到悲哀,岁月已经让我的心态彻底变成一千两百多岁的老人,现在的兰在我看来,只是个孩子,而我的心情居然还会因为他的出现而大起大落。
“我要怎么做才能…补偿你?”兰嗫嚅着。
“我累了。让我解脱吧。”我盯着兰的眼睛,等着看他的反应。
“好。你有这权利。”兰微笑。
微笑却悲伤
“没想到你答应得这么爽快…让我有一点点不忍心…其实,卡布奇诺和提拉米苏我已经下了毒…你不会怪我吧?”我心不在焉的继续搅动浮在卡布奇诺上的那些浓厚的泡沫。
兰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又喝了两口咖啡,似乎毫不在意:“我去小滨,看到了你留下来的讯息,才知道传说中的那个吃了人鱼肉,不老不死的八百比丘尼原来就是你。当时我就决定了,如果你还爱我,我会遵守约定,抛下一切留在你身边。如果你恨我,想要我死,那我也尊重你的选择。”
“我们的约定…我已经先违背了…我嫁人了…你是亚特兰提斯未来的王…你有美好的未来…为我赔上一条命…不后悔吗?”
“我不是独生子。我的弟弟尼克斯可以代替我…我只是不想看你这么痛苦的活着…都是我造成的…”兰的笑容有点凄苦:“告诉我…八云他后来过得好吗?他…死的时候…不会…太…痛苦吧?”
“你走后,我和八云沿着我们去越后国旅行的路线再走了一回,寻找还记得你的人…但是他们也都忘记你了,你就这样不着痕迹的消失了…彷佛你从来不曾存在。全世界只剩下我和八云记得你…我们相依为命,我顺理成章的嫁给了八云,他对我很好,整天笑嘻嘻的,用尽了一切方法哄我开心…我们还有了两个孩子。小枫就是我和八云的后代。”
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有点期待会看到他勃然大怒或是嫉妒的表情。
“你本来就是八云的…我并不意外。”他淡淡的说。他的反应让我有点失落。
我叹了一口气:“八云三十五岁开始,身体的状况就越来越差,我想是银水晶戒指的能量快用光的缘故……你父王告诉八云他最多可以再活二十年,我想那应该只是安慰他的。八云的求生意志很强烈,一直在苦撑着,三十八岁那年,有一天夜里,孩子们都睡了,八云拖着病体偷偷的跑回后濑山老家…在好奇心作祟下,我在后面悄悄跟踪,然后我就看到…他在老家门口那棵山茶树下拚命的挖……他的身体那么虚弱……”
“女儿红……他在挖我埋的酒。”
兰皱了皱眉头,拿起咖啡杯又猛灌了一大口──我忽然意识到他并不全然对八云毫无感觉。
“我想帮忙…却忍了下来…我想我在无意中偷窥到了八云的秘密。那天是满月,他抱着挖出来的酒坛对着月亮又哭又笑……第二天晚上他就走了……”
“这个傻瓜……”兰避开我的视线。
我开始感到有点喘不过气来──咖啡里的药物发生了作用,他痛苦我就会痛苦,血盟的束缚让我再次体验到我还活着,而不是行尸走肉。
“兰,他爱的人是你……”我挣扎着说。
兰没有回答,将提拉米苏一口气送进嘴里。
“这有毒──你真的…不怕死吗?”我的呼吸紊乱,口齿开始含糊不清。
“还有比死…更可怕的事……我欠你的…还你……八云…我欠八云太多,我想…去找…八云……”兰呛咳了一下,我的眼前也跟着变成一片漆黑。
我最后听见的,是咖啡杯碎裂的声音──
不,
是心碎的
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