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衫怪客
类别:
商战职场
作者:
思铭字数:5643更新时间:22/12/24 10:03:24
不曾到过三镇的人,对於秋季不知道是如何的体会。
然而身处於其地的人对於她是深有感触的,不再有那夏天最为炎热的汗如雨滴,没有那寒冬漫天的飞雪。只有那无比犀利的风,以及随风飞舞的落叶。
对三镇而言没有暖秋,前一日穿着坎肩还要摇着蒲扇,只要一夜秋风起,便需要穿起薄袄来御风。
风,便是整个秋天的主宰。此时的庙山大街也是飞沙走石,遍地落叶。
好几家的门板、招牌都在晃动着,还时不时的发出“砰,砰”相互之间碰撞的呻吟声,只有源生当的招牌纹丝不动的伫立在当铺的前面。
那是一块由六十斤黄铜铸造而成,上书“源生当”三个字的招牌。
“源生”二字较小,一个当字特别的硕大,而且“当”字的周围还有一圆圈,特别醒目,让人一看便知道这是一间典当行。
街道上的人们竞相急走着,都不愿在街面上多停留片刻,经受风的考验。
这时,一个身着灰色劲服的男子伫立在当铺的门口。仰望着那块悬於空中的招牌,招牌未曾晃动,而他也不曾有所移动,只是与源生当这三个字对视着,谁也未被谁的气势给压倒。
三镇的风不是沿海那种轻柔的海风,也不是北方那种夹杂着飘雪的风,而只是风,透进人骨头里,由内至外冷凉的风。
就在这一人一牌对视的场景维持了一顿饭之后,终於在再一次的寒风吹过后,灰衣人不由己的打了一个冷颤,从对阵的双方之中退却下来。
接下来的场面更是稀奇,他拱起双手,握成了拳对着源生当的招牌,说道:“你,好样的!”说完就迈开步子进了源生当的大门。
此时当铺的大堂,非比街面上冷清的样貌,而是热闹非凡。可以说正是由於街面上的冷清,才造成了现在当铺热闹的场面。
因为天气寒冷,有些靠打零工为生的人,便找不到顾主来聘用自己。
而许多从远地过来卖货的小贩,也因为冷清的市面而收入无几,能撑的下去的还好,有些已然撑不下去的,便只有典当些防身的财物藉以度日,以待天气稍有转暖,或有庙会等机会兜售自己的货物。
文定此时是最为繁忙的,因为现在的顾客都是平常的百姓,小商人大多典当的都是衣物、家什,偶有几件红货首饰也是最为便宜的那一类,所以基本上蒋善本、李福翔是不用出来的。
整个柜台便只有他一人在估价,开当票。而几个伙计也不知是怎麽了,都去做旁的事,与他打下手的人手也不足。
文定不但要做自己分内的事,时而还要交付钱银予顾客。
秋天本就比较乾燥,而人们来当铺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於心里也不会是怎麽舒服。再加上长时间的等待,许多早已不耐,有些脾气比较急性的,已开始有所怨言。
还好文定的态度一直保持着温和,再加上给予他们的价格也很公道,没有像别的当铺其他掌柜那样乘机压低他们的当银,所以场面还是比较平和。
直到那个灰衣人进来以后,这本是平静的湖面完全被他打乱了。
“喂,别挤呀!”
“你小子,不懂规矩吗?”
“排队,排队,没看见别人都在排队吗?”
……
那些排队的人群就被灰衣人一人搅拌的沸腾了起来。
他左突右窜眼看就要挤到第一排了,此时排在第一位一个块头较大的黑面大汉将他一把抓住,冲他喝道:“再挤,小心我打的你老娘都不认得你。”
只见灰衣人转身笑着对那位黑面大汉说道:“呵,我老娘早就不认得我了,这位兄台如果要是能让她想起我,倒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这位黑面大汉本是一个来自山东的贩枣枣客,来此好几日自己的红枣都无人问津,刚才等了半天好不容易等到自己了,眼前的痞子不但插队还来拿话挤兑自己,顿时火冒三丈,提起他的衣领就要将他甩出去,可正准备要动手时便被从柜台里快步抢出来的文定拦住。
“客官,这是您的当票与当银。您收好,大家出来跑生活都只是为了两餐一宿,何必制些闲气呢!您先消消气。”
黑面大汉回道:“掌柜,您可看到了,是这个小子无理取闹,大家都排队,就他捣乱。”
文定微笑着说道:“谁是谁非我们大家都看着,您先走好。东西已经给您办好了,先收起来!去忙您的生意吧!祝您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黑面大汉刚才便觉得文定待人和善,在银钱上也不克扣他们,现在笑脸相迎更不好驳他面子,脸色有些缓和的对文定说道:“承掌柜您的吉言,我典当的东西还望您收好,等我资金周转以后便回来赎。”
然后他又转向面对那个灰衣人,大声说道:“这次要不是看在掌柜的面子上,便要你小子脑袋开花。”说完向文定一拱手,走出了当铺。
文定等那黑衣大汉走了以后,再回来看清眼前的这位客人,只见他举止轻浮,嘴角上扬似笑非笑,眉宇间跳动着不安分的神色,脸面呈古铜色。再看他在那坐姿不似坐姿,站容不雅,那件淡灰色的劲服已多日未洗,而且折皱的已看不出其原本的样貌。看他的装扮便知道,不管眼前这人今日是不是来典当的,都不是那麽容易应付的事。
文定回到柜台先一步对这痞子样貌的客人说道:“这位客人,您要是典当,便请稍等一会儿,我们当铺的规矩是先来的先进行典当。而您前面还有几位,要是有其他什麽的,也请稍等一会,等我们处理完这几宗后,慢慢再来谈。”
灰衣人看到已经犯了众怒,也想稍稍的收敛一下,说道:“不急,不急,我的时间有的是。让他们先,我可以等。”
几位客人陆陆续续典当完毕走了,先前还显拥挤的前厅,现在只剩下灰衣人一位客人了。
灰衣人走到柜台前,对文定说道:“这会该到我了吧?”
文定注视着灰衣人,也没见他携带什麽物品来,难不成会是当他那身灰衣服,说道:“客人,是要典当还是……?”
“是呀!我就是来典当的,不然来当铺做什麽呀?”灰衣人边说还边露出你真迟钝的眼神。
文定还是带着他那惯性的微笑,说道:“那请将您要典当的物品拿出来让我估价。”
只见那灰衣人在柜台前转了一个身,然后说道:“你给估个价吧!”
文定眨了眨眼,再次问道:“您要典当的东西呢?”
那灰衣人又露出那鄙视的眼神,道:“你怎麽这麽笨呀!”然后拍着自己的胸脯说道:“就是我呀!”
过道里的树阴下,顺子正手捧着一包瓜子,在那里慢慢的嗑。前厅忙碌的景象似乎与他毫不相干,或者说他其实就是想要文定手忙脚乱,想到这,他边吃还边露出笑容。
这时,突然看见周贵神情紧张的往里屋跑,一向能察言观色的他,料想到肯定有什麽大事发生,先一步将其拦下,问道:“周贵大哥,怎麽了?干嘛这麽慌慌张张的呀!”
“哦,顺子兄弟呀!不好了,柜台那来了一个痞子,要将他自己当给我们当铺。”
这种闻所未闻的事让顺子也大吃一惊,不相信的说道:“还有这种人,不是开玩笑吧?”
“这哪能呀!不跟你说了,我还要进里屋把大掌柜请出去,柳文定这小子快顶不住了。”
周贵说完,作势又要往里屋跑,结果顺子又一次将他拦下,不急不慢的拍了拍他的背,说道:“周大哥呀!你先顺口气,别着急。”
“顺子兄弟,有什麽事我们回来再说,现在前面柜台那都火烧眉毛了。”周贵焦急的望着他。
顺子望了望四周,见四野无人后再轻声对周贵说道:“我的傻大哥呀!你忘了前些天被大掌柜骂的事了吗?这些日子来,那姓柳的在后面不断的给我们使绊子,这次我们就来看看他的笑话,看他如何收场。”
周贵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若有所悟的说道:“是呀!我怎麽没想到呀!只许他来整我们呀!这次就看他如何收得了场。”
“哼,让他小子再狂。呵呵,来,周大哥,我们边嗑瓜子边聊天。”
在前台也是暗潮汹涌,文定与那个灰衣人一直对峙着。
灰衣人再次询问道:“怎麽样呀?掌柜,我这个人贵当估价多少呀?”
文定还是温和的回答道:“这位客人,我们典当行有这麽一个规矩──活物不予典当,您知道吗?”
那灰衣人似乎还是不为所动,说道:“这是我第一次来当铺,关於你们什麽规矩,对不起,不知道。”
文定淡淡的笑道:“那您现在知道了,也为时不晚呀!对於您的要求,不好意思,我们不能予以受理。”
灰衣人顿了顿,叹了口气,似乎下定了什麽决定,突然作势往当铺的墙上撞去,周围的伙计赶忙将其拦住。
文定也快步的走出来,拦着灰衣人惊问道:“客人,你这是要做甚呀?”
灰衣人整整他那皱痕累累的劲衣,原本嬉皮笑脸的面容,忽又一本正经的对文定说道:“你们当铺不是不收活物吗?那全无生气的躯体,该是可以典当了吧?”
文定想不到会有这种人,竟然为了能典当自己,宁可去死,他好言安慰道:“人都死了,你典当出来的钱,谁拿呢?人生在世,连命都没了,要那些钱财何用呢?”
灰衣人听了文定的话顿了一下,想了想后说道:“那就将所当银两全数交与我母亲。她养我一场,这银钱也只有她老人家才受得起。”说完又作势要往墙上撞去。
对於这位客人,文定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不由的思量是哪个冤家派来的。
想着让他当吧!这种事有一就会有二、三,乃至更多,不但要给他们当银,还要花钱养着他们,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你说不给他当吧!他又在此寻死觅活的,对他当真是一点招都没有,还不能不搭理他,不然他就要在当铺里血溅五步。
“你这又是何必呢!有什麽要求,都是可以说的嘛!说说看,只要是在我柳文定能力范围内的,我便答应你。”文定已经对灰衣人他投降认输了,只求能早点请他走人,哪怕是自己承担点损失,都已无所谓了。
然而灰衣人好像一点都没有转圜的余地,继续道:“我有什麽要求?掌柜以为我是来讹钱的呀!你将我想错了。我就是当自身的,快估个价吧!”
这种胶着的状态就这样持续着,灰衣人坚持要当自身,而文定绝不开此典当业的先河。两个人之间就你来我往的,互不相让的坚持着自己的原则。
章传福此时正从外面回当铺,看到门口里里外外围了几十个百姓,还在不断的往铺子里面张望,难道自己没在当铺的时间里,有什麽大事发生不成?
他没有立即进去,而是拍了拍张记酒楼的张掌柜,询问道:“张掌柜,这是发生什麽大事了?怎麽都围在我们铺子门口呀!”
张掌柜抬头一看是当铺的东家,连忙说道:“章老板呀!你总算是回来了,你们铺子里可发生新鲜事了。”
章传福便知预感不差,果然有事发生,而听张掌柜的口气里面新奇的成分居多,料想事情还不是十分严重的地步,方放缓了心情再次询问道:“是什麽新奇的事,让你这酒铺的大掌柜丢下生意不做,跑到我们这里围观呀!”
张掌柜呵呵的笑道:“说新异,倒真是闻所未闻。预计当铺发生这种事,您这家源生当也是头一个,呵呵。”
章传福的兴趣也被张掌柜给激了起来,继续问道:“到底是什麽事?你倒是说说看呀!”
“呵呵,竟然有人来您的当铺要求典当自己,你们铺里的三掌柜不答应,他还寻死觅活的要去撞墙。”
还没等张掌柜说完,章传福便拨开门外的围观者,从人墙中穿了进去。
大厅的胶着状态还在延续着,章传福的出现,彷佛让文定看到了曙光。正要招呼他,只见章传福摆了摆手。
他直接对灰衣人说道:“这位客人,请问您贵姓呀!我是这家当铺的老板,有什麽可以跟我说说吗?”
“是老板呀!我叫顾三友,只是想在贵当典当我自身,可你们这位掌柜死活不肯。”灰衣人说完还气鼓鼓的看着文定。
文定无奈的摇摇头,走近章传福,轻声对他说道:“东家,您看这事?”
“文定呀!我们等下再说。”章传福轻声制止文定,然后又转过身面对顾三友,上下仔细的观察了一会,才再次询问道:“这位姓顾的客人,竟然是来我们当铺典当的。那麽就要让我们看看到底有什麽特别之处,好让我们给您估个价。”
顾三友似乎找到了可以说清楚的人,对着章传福笑了笑,转过身面向门外,“嗖”的一声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伙计们从铺里跑出来查看,四周围观的百姓也是四处张望。
终於,一个货郎发现了其踪迹,大声的叫道:“快看,看招牌上!”
大家都抬头望向源生当那铜铸的招牌,只见顾三友双手握於背后,双脚立於那块招牌之上。那凛冽的寒风将底下的观众都吹的东倒西歪的,然而那立於招牌上的顾三友,却只有衣物随风摇摆,整个身体彷佛与铜牌溶为一体,是这微小的风难以撼动的,那神情就像是风是为他的存在而舞动的。
底下的百姓也被他那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形象而迷惑──那伫立於风中的雅士,和刚才那个在当铺里嬉皮笑脸的痞子,根本没有丝毫的共通之处。
要说相似,也就是那身皱摺的灰衣,只不过刚才在当铺里怎麽看,怎麽像是腌菜,现在却有那麽一丝飘逸之处。
章传福与文定,也随着伙计们走出了铺子,看到了这一幕。
章传福叫道:“客人,请下来,我们到铺子谈。”
人们只觉得眼前有那麽一个黑影闪过,那顾三友又嗖的一声消失在人们的面前。
当章传福他们大队人马走回当铺的时候,顾三友早已在那里等待他们了。
见到他们进来后,顾三友又恢复到刚才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说道:“那你们现在可以开始估价了吗?”
章传福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端了杯茶润了润喉,说道:“如果我们当铺请你做当铺的护院,你觉得意下如何呀?”
顾三友笑着回答道:“您这位老板真是有趣,我是来典当的,却要我到你们店里做工。”
章传福丝毫不被他的话影响,继续道:“这位客人不是要进入我们当铺吗?那麽是以货物的方式还是以护院的方式进来,有什麽区别呢?”
顾三友似乎被他说穿了心事,沉默了一会儿,在经过权衡后,说道:“我答应你,不过有一个条件。”
这狡猾的东家早就知道顾三友不会轻易的答应,还是用淡淡的口气说道:“说说看,做生意就是要交流,有来有回,才能让大家找到一个都能接受的方案嘛!”
顾三友思索了一下,说道:“放心,不会是过份的条件,只是希望拥有充分的自由。当护院保护当铺的财物责无旁贷,可是去当铺以外的地方当保镖,要在徵得我同意的情况下才行。”
原本坐着的章传福起了身,说道:“好,我答应你。待遇嘛,一日三餐当铺供应,住也安排在当铺,月末领工钱十五两,与文定一样。”
说罢,章传福转身将文定拉过来,续道:“这位,你刚才见过的,就是我们当铺的三掌柜柳文定。你们先认识,认识以后还要一起共事,刚才的不愉快就让它过去。还有二掌柜李福翔、大掌柜蒋善本,等下介绍你们认识,认识。顺子,顺子!”
只看顺子三步并两步的冲到章传福面前,恭敬的问道:“东家,您有什麽事尽管吩咐。”
“一有事便看不到你的身影,又跑到哪里去了?先引这位顾护院到东厢房歇息,好生伺候着。”
顾三友向章传福拱了拱手,随顺子往东厢房去了。
这件事终於平息了,外面围观的百姓也散去了,章传福方才深深的换了一口气,总算事情还没有搞的太大就给控制下来了。
文定沮丧的走到章传福的旁边,说道:“东家,对不起,这件事是我没有处理好。”
章传福呵呵的拍了拍他的衣服,说道:“文定呀!只要是做生意,这种意想不到的事便会经常出现,要在逆境中懂得如何应对各种情况。算了,这次就当见识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