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02-大扁嘴,南来客

类别:都市 作者:王的凝视字数:4103更新时间:22/07/21 14:19:42
  “坐好,头歪一点儿,好,不要笑那麼夸张,注意!”一个人瀟洒地撅著大屁股,在相机蒙布里指挥著,突然高叫︰“照啦!”灯光一闪,坐在对面的王向东愣了一会儿,才释然地笑笑站起来。   “下一个。”   瘦猴立刻蹿过去,坐好。   王向东钻出屋子,站在阳光里,看著排成一队的职工们笑著。门口打著“支持钢厂建设,曙光照相馆便民服务队”的横幅,在春风里懒洋洋晃荡著。   一个月后,王向东拿到了人生里第一张“身份证”,工人们都管那叫“良民证”,几乎每张证件上的照片都弄得跟通缉令似的,看著不舒服。   全国首次搞身份证的那段日子,秦得利跟韩三他们都响应国家号召,跑回居住地来照相。当然要到滨江道去看王向东他们的摊位,一致认為不错。当时约好了晚上喝酒。   韩三他们到别出溜达去了,王向东正跟一个主顾划价,丰子杰突然喊道︰“老三,那个是不是谁?”   “哪个?”   “蹬三轮那个。”   王向东一看,一个中年汉子正一边吆喝著“蹭油啦蹭油啦”,一边磨蹭著往前蹬著三轮车,车上码著一大摞柳条筐。一看那家伙的脸,王向东就乐了,直接吆喝道︰“喂,哥们儿!叫你哪,蹬三轮那个!”   蹬三轮的一扭头,困惑道︰“叫我?”赫然一张大扁嘴。   “对,不认识啦?”   大扁嘴愣了几秒鐘,忽然笑了︰“你们俩啊,这麼巧!”   大扁嘴这位师傅正是几年前在环卫队叫丰子杰拿火药枪打了一下那个,居然在这里踫见。不过时过境迁,王向东在心里对他早没有看法,男人之间打架,只要不是因為多深刻的冤仇引起,打过了爽过了也就完了。   “过来呆会儿?”   大扁嘴迟疑著笑道︰“不是打架吧?”   “瞧你那点成色,打架你怕?”   看王向东一脸的笑,大扁嘴放松下来,把车往边上靠了靠,挨到近旁道︰“你们在这里摆摊啊,刚进来吧。”   “哎,有俩月了。现在还记恨我们哥几个不?呵呵,咱那场冤枉架打的,越琢磨越没意思。為了个不相干的人,打了场不相干的架,就是他妈年轻,踫火就著,架不住哥们儿义气几个字,三亲六故也不管了,就一猛子打啊。”   “可不是咋著,当时你们也太生了点儿啦。”   “嘿嘿,我们一直还记著你呢,是条能屈能伸的汉子——你现在干嘛呢?”   大扁嘴转头向丰子杰笑道︰“还问?我后来又把你干舅子给收拾了一顿,打得那小子半拉月没上班,单位顶不住了,把我给开啦。”   丰子杰笑道︰“你活该。”   “你好,打完我还不是把对象给吹了?人家不领情,以為我们不知道?嘿嘿!”   “何只吹了个对象,我他妈还坐了两年牢哪!”丰子杰说完,被李爱华抻了下胳膊,赶紧压低了声音︰“我不比你倒霉?”   王向东说听说你眼给打瞎了,看著没事啊。大扁嘴笑起来︰“我那不是装嘛,不装厉害点儿,能把这哥们儿给猴儿起来?”   丰子杰佯恼道︰“敢情你小子诚心害我!”   “甭说了,咱哥们儿全是受害者。”大扁嘴一边接过王向东递过来的烟,一边说︰“不过咱现在混得也都不赖,前面路口有个水果摊儿,我的!”   “不错嘛,比扫大街强。正好我们有几个朋友是搞水果的,刚从南方过来,回头让他们给你参谋参谋。”   “好啊!咱这才叫不打不相识。”   王向东说︰“刚才是玩笑。以前咱為了不相干的人成了冤家,不值!今天在这踫见了,就是缘分,以后有什麼事互相多照应。”   “没说的,这条街上的人多少还给我林虎几层面子。”   “你叫林虎啊。”   “林虎。比林秃子少三撇。”   王向东看看天色,渐渐有些晚了,就说︰“相请不如巧遇,晚上一起喝酒?顺便把以前的过节抹抹泥?[注2]”   “不啦,前面还有买卖呢,我得盯夜市,多赚一个是一个,谁跟钱有够呀!哥俩儿有事说话,我得走了先。”   大扁嘴林虎蹬上三轮车,高喊著“蹭油啦蹭油啦”,又向前挤去。   丰子杰笑道︰“真他妈邪门啦,什麼事都有。”   “这就叫常赶集没有踫不到亲家的。”   李爱华问清了情况,埋怨道︰“东哥,杰哥,你们也太马虎,这种人你们跟他拉拢什麼?躲还躲不起呢。”   丰子杰说︰“怕什麼?他就是真老虎又能咋的,就算不是武松,老哥我一碗酒下肚,也浑身是胆雄赳赳啊。”   王向东笑道︰“小华你们女孩家想事情就没有我们大气。一来呢,咱是不怕,二来,冤仇宜解不宜结。是真爷们儿的,不打不成交,什麼事儿只要说开了,就算过去,弄好了还能多个朋友。我爹早说过︰这叫冤家路窄一笑宽。爷们儿就得有爷们儿的肚量。”   “话是拦路虎,老三这嘴是横竖使的欢快,死人都叫他给白话活了。”丰子杰笑道。   “你也不赖啊,要是放头几年,看见大扁嘴你还不直接扑上去咬?”   “没错,咱变得都比以前深沉了。”   李爱华在旁边偷笑,王向东一眼扫上,说︰“小华你也甭笑话我们哥俩了,一会儿咱收了摊儿,你把东西拉回家吧,我们跟韩三他们喝酒去。”   李爱华瞪了一眼丰子杰,丰子杰笑道︰“没事儿,都是以前的朋友,虽然算不上什麼好人,可咱光是喝酒,又不跟他们掺和闲事。”   王向东批评李爱华︰“还没结婚就想把小杰跟管死?”李爱华红了脸道︰“谁说跟他结婚了?”   天刚擦黑,秦得利跑来了,说韩三在道口的饭店等著呢。抓紧收了摊子,看李爱华蹬著三轮去了,秦得利笑道︰“小杰,这个摊儿快成你们夫妻店了吧。”同时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王向东。王向东并没在意,只当他是在开丰子杰的玩笑。   丰子杰打著哈哈,说︰“走吧?别叫韩三等急了。”   去饭店的路上,两个人给秦得利讲了大扁嘴的事,秦得利也是笑。几个人到了路口,少不了左右顾盼,果然看见大扁嘴林虎正在一个水果摊后面坐著,跟两个主顾指手画脚地白话呢。秦得利过去吆喝一声,王向东也上前又搭訕几句,互相象所年没见的老友一般,邀请一起去喝酒,大扁嘴依旧推辞,说老婆没回来,离不开摊子。   王向东他们也不强求,一热闹两句就走了。   滨江道西口的斜对面,是个教堂,文革时候给封了,现在已经开放。秦得利说的饭店,就在教堂正对面,离林虎的水果摊不足二十米。   含霰等人已经在里面点好了菜。上了酒桌,韩三微笑道︰“我先有仪式,你们别笑。”双手在下巴前抱拢了,眯了眼道︰“感谢主赐我们食物,感谢主赐给我们钱财。”   王向东看那几个家伙都挺安静,不禁笑起来;“三哥你搞什麼哪。”   秦得利正色道︰“基督教,三哥现在信教了。比咱境界高了。”韩三也祈祷完毕,潦草地在面前划了个空虚的十字,然后大嘴一咧︰“弟兄们,开喝!”   丰子杰不死心地问︰“三哥刚才你弄的啥玩意?”   “不能这麼说,不能这麼说。”韩三从怀里掏出一个银灰色的十字架来,左右晃了晃,又塞回去︰“这叫信仰,人不能没有信仰,没有信仰就没有力量。戴上这个,上帝就能保佑你,逢灾化灾,遇难呈祥啊。”看王向东笑,他又补充道︰“你不能不信,尤其咱们在外面混的,更得多敬鬼神。不管什麼教,你多少得信它一个,不信基督,平时多念阿弥陀佛也管用。”   王向东看著丰子杰笑道︰“有道理,回头咱也弄个财神爷供起来。”   “这就对啦。”秦得利说︰“自从被砍以后,我每个月都去庙里烧香,到现在也没再遇见磕踫。”   “呦,让谁砍啦?”王向东问。   韩三又一边招呼大伙喝酒,一边笑道︰“给老三看看你的记号,要不他不信。”   秦得利马上挽起胳膊,露出一道赫然的伤疤道︰“看了麼?这就是成绩!没有三尺叉,就甭想捉王八,在南边靠的就是实力!”   “挨砍叫实力呀?”王向东晃头笑道︰“老哥我真的理解力有限。”   丰子杰说︰“我倒信这个,在劳教所的时候,靠的就是这个,这叫硬道理。”又转向王向东笑道︰“你抢房子的时候,还不是靠这个?这世界不能跟谁讲道理,妈的咱在滨江道摆摊儿还不是一样?你要不横著点儿,那些小地痞还真不把你当碟菜。”   王向东说︰“这倒是真的。”   “咋了?有人找过你们麻烦?”   “敢?!就我们哥俩这张脸,往那一摆就是招牌,鬼都不敢往前凑乎。”   韩三笑道︰“那谁还敢买你们东西?”   “变脸啊——看人下菜碟唄。做买卖的人都眼毒,谁是真主顾,一眼就看出来,到时候当然就笑开了,什麼好听说什麼,只要能往外给我掏钱,叫我唱歌都成。”   秦得利马上敲打著桌子,扯起公鸭嗓号起来︰“甜蜜的种子甜蜜的种子无限好嘍嘿——”[注1]   韩三说你烦不烦,还会别的歌吗?在火车你就唱了一道了,别人还以為刚从疯人院里掏出来的呢。大家一笑,秦得利也收了声,顺手拉下袖子把自己的刀疤掩上。   韩三扬著戴了仨大“金疙瘩”的手问道︰“小杰,这回还有心思跟我走不?我不怕人多。”   丰子杰干脆地说︰“不去了。老三我们干得挺好,塌实。”   “呵呵,刚打里面出来的时候不是还想混混流氓道儿吗?现在咋成良民了?”   “三哥,不是我说话拿大,放你身上,要是做本分生意能吃好喝好,谁去打打杀杀?咱肚子里有那虫虫不成?”   韩三说︰“不全对。人和人的理想不一样,有人能吃饱穿暖就知足了,有人得了五股还想六股呢,林彪咋样?混得够好了吧,还不知足!人就是这麼个贪心的玩意。我属于林彪那样的,对生活的追求永无止境!”   “好!”秦得利欢呼道︰“我就喜欢三哥这样有理想的。”   几个人一通吹捧,弄得王向东又是不屑,又是暗暗地有些惭愧,觉得自己的眼光还是不够远大,有些“小农”。   酒局散了,秦得利偷偷对王向东说︰“丰子杰跟你干著还塌实不?”   “怎麼不塌实?”   “你注意点儿啊,别实心眼,咱仨一起干的时候,他就借小华那丫头的茬口佔咱便宜,现在你大半时间把摊子都交给他跟那丫头,服装这玩意的价格又弹性大,除了保本没个準谱儿,到时候匿你几成帐跟玩儿似的。”   “你他妈别恶心我了,都是自己哥们儿,信不过他我当初干嘛拉他入伙?”   “人心隔肚皮啊——我在南边混这一年算开眼了,不是朋友不害你呀。”   “我王老三没那样操蛋的朋友。”   “好,用人不疑,也许你对,我这是吃饱了撑的找骂呢,算我没说。”   王向东说“咱俩做买卖时候也没看你有这麼多心眼啊,看来这南边是水土好,把你这大便脑壳给滋润开了。”秦得利只是笑。   几天后,韩三他们又上了火车,一个个壮志在胸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