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04-新婚,一家欢一家愁
类别:
都市
作者:
王的凝视字数:3391更新时间:22/07/21 14:19:42
棉麻厂的集体婚礼搞得很热闹,新娘子都比著穿红,一个个象刚从油漆桶里捞出来的,十对新人百年好和,轰轰烈烈。不少职工都把国家限量供应的奶糖和花生瓜子奉献出来[注1],领导讲话的时候下面就一片劈卜的响乱。厂子也卖了力气,还请了电视台的同志来录象,当晚就给播放了,作為一个移风易俗的新气象来宣传。可惜王向东没看到。听陈永红说,电视里还有一个他的特写镜头,笑得特傻特幸福,满脸向往新生活的阳光,后来想起来,王向东还悔恨那时候家里没有录象机,连个纪念也没留下,可能以后再也没有那种傻而阳光的笑容了。
电视里播放集体婚礼新闻的时候,王向东正在饭店请客,摆了八桌,有厂领导,工友,街坊邻居,还有在滨江道做生意的几个脸熟的,大扁嘴林虎当然也叫到了,还慷慨地随了二十块钱的份子,算是大手笔了。
本来陈永红不同意再请客,她说这样一来集体婚礼的意义就丧失了,王向东说你还把那棒槌当真(针)呀?咱就是响应一下号召罢了,谁跟他们“集体”去?过日子能搞群居吗?而且厂里这些人不请,也过不了关,至少毛厂长还给咱解决了一张彩电票呢,让人家白奉献,咱比谁牙齐是咋的?请。
王向东玩够了排场,晚上喝得烂醉,被邻居架了回去,王老成忍不住低声咒骂。瘦猴等人红著眼,歪拉著身子追来本来想闹洞房的,看王向东进了屋就平拍在床上,也没了情绪,只跟陈永红胡乱玩笑了几句,就都撤了,咋呼得满胡同以為是闹贼了。
林芷惠看新娘子手足无措又满脸恼恼的样子,只好进来帮他一起伺候王向东,折腾到后半夜,王向东才慢慢明白自己是新郎官,一下酒也醒了大半,连喝了两杯红塘茶水,洗了把脸,精神振作许多。回屋招呼老妈去睡,自己扶著门框笑呵呵看著陈永红,陈永红垂了头紧抿著嘴,最后终于忍不住了,破口笑道︰“你要干啥?”
王向东一步跨过去,坐在她边上,笑道︰“能干啥,老婆?”
陈永红热了脸,斜他一眼︰“什麼老婆老婆的,难听死了。”然后嗔怪地问︰“酒醒了?”
“喝太多了,这帮小子不怀好心啊,让我关键时刻掉链子。”
“可不是嘛,再折腾会儿,天都亮了。”
“就是,差点耽误正事,嘿嘿。”王向东回手摩挲一把被子,赞嘆道︰“还挺软和,你不困?”
“不困。”
“共青团员怎麼撒谎呢?”王向东忍无可忍了,笑著一拥陈永红︰“快睡吧,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陈永红顺势倒下,马上又挣扎起来,看一眼外屋门,红了脸轻笑道︰“你怎麼这麼流氓?”
“流氓的还在后头呢。”王向东已经急了,就要下手,陈永红赶紧先关了灯,黑暗里看见外面的灯也已经灭了。
陈永红紧推了王向东一把︰“你塌实睡吧,我妈说了,男人喝了酒不能乱踫,怕影响孩子。”
“嘛?!”王向东大叫起来,“你都有了孩子啦?”外屋王老成他们的床立刻嘎吱地尖叫了一声。
陈永红摸黑拧了他一把,压低了声音怒道︰“你胡喊什麼?你妈没教你?”
嘀咕著说了半晌,王向东才乐了起来,原来新郎是不该喝酒的,下一代重要啊。先亲了一回新娘子,王向东才笑道︰“早有準备,居委会发了雨衣啦。”
“啥雨衣?”
“你妈没教你?”
王向东在黑暗里摸索了一通,又爬回床上去,附在陈永红耳朵边解释了一句,陈永红立刻咯咯地笑起来。
外间屋,床铺又嘎吱了一下,林芷惠长出一口气道︰“没事了,睡吧。”王老成“恩”一下,轻声嘟囔道︰“明天得修修床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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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陈永红进了王家的门,王老成和林芷惠的嘴就没怎麼合上过,美的。
陈永红工作忙,在家里下厨做饭的机会不多,林芷惠毫不挑剔,每天都把几口人的饭伺候得好好的。陈永红回来了,左一声爸右一声妈叫得亲热,说出话来也都是体贴人的,两个老人没有不知足的道理。
倒是王向东渐渐地被孤立起来,他发现自己的行动坐卧都不入陈永红的眼,王老成也顺著媳妇的嘴数落他,说他没规矩,哪有进了门就哈巴床上看电视的?而且,陈永红跟他一亲密接触,发现他居然经常旷工,就更少不了给他上思想课,王老成林芷惠也帮腔批判儿子,支持儿媳妇管教他。
林芷惠说︰“以前放纵你惯了,现在永红来了,你也该收收心了,别总把自己当小孩子。”
王向东说我又没胡跑乱颠去,不是有正经买卖嘛,我不捞点儿外快,咱家凭什麼大彩电看著?
陈永红说我不爱钱,只要你塌实地工作,就好。买卖可以做,业余时间谁都可以有点儿个人爱好嘛,做买卖又不是低级趣味,我不反对,但不能耽误工作啊。
王向东说左右理都叫你一个人佔了,看出是个搞政工的了。
王老成也说永红说的有道理,钱是什麼好东西?没钱了社会主义还能看著你饿死?够花就成了。
王老成不止一次地表示自己真的知足了——大女儿也大学毕业了,门廷光耀,而且很快也要结婚,到时候,一家子里里外外全是国家职工,有稳定收入,多叫人羡慕?偌大九河市有几家能比?
王向东不服气,说都照您这样想,社会还能进步?用报纸上批评人的说法,那叫裹足不前。
王向东嘴上左右抵挡著,心里却觉得滋润,这样也好,一家子都团结起来帮助他,总比婆媳不和让他受夹板气好上几层楼啊。
况且,他也挺想跟陈永红好好过日子的。他是个在感情上有“前科”的人,总觉得不太对得起媳妇的。从米彩儿到林红霞,再到陈永红,他惊讶于女人和女人居然会有那麼大的差异,太阳地里不一样,拉了灯也不同的,从精神到肉体都不同。总的来说,陈永红在男女间的那事上有些古板,使他略感惆悵,偶尔会怀念从前的感受,但他不想再出什麼风流事——男人和男孩是不同的,男人得讲究点儿责任了。
家里局势已定,王向东他们在生意上却没有更大的突破,只是维持著现状,每天有钱赚闲了有酒喝,大家也都满足著。王向东做买卖更多的是出于爱好,他并不知道将来的社会会怎样,他只想趁年轻多赚些银子,等老了辛苦不起的时候依旧能比别人活得瀟洒。
丰子杰则一边数著钞票笑,一边也心烦,他不能跟王向东比,王向东有工职,心里没压力,他不成。因為家庭条件以及自己被劳教过的歷史,他跟李爱华的关系至今还是曖昧著,李爱华的家里已经给她说了几次对象,她都不同意,明显地对丰子杰还有著矛盾的感情,一时不能割舍,又下不了决心跟著他赴汤蹈火。李爱华是个现实的女孩。
丰子杰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家里能分下房子来,那样就可以大胆地向李爱华家里挑战了。不过,看来希望渺茫。丰娘呆的毛纺厂,有两千多职工,等房子的已经排到下世纪了;丰子杰的父亲和大哥所在的剧团,十几年都没分过房子了,一直说要分了要分了,后来追究起来,大部分都是职工们的梦话。
现在他倒是强佔著王向东在轧钢厂的宿舍,躺在床上时,不止一次地幻想过自己要是有这样一间宿舍多好啊,那样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搞对象结婚了。虽然王向东说过那房子就给他结婚用了,可他知道,王家一有了新房,这宿舍就得交还厂子了,到时候他不成了丧家犬?
所以有时候说起闲话,丰子杰最赞成党的计划生育政策,一家只有一个孩子的话,房子就没这麼紧张了。王向东说那你们家第一个被计划掉的就是你,你还美什麼美?丰子杰忧伤起来︰“第一个被计划掉的应该是我二哥。”王向东就拍拍他的肩膀,不再说话,同时又暗想︰丰子杰的二哥要不是被牲口棚砸死,现在也是苦恼。
“还是得他妈有钱!”丰子杰总结出来了,“有钱就送得起礼,就能把领导给砸蒙了,房子就到手了。”
王向东说那你好好攒钱吧,咱的钱都不乱花了,等丰娘单位分房的时候,我帮你合伙砸她们领导去,不信砸不蒙他!
丰子杰的眼楮亮起来,似乎已经看见海市蜃楼般的房子在裊裊地飘来。
他不知道,那飘来的不是房子,而是一场改变他一生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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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据回忆并考证,文革后直到80年代初中期,城镇居民生活所需的许多日常消费品依旧实行供给制,凭居民户口本和副食供应证一类按定量购买,尤其是逢年过节,物资更是紧缺。那时候商店或者合作社的墙上都有个口号叫“发展经济保障供给”。1984年,北京市11个副食店有了不凭本就能自由购买的豆腐,还上了新闻呢。顺便解释一下,王向东等小生意人卖的东西,都是大路货,象紧俏的呢子料和猪肉一类,只有在国营商店才能买到,所以有些有后门弄到大批紧俏商品的人就能搞“投机倒把”发财了,应该算新中国最早的“官倒”现象,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预告]“严打”了,丰子杰先惹了祸,秦得利也从南方跑回九河避祸。同时,滨江道市场里也一片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