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2一落千丈
类别:
都市
作者:
王的凝视字数:2552更新时间:22/07/21 14:19:46
法院的人是直接来看守所送判决书的,宣判地点就在接待室旁边的值勤岗里,仪式也很不严肃。王向东还记得两个人中的一个正是他的审判员,女的,问了他的姓名后,很不负责地就推过一张纸来,用菜市场报价一般口气说︰
“四年。”
王向东一惊,下意识地等了一会儿,他在里面听人说过,这些法官很可恶,即使你是死缓,也一定要大喘气︰“判处死刑!”喘口大气,再说︰“缓期两年执行。”所以他等著这位姐姐再补充一句“缓刑几年”之类。
另一位法官看他愣神儿,催促道︰“签字吧,回去想想,要上诉的话十天内提起申请。”
王向东感到自己被冰镇了,一下子从头凉到脚后跟︰妈的这玩笑开得有点儿大了吧?李爱国、大姐夫还有秦得利都是干什麼吃的?还刑警队长呢,还政府官员呢,还牛逼呼呼在道儿上混过哪!
“王向东,还琢磨什麼哪?签字吧~~四年算最轻的了,你这种致人重伤的情况判个七八年都是小意思。”男法官敲著钢笔,显然有些不耐烦。
“上诉,一定得上诉!”王向东一边恶狠狠地在“判决告知”上签字,一边示威似的嘟囔著。
往监舍走的路上,王向东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会这样。米彩儿不是说命运是仁慈的吗?唉,女人的话总是靠不住。可那些哥们儿怎麼也掉了链子呢?
现在相信李爱国的话了——法院确实不是他们家开的。
接了判决,就得从“刑拘号儿”转到“已决号儿”去,王向东满怀郁闷地搬了“家”,在新号房里一眼就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是原来跟大壮一个号的,叫小四儿,盗窃犯。“已决号儿”的管理很松弛,两个人马上亲热几句,挨肩坐了,王向东忍不住问起大壮,小四儿神秘地告诉他︰“出去了。”然后看看左右,小声道︰“你就是叫他给点回来的。”
王向东咬了咬牙,没发火。这时过来个胖子,问他情况,王向东一边把判决书递给他,一边半恼地说著原委,胖子一拍巴掌道︰“扎下个脾来关四年你还上诉?脑子进水啦?诉回个八年来你就老实啦!”
小四扒一下头,说︰“呦,判决上还有赔偿呢,两万七千六百二十五块三,算得真準。”
王向东一把抓过判决︰“什麼?!”
胖子不屑地说︰“赔偿个包皮啊,你理它那套!赔不赔你都是四年。”
“不对呀,根本没开民庭,怎麼扯上赔偿了?胡来啊他妈的脑袋的!”
“切,肯定是你家里為了让你判轻点儿,跟挨扎那位庭外和解了,这里没你的事儿了,你塌实服刑就得啦,里面要学的东西多了,把刑期变学期吧哥们儿。”
“这麼说我家里把钱都给人家了?”
“八成是这样。你能判这麼轻,可能跟这个也有关系,还有,你外面肯定有人给使关系了,对不?”
“使个蛋子啊,真使上关系了还能判?”
“操,你以為这是自由市场啊,能讨价还价?你这款罪是三到十年的框量,中国这法律就是伸缩性大,為的就是给关系户留余地,中间这几个数儿怎麼给你安排都说得过去,扎下个脾弄四年,问谁谁都觉得轻,知足吧,要是别人早扎旮旯偷著乐去了。”
王向东懊恼道︰“不懂法是他妈吃亏,下回再扎得找个好地方下手,错一厘米就可能多加几年啊。”
“再错点儿还可能凿了哪。”
“这麼说,我这个诉还不能上了?”
“上啊,想加刑就上。”
“四年。”王向东端详著白纸黑字大红章的判决书,茫然地点了几下头︰“四年,两万来块,一刀子——妈的不值啊。”
“谁值?犯罪要能让你值了,大伙谁还当良民?逮不著是赚的,逮住了就慢慢扛吧。三年四年逛花园,坐牢算个屁大的事儿!没坐过牢能叫男人吗?”
“列寧说的。”小四儿在旁边注释道。
王向东被大家一鼓励,自尊心感觉受损,赶紧昂起头说︰“我怕个屁!怕就不出手啦——我就是放不下爹妈孩子,还有一摊买卖,这四年在里面一呆,能完的都完啦。”
胖子大手一挥︰“东山再起啊!邓小平进来几回?不比你多?看看人家,现在比谁不牛逼?”
“比得有点儿大了。”小四儿干笑一声,扎铺角歇著去了。胖子的话丝毫没给王向东带来新的斗志,他知道自己跟人家邓大爷不是一档次的,没个比,于是一边把判决书收起来,一边顺嘴问︰“胖哥,你几个?”
“八个半。”胖子一谈到自己,脸色也阴沉下来,一副落魄样子了︰“这回算给足了,老婆一百个离,孩子将来姓啥还不知道哪。”
“你嘛案判这麼多?”
胖子尷尬一下,敷衍道︰“不光彩,沾花了。”
王向东笑笑,心情居然好了一些。“偷轻抢重,沾花要命”是在论的,这个胖子只判了八年半,估计也就是刚擦个边儿就让妇女同志给制服了,要不还能在这里跟自己讲人生大道理?早绑上小白绳送出去开颅啦。
“花案”是最叫人看不起的,在哪个屋都是被严打的对象,这种家伙居然一进来就先给自己上了一堂大课,多少也叫王向东觉得窝囊,从此不再搭理这个胖子,也象小四儿一样缩到墙角眯起了眼,只在心里翻腾著。
米彩儿是见不成了,恐怕将成永绝。家底儿可能也都给了瞎四儿,服装店还靠什麼维持?前功尽弃,前功尽弃!将来出来了,连单位也不能再回,肯定开除啦,到时候自己真的还不如当年的何迁哪!
又想到家里,爹妈怎麼接受这个结果?尤其老爷子那麼好脸儿好面儿的人,还不叫他给气疯了?不孝啊!四年,四年后他三十有二,老爷子也快七十了,儿子也该上学了啊——儿子叫他的心厉害地疼了一下,这是他才意识到自己平时跟儿子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要是能放他出去,他寧愿不干买卖了,专心在家里陪儿子玩上四年。
刚才胖子的话也叫他动心了——陈永红会等他吗?他有理由要她等他吗?虽然对陈永红他不会有刻骨铭心的留恋,但毕竟她还是孩子的妈啊。如袄是米彩儿,情况就不同了,唉,当年爹妈咋就死活看不上彩儿呢?要是娶了彩儿,生活可能就是另一个样子了。
家破人亡。王向东轻声说了句︰“家破人亡啊。”
一时心灰意冷万念空洞。
现在他不再抱怨李爱国他们了,倒不是理解了他们的什麼难处,他只是恨自己——用什麼方式报復不了瞎四儿?非拿刀子不可?
就这样结束了?一切就象一场梦。米彩儿,红轧,跳蚤市场,滨江道,掉包,火灾,甚至自己的生命,都仿佛虚空起来。当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岁,他不知道三十多岁还叫不叫年轻,三十多岁还会有十几、二十几时的激情吗?即使现在,仰在逼仄的监舍里,他已经感觉著迟暮的气息,绝望、疲惫,不想动弹懒得出声。